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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得满开的长弓彼端,是一身红衣银甲的长沙王。 他后退一步,心中念头千转:此时此刻,若向长沙王臣服,不知能否得到宽宥?他素来只在传闻中听过这位长沙王的事迹,知道长沙王儒雅温文,宽容和善,与下人交谈,也从未将声调抬高半分。如今长沙王眼看将是新帝了,自己不可不识时务,若好生求几句情,万一还能再谋个一官半职…… 他双手掸袖,双膝一屈,便要跪下—— 长沙王的铁箭却嗖地射出,毫不犹豫钉入他的膝盖,令他整个人向前跪伏下来! 鲜血顿时将他包围成一座高墙上的孤岛,他抬起头,看见长沙王再次接过了身边人递过的黑箭,再次拉开了弓。 长沙王孑然立于城楼之上,长风酷烈呼啸,有汗水自那银盔下铮然滑落,映出冷亮的日光。 这一回,直直射中了这位不知名的将领的心脏。 鲜血迸出的刹那,他突然明白过来。长沙王怀枳,英姿凛凛,目光如炬,着意要拿他做自己千秋万世的第一个铺脚石。 大将一死,余下的将士瞬间倒戈—— “恭迎长沙王!” “恭迎长沙王!” “恭迎长沙王!” 自北城楼而下,至横城大街,分不清敌我的将士们皆以枪撼地,呼声震天。长沙王怀枳披风扬起,纵身上马,抬起手中长鞭,重重地挥打下去,骏马扬蹄飞奔,于是无数刀戈的啼鸣宛如欢呼,宛如承载他飞翔的花簇,再度哄哄然往四方抛散: “长沙王万岁!” “长沙王万岁!” “长沙王万岁!” 正前方遥远大道的彼端,便是那座巍峨的未央宫。宫门已在长公主和鸣玉公主的授意下打开,以迎接它新的主人。 这一刻突然太近,近到不甚真实,但来不及恍惚,他已经纵马越过。钟弥,以及钟弥的军队呢?他们为何崩溃得如此容易,为何没有负隅顽抗?他已无暇再思考了,也许是弟弟为他铺的路太顺、太华美…… 皇帝死了,太子死了,钟弥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再如何兴风作浪也不可能自立为王。他终将迎来他自己的千秋万世…… 承明殿东北方的东宫,有九十九级白玉台阶,虽然比承明殿稍矮,但已足以彰示储君高不可攀,为世之楷模。怀枳并未向那边多捎一眼,目光始终紧盯着承明殿的御座,马蹄高高抬起又落下,每一落蹄,几乎能砸碎承明殿下长长的倾斜的白玉甬道——他就那样,骑着马驰骋上了承明殿前殿! 金龙盘舞的檐廊之下,纯黑的骏马长身立起,发出破空嘶鸣。怀枳笑了起来,越是这样的时刻,他似乎越是有耐心,甚至低下身去,动作柔和地抚了抚马儿黑亮的鬃毛。 再抬首,他便看见了—— 他看见东宫那九十九级雪白的台阶上,有一个同样雪白的身影,在欢声中骤然摔落。 * 刹那之间,他仿佛失聪,方才听见的万岁之声,全变成了尖锐的、逐渐消逝的嗡鸣。 马匹突然被勒住喉咙,不得不停下,发出难受的喘嘶,又慌乱无措地在原地踏了半圈。怀枳的手松脱了缰绳,突然又紧紧拉住,眼前好像看见了血——一定有血,从那样高的地方摔落,怎可能不流血? 而东宫下方,他终于看见——是钟弥早已严阵以待的大军。 “原来钟弥是打着这样的算盘,死守东宫,进可攻,退可守。”陆梦襄在一旁惊呼,“好在太子已死,他翻不了天了!但六殿下还在……” ——“梁怀枳!” 是钟弥的声音!怀枳蓦地抬头。 钟弥因城战不利,已是披头散发,狼狈万分。但他终于在士兵的护拥下爬上了未央宫东城楼的高墙,再往外望,便是自由旷野。他蓦地回头,将一个人推到了自己身前的城垛上,一刀横在他的脖颈,朝着承明殿下的年轻人大喊: “我认你当皇帝,但你须放我走!” * 怀桢被刀锋逼迫得仰起了头。发冠散了,发丝落下数绺贴在脸颊,使那双眼瞳里清澈的光也渐渐模糊。 他的手臂以一种奇异的角度被扭至背后捆绑起来,身上数处跌伤发作,但他未觉疼痛,也未觉恐慌,只像个局外人般茫茫然望向远处的承明殿。摔落之际,那种前身后世的晕眩感,那种声嘶力竭的撕裂感,却被钟弥的胁迫恰到好处地打断。 未央宫的东城楼,因为紧邻东宫地界,所以他们兄弟,几乎是从未来过的。 此时此刻,站在这城楼上,怀桢才发觉,原来它距离承明殿的御座,的确是很近、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陆长靖父女的表情,久安与宫人们的动作,还有……还有他的哥哥。 这就是太子在东宫时的感受吗? 一步之遥,永远令人怀有敬畏的渴望。 这也是他与哥哥的距离了。 他的哥哥,英武沉着,豪情万丈,享受着万人的欢呼与簇拥。不知哥哥是否满意,他为哥哥准备好了长安城中的御座,尽管满手鲜血,尽管……他自己想保护的人,却最终还是死去。 他知道,哥哥赢了,但他输了。 但他至少做成了一件事,不是吗? 怀桢闭上眼,不再去看哥哥的眼神。刀锋上的冷意割裂肌肤,腥甜的鲜血涌至喉咙,又用力吞咽下去。 “你放我走,不许动我一兵一卒。”钟弥见怀枳似有犹豫,当即发话谈条件,“我行出长安二百里,便将他放下!” “你这样便错了。”怀桢闭着眼睛笑,“我哥哥他受不了威胁的。” 钟弥重重哼出一声,“那便杀了你,我也毫无损失!” 怀桢仍是笑。这种笑让钟弥焦躁更甚,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少年,为什么好像根本不怕死?他拽着怀桢一步步后退,再后退,到城垛之上的一人之地踩定脚步,便清晰看见远处梁怀枳眼中露出了一刹那的惊恐。 钟弥低声:“你看,你哥哥,他很怕你掉下去啊。” 怀桢没有回话。于是钟弥更加得意:“他明明在意你。那天下四方的御座,明明就在他身后……” 承明殿巍峨高耸的阴影下,怀桢睁开眼,看见哥哥鲜衣怒马,凛凛睥睨过来,心中也不由得一动。 此刻的心动,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顺理成章。 哥哥……会在意吗? 也许会的。哥哥会在意,小时候,哪怕他只是手指头受点蹭伤,哥哥都要将它含在嘴里。可是这种在意并不能说明什么。在天下众臣万民的面前,哥哥一定会做出最冷静、最妥当、最无可非议的抉择—— 他看见哥哥抬起了手。钟弥身边的亲兵立刻围拢过来,钟弥的手臂钳得他更紧,刀锋已然刺入他喉咙下的纤薄肌肤,他却在这理应硬气的时刻,开始感到脆弱和苦楚。 钟弥的军队,纵是寡不敌众,也剩有近万。若真让所有人安然离开,不仅颜面尽丧,而且后患无穷。成败在此一举,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会算,哥哥自然也会算。 不论前生还是今世,他总是要为哥哥肝脑涂地。然后,像个笑话一样自我牺牲掉。 下一刻,怀枳的手沉重地挥了下来。 黑亮的箭雨朝半空高高扬起,遮蔽了斜阳的幽光,又立刻如烟火灰烬,向城头一时乱落! 钟弥再没料到怀枳竟如此狠绝,仓促之间,自己和作为人质的怀桢都已中箭,城下近万甲士瞬间被陆长靖的人马冲散,瓦解冰消。身边亲兵也乱了阵脚,抵抗不及,而陆长靖已带人抢上东城楼。钟弥不再犹豫,将怀桢往城楼外猛地一抛,自己也跟着急急跳下! 东城楼外,是早已准备好马匹的最后数百残兵,正好将负伤的二人接住,又如潮水般簇拥着他们往东方疾驰而去!
第47章 情可畏 ====== 16-1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怀枳总是会梦见这一日的夕阳。 明明风雪寥廓,天地昏黑,怎么会有夕阳?他要在醒来后,抚着额头思索许久,才记起,那夕阳的光,或许只是弟弟遍身洒落的鲜血。 第二次坠落,他明明可以接住的。 果断的放箭几乎消灭了钟弥的军队,但弟弟竟然被抛向了更远。他纵马向下狂奔,方才一口气驰骋上来的甬道,此时却显得那么漫长,马蹄声像是陷进了雪做的包袱,嘚嘚无尽头。钟弥带着人质往东北逃窜,不知远方是否还有接应,陆长靖已经带兵追出城去,但其他公卿大臣,却都已等候在甬道彼端,一个个无畏地拦在了他的马前。 “让开!”胯下马儿长嘶一声,他的双目发红,带着被挑衅的怒意,“都给我让开!” “殿下!”领头的是太尉李劭,耿直地跪立起来,话音仍是那么一板一眼,“臣奉六殿下之命,恭请长沙王登承明殿,受天子玺,为社稷福!” “六殿下之命”——怀枳好似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过热的头脑突然冰冷:“你说什么?阿桢他——” “钟弥不过一介穷寇,陆司马即刻便能追至,请您不必担忧。”李劭平静地道,“六殿下事前已有吩咐,早让钟左丞为您备好了一切,当务之急,仍是安定天下人心。” 怀枳的目光从众公卿的脸上一一掠过。自李劭而下,拼命压低头脸的丞相柳学锦,坦然无所畏惧的御史大夫杨标,伏身若有所思的奉常冯衷……每个人,看起来那么真诚拥戴着他的每个人,其实都有着各不相同的表情。 他们都是何时、如何聚集起来的? 也是阿桢召唤过来的吗?就为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往他的背上多推一把,将他推向承明殿上的御座,让他独享那万世的荣光…… 最后,他看见了跪在队列稍后边的尚书左丞钟世琛。 钟世琛慢慢起身,左右掸了掸衣袖,走出队列,来到怀枳马下,再度下跪,将一封金印火漆的帛书高举过顶: “天子新崩,万事待兴,六殿下领尚书台,拟诏为印,恭请长沙王殿下登承明殿,受天子玺,为社稷福。” 怀枳望着钟世琛那张无甚表情的脸,好似此刻并不是钟世琛在说话,而是弟弟,他那生死未卜的弟弟,正透过钟世琛的面庞和声音,向他冷酷地宣告—— 他忽觉万里无依的惶然。他忽然想起,在方才的城楼上,阿桢那沉默的、临别的眼神。 阿桢的布局如此高明,如此精确,但这布局之中,阿桢是如何安置他自己的? “可是他不在……” 钟世琛突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他又变回那个让怀枳厌恶的“钟世琛”了。 “您方才下令放箭的时候,就没有想到此刻吗?”他笑着,似理所当然一般道,“此刻又要作态,可惜六殿下看不到了。” 骏马左右无措地踏了几步,在白玉甬道上,踏出清脆而空洞的响。天光将收束了,肃肃烈风中,跪伏的公卿大臣们仿佛缩小作无数个黑色的点,密密麻麻将怀枳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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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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