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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所任用的那些人,张邡也好、冯衷也罢,乃至柳学锦、方尚庭,都没有一个懂得军事的玄妙。倒是远在匈奴的钟弥,说不定已经看出了些什么…… 陆梦襄牙关战战:“这、这是欺君罔上、抄家灭族的大罪……” “是啊。孤也不过是做一个赌。”怀桢叹了口气,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又看住她的眼睛。前世的他们做过夫妻,他心底终究存了几分温情,但今生的陆梦襄,看着他的眼神却满是恐惧。 或许他也早就变了。 “孤若不如此,陆家早已被张邡发配掉了。”怀桢平和地道,“皇上想要南军,迟早会对陆将军下手,匈奴就是皇上借来的刀。说得这么明白,你该懂了吧?” 陆梦襄咬住了牙。冷雨侵逼她全身,而齐王的眼底只有一片无情砂砾。是利用也好,是欺诈也罢,时至如今,父女悬隔,生死不知,她也只能跟随齐王,孤注一掷。 她双膝后缩,退至墙根,向齐王再次深深地、深深地叩首。 怀桢直起身子,沉默地接受了。 眸光向那窄门处微微一偏,便见一抹紫色衣影慌乱地掠过。 * 精致的绣鞋沾了小道上的泥,冯令秋急得跺了跺脚,命侍婢给她擦干净,自己撑着伞等在丈夫下朝的必经之路上。 怀孕已近六个月,虽然盛夏潮热,她却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笨重的衣着下,几乎看不出肚腹如何。近来冯衷在朝上连连受挫,她的神气也似消减许多,隔得远远的望见泗水王怀栩朝她疾步而来,目光又沉了下去。 怀栩自有宦侍给他撑伞,但他心意急切,仍是淋了半身,匆忙赶来道:“你怎么来了?” 冯令秋望着怀栩,片刻,才轻轻道:“风雨忽起,想来接一接你。” 怀栩揽过她肩膀,到宫外马车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踩上了车,才微微笑道:“王后有心了。只是王后也要留意腹中孩儿……” “这腹中孩儿,也不知捱不捱得到出世的那一日。”冯令秋却忽然截断他的话。 怀栩愕然:“你说什么?” 冯令秋抿住嘴唇。车马起行,车轮绞起杂密的雨声。她过了很久,才道:“当今皇上,已只剩下郑太后一个长辈了。” “你什么意思?”怀栩皱眉。郑太后是他的亲母,论位份不过诸侯王太后,虽然是长辈,但在朝事上并无分量。皇帝登基之时,半邀请半胁迫地将郑太后从泗水请来长安,那时他还很是惴惴了一阵。如今好不容易相安无事——“母后她什么都不懂的。”他又斟酌地补了一句。 冯令秋笑笑,“你看你,皱什么眉头?我尚且什么都没讲呢。有些话,你们男人不好说,比较好是让女人去说……” “什么话?” 冯令秋理了理衣襟,“车骑将军陆长靖之女陆梦襄,与齐王殿下情投意合,眉来眼去,已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想皇上肯定也看得出来。陆氏以南军建下定策之功,有了陆氏做岳家,齐王就掌握了南军……皇上那里,恐怕不会好看。” “你想让母后去说?”怀栩并不愚蠢,一言道破,便见冯令秋的脸色僵硬。他叹口气,“令秋,陆将军如今下落不明,朝野群臣风声鹤唳,我们又何必去搅这趟浑水?” “你怎么还不懂呢?”冯令秋却拧着眉,“你怎么直至今日,还以为我们可以独善其身?” 怀栩低声:“今日朝上,齐王力排众议,皇上言听计从,几乎是一言九鼎。他二人共治天下,推心置腹,很明显了。令秋,让冯公少说两句吧。就算不是为我,也为你腹中的孩子……” “孩子。”冯令秋蓦地冷笑一声。她悠悠然转脸看向丈夫,鬓边那紫玉钗的阴影便轻轻从怀栩脸颊边晃过。 她过去也曾迷惑于怀栩的温柔体贴。在她失落的时候,这男人总能拉她一把;可为什么,在她想要往前走的时候,这男人却要拖累她呢? 也许父亲说的是对的。自己当初慌不择路,选了一个根本没有希望的男人…… “也罢。”她高傲地一笑,“我自己想法子。” * 怀桢回到常华殿,换了一身干爽衣裳,便来到西厢的书阁寻书。 “皇上还在议事么?”他在书架之间走走停停,懒散地发问。 “是。”立德躬身,“他接见了方尚庭,似乎打算从内郡募兵。” “方尚庭手段一向厉害,这下要民怨沸腾了。”怀桢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点过书册上的红绸。 “陆将军一出,折损二十万人,这窟窿无论如何也要补上才是啊。” “不过方尚庭还不知道他的好儿子在做什么吧?”怀桢颇含趣味地扬起声音,“他募来的新兵,说不定一转眼就成了叛军,哈哈。” 最后一笑,很是干瘪,但灌进了风声雨声,又显出奇异的空旷。 大风穿堂而过,吹得沉重的简册都在书架间翻来滚去。怀桢衣袂飘举,仿佛独立旷野之上,每一步行出,脚下土地断裂,他都再不可能回头。立德知道殿下定计深远,只是很担忧地望着怀桢的背影,怀桢一回头,又觉好笑:“你看着我做什么?” 立德摇了摇头。 怀桢的笑容亦敛去。走了几步,随意抽出一册书,点了点立德的脑袋,平平地道:“找个人去给张邡传话,就说皇上召他,鸡鸣之前,到此处来。”
第78章 26-2 ===== 军情如火,怀枳仅接见各路将领、安排他们领兵行军,就耗费了一整日的光景。而尚书台送来的奏疏仍越堆越高,不惟是魏郡水灾,似乎天底下的乱事都凑到了这个五月。最可笑的是太史令亦上了一本,道天象错乱,宜启明堂,斋戒受命。怀枳将这一本扔还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史,温和地道:“太史令看朕还有时间去明堂斋戒吗?” 太史令颤颤巍巍地把奏疏捡回来,又摇摇晃晃地踱着步回队列里去。潮气随风渗入,皇帝拢着金丝长衣坐在御案前,一手拿着朱笔,一手撑在膝盖,抬眉,疲倦地一笑。 登基近半年,庶事草创,千头万绪,他都有条不紊地过来了。群臣眼中,他是个从不发怒、温文平和的皇帝,似乎不论发生什么,只要将奏疏往他这里一送,他就一定会有法子。然而要维持这种无所不能的幻象并不容易。 之所以点陆长靖出兵,一是因为他熟悉匈奴、了解钟弥,二是因为南军乃君主身边常备的精锐,派南军出征,就不必以征兵扰民。当然,他总有一日要将南军收入囊中,到那一日,或许给陆长靖一个优渥爵位养老也无不可。但他没有想到陆长靖会带着二十万人在边境上一夕消失,乃不得不让方尚庭去募兵。 先帝在位时,钟弥用事,匈奴十年不敢南下;而今钟弥投靠匈奴来朝旧主发难,不过是为了向天下人昭告,不论谁做皇帝,都不能离开他…… 什么和亲互市,话说得款诚,其实不过是在侮辱他这个乳臭未干的新皇帝。 先帝啊…… 他的手掌抚摩过御座上黄金的龙头。昂首垂须,双目凛凛,似能看穿一切,长身盘曲,环过椅背,龙爪都如利刃,似能将他捆在这方寸之地。 这就是先帝,他的君父,曾坐了十四年的位子了。 * 风雨至夜不休。 天地晦冥,复道上的紫藤花早被摧落,沾了泥水,踩在怀枳的脚下。他终于散了集议,换下朝服,披一身素色襜褕匆匆而至,立德便在复道的尽头迎接。他便问道:“齐王呢?” 立德欠身:“回陛下,齐王在书阁等您。” 怀枳眉毛微动,“等朕?” “是。”立德顿了顿,又笑,“齐王在寻兵法读呢。” 怀枳不由也微微一笑,好似今日一身的困乏,都仅为旁人提起弟弟而如烟消散。再从天井转向西厢,穿过许多重软帘,便至藏书的大殿。倾盆的声响骤然消歇了。为防水火之灾,书阁三面是石砌的墙壁,天顶处开有琉璃窗,往常是月色宜人,今夜则只借来昏昏的雨光。墙外正对着花园,有流水脉脉沿墙根淌过,无数雨脚如大珠小珠掉进水中,涟漪扑溅在阁内的灯火,一明,复一灭。 而怀桢就在那灯下——打瞌睡。 他侧脸所枕着的,的确是一册太公六韬,而右手还握着一管细毫,此刻那毫尖的墨汁都要把书册涂花了。小孩今日才为妹妹舌战群儒,还得了皇帝撑腰,何其傲岸;但回到此处,又变得娇气,无忧无虑也似。 怀枳坐到他身边,轻轻将他手中笔抽去,又伸臂去揽他肩膀—— 怀桢便往他怀里一歪。怀枳为他捋开发丝,便见他半边脸上都印出了竹简的编痕,笑意更浓。或许也不过是呼吸间的一些震动,竟尔将怀桢闹醒了。 怀桢揉了揉眼睛,见是哥哥,忽而在莞席上坐直。 怀枳柔声道:“该休息了吧?” 怀桢竟不理他。拿起那一册书,作势在手中抖了抖,灯火透过竹简编联的缝隙洒在他脸上。 怀枳笑道:“临时抱佛脚,可也来不及啊。” 怀桢盯着书册,冷不丁地道:“那就只有把鸣玉送出去了?” 怀枳的笑容微微一僵。“这不是还需商量么。”他息事宁人地道,“我会想法子……” 怀桢道:“陆将军的二十万南军凶多吉少,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怀枳叹口气,“朕已派方尚庭去募兵。黄为胜在边郡素有积累,朕也向他发了诏书。” 怀桢道:“南军不在,关内空虚,也要提防。” 怀枳已不太想说下去。“我今日很累了。”他轻声道。 怀桢看他一眼,忽而持着书卷站起,赤着脚又去找书。怀枳倚靠着凭几,看他在书架间流连,片刻后回来,却换了一卷,仍是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还有意提笔蘸墨。 怀枳淡笑:“看来阿桢腹中自有乾坤了。” 怀桢道:“有用么?” 怀枳一怔:“什么?” 怀桢道:“我有我的乾坤,可是却不能帮你。” 怀枳眼神微动,慢慢地坐直了身。怀桢面色冷淡,只是盯着书卷,姿势却一动不动。天顶投下雨光,在羽人灯的火焰中耀了两耀,羽人翅膀的阴影扑朔下来,好像能将二人一同拥抱住。但他们之间,实在仍隔了一臂的距离。 怀桢今夜似是立意要忤逆他了。 怀枳忽然觉得这距离令他难以忍受。他伸手去拉怀桢的手臂,想让怀桢转向自己,想看清怀桢此刻的表情。然而怀桢却咬紧了牙闷声地反抗他,眼神更是绝不肯分他一个。 “阿桢。”怀枳的确很疲惫了,像有无数只泥潭中的手拖着他的光明往下坠,而疲惫令他犹豫,令他优柔,“我知道你想帮我。今日在朝上,你就表现得很好……”他像个长辈似地给出夸奖。今日在朝上,阿桢多么可爱啊。可是——“可是你到底想要什么呢,阿桢?”他终于还是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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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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