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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寝殿庭落之前,中常侍留芳躬身行礼,“皇上还未歇息。” 怀桢颔首。欲往里走,却见庭中跪了一人,身影孤伶伶地,似被月光洗成苍白色。怀桢吃了一惊,快步上前要去拉她:“鸣玉?你这是做什么?” 鸣玉仍穿着大宴上那一袭华美的十二色重缘袍,发髻间步摇轻动,金光贵盛。“六哥哥。”看见哥哥,虽有本能的委屈,却咬紧嘴唇不肯流下泪来,“我想求皇上……求二哥哥放了魏公子。” 怀桢顿了一下,晾在空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了握,“魏之纶殿上犯禁,受审总是必要的。” “那个杨标,谁人不知他手段,魏公子定会受刑的!严刑逼供,于国政又有何益处?”鸣玉抓住他衣袖,哀哀抬眸,“六哥哥,你知道,魏公子是忠心的,他只是冲动……” “他毁了两国的和谈。”怀桢的声音僵硬。 “你……你也这样认为?”鸣玉不敢置信,慢慢地放开手,好像直到此时,才第一次认清楚怀桢的模样,“明明是那质子有意挑衅,还带了匈奴的邪神……” 怀桢“哈”地笑起来,笑声又突兀截断在初起的秋风里。云翁那一派装神弄鬼的说辞,还真的能骗过大多数人,甚至连鸣玉都信了——他便觉出一种无话可说的荒诞。天已凉透,他心头一团乱绪,要留住鸣玉,要保下陆长靖,要生擒钟弥——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却没有一件能与人言,哪怕是他要保护的人。 “阿燕。”他侧身唤人,“带长公主回府休息。” 鸣玉立刻道:“我不回去!我要跪到皇上见我——” 阿燕听话听音,不敢上前,怀桢的眼神却冷下来,重复:“阿燕。” 纵是一介宫人,也知晓到底谁的话更有分量。阿燕只得快步走到鸣玉身边,温声劝慰:“殿下,请您随婢子回去……” 鸣玉瞪着怀桢,怀桢的目光沉沉地与她相撞。他便明白,妹妹已连自己都不相信了。 于是只能晦涩地道:“便是魏公子在此,也会劝你回去的。没有用的,鸣玉,你便是跪上一辈子……也没有用的。” “六哥哥。”鸣玉那双渗透血丝的妙目中再度涌出泪水,她却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六哥哥!” “听话。”怀桢的语气软下来,抬手,轻轻摸了下她步摇上的金珠。他终于还是妥协,“……我去帮你说一说,好不好?”
第86章 去还顾 ====== 29-1 鸣玉终于离去。秋风更凛冽几分,四面八方的高墙上映出四五个惨白的月亮。怀桢拢了拢衣襟,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表情不那么僵硬。而后才迈步,踏过一地秋霜,走入承明殿最深处的寝阁。 他的哥哥竟还没有睡觉,正坐在床边席上,手中执笔,悬腕凝神,在奏报后书写朱批。字迹沉着而峭劲,是他一贯的风骨。他面前的文书已经摞得高出他半个头,中间还夹了一份红翎急报,艳红的签条在冷夜中飘荡。 怀桢在后头呆望半晌,才去更衣。将袍服换下,只着一件素白单衣,放轻脚步,从帘后小心翼翼地跪坐下来。窸窸窣窣间,长发从地面流过,他伸出双手,从后方环住了哥哥的腰。 “哥哥,”他依赖地将全身贴在怀枳后背,轻蹭了蹭,“鸣玉在外头跪了好久,我刚刚劝她回去。” 怀枳的身躯似凝固了一瞬。“鸣玉说我忠奸不辨。” 怀桢道:“她是小孩子嘛。”一边说着,一边将微凉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探入哥哥的衣衽底下。他不必看,那环住劲瘦腰身的玉带钩便轻轻地一响,是暗夜的开端与前奏—— 怀枳却忽然抓住了他挑逗的手。 “她是小孩子,那你呢,阿桢?”怀枳甚至没有回头,而怀桢从指尖开始骇异地酥麻。“你也是小孩子吗?她要我放了魏之纶,你不懂轻重缓急,也非要同我作对吗?” 手指被扣住,怀桢的呼吸亦往上顶,顶到绝路,只能咬紧牙关,又不得不笑。他想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恐惧被拧成委屈从眼眶里渗出来,又流下那苍白的侧脸:“我只是……只是想来瞧一瞧你。今夜出了那样可怕的事,我……我不想一个人睡觉。” 怀枳一错也不错地凝视着他。 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将怀桢看穿。 是他不诚实吗?在床里床外,在朝堂殿宇,他同怀桢剖白过那么多次。怀桢有时候像完全听不懂,有时候却又像聪明得过分,他无论如何捉摸不透,心头的空虚愈来愈裂成巨大的深渊。 他快要掉下去了,却还在顾望怀桢的影子。 “阿桢。”他低声,“你为什么……” “哥哥。”怀桢来到他的怀里,潮湿的双手捧起他的脸。他的声音轻缓,仿佛从深渊底传出的回响,“哥哥,我大胤有精骑千万,粮饷万石,不怕他匈奴压境。此前历代,从没有以公主换和平的。此后也不必有……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哪怕坚壁清野,天下丘墟,我也绝不会,绝不会把鸣玉让出去……” 怀枳凝视着他,目光似生了倒刺,绞过弟弟的泪水。他愈来愈想知道,弟弟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从案上拿过那一编红翎急报,抛入怀桢手中。怀桢怔了一怔,而怀枳已经推开了他,慢慢站起身,往帘外趔趄几步。红漆窗格上的月亮是素缣做的,被割成单薄的一片片,怀桢望着哥哥那纸做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还是哥哥第一次推开他。 急报的函封已拆落,封泥生了牙齿,一下子咬痛怀桢的手指。他猝然低头,将简册展开抖了一抖,一目十行地掠过,顿时惊得险些将它丢下—— “十万?”他震惊抬头,目光紧紧咬住哥哥的背影,“你……从关东调了十万戍卒去雁门?” “雁门是黄为胜守郡,也是商定的和谈之地。”怀枳垂眸,“单于已占领云中,将从云中至雁门迎接公主。原定公主和亲,单于亲迎,则十万戍卒,会埋伏在他的必经之道。” “你如何肯定——”怀桢一顿,“要是单于不去呢?” 怀枳道:“单于不去,就会派钟弥去。”他冷淡地道,“那不是更好吗?” 怀桢道:“那也是要鸣玉去做活靶子!” “这是最好的计策了。”怀枳道。 “总之如今是行不通了!”怀桢当即反驳。 怀枳停下来。低头,无甚意味地一笑。“是啊,如今是行不通了。” 怀桢胸膛剧烈起伏,与哥哥相比,他显得过于激动。他在惊诧之中明白了哥哥的意旨,但又被一种更深、更黑暗的愤怒所包裹,眼中的火焰几乎藏之不住。固然,一家人若能坐下来好好地计议一番,商定假意和亲,由大军前后接应——这的确就是最好的计策。但怀桢已经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计策,因为他还有二十万南军孤悬塞上,棋子早已落下,他已经再不可能与哥哥肝胆相照—— 若是真走了这条诡道,他如何夺得兵权?如何掌控棋局,如何能反将哥哥一军? 十万戍卒……他在心中飞速地计算。不知是关东的哪位太守领兵,又不知会否听从他的号令? 怀桢目光幽沉,也站起身,朝哥哥走去。每一步都轻飘飘,像踩在黑暗的云上。为什么?为什么会对鸣玉的命运如此执着?他从来没有认真地问过自己。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失败,不能再失败……他还要再试一次,他不信哥哥还会再推开他。终于他拉住了哥哥的手,又踮起脚,嘴唇试探地去碰哥哥的唇。 “你是不是担心我?”他的气息在哥哥身周缠绕,“可是哥哥,我会赢的。我会恢复云中,我会把钟弥押解回来,我会回到你身边。哥哥,你信我。” 怀枳沉默地看着他。怀桢似受不了这样被注视,于是沉醉般闭上眼,着力吻开那双唇,又反复地舔舐哥哥的齿关,以至上颚。舌头渐渐伸出来了,他踮脚的姿势不稳,脚踝重重地崴了一下,刹那间钻心地痛。他忍得艰难,但嘴唇还是柔软,带着伤去讨好,多少应该惹出一些格外的怜惜。果然,怀枳最终还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那么软,还缠着哥哥送他的红绳。这么多年了,色泽暗淡,丝线磨损,也始终忠实地标识着他是哥哥的。怀枳心想,是啊,他终究是我的。 “是宫里人假传陛下口谕传召张邡的,也没有任何凭信,张邡便真来了。”留芳一板一眼奏报的话音如拴着铅坠子,在怀枳脑中晃来荡去,“不知是哪位公公,没有人瞧见,但在长安城外发现一架破损的辇车……” 那残剩的苦笑还在怀枳唇边,冷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洒成无数碎片。阿桢啊,你口口声声为了鸣玉,难道你就是真的关心鸣玉的安危吗? 可是哥哥不会揭破你,因为哥哥比谁都更了解权力的滋味。 “哥哥。”是怀桢在叫他,“哥哥!” 怀桢很不满意。他衣裳脱了一半,落在哥哥胸前,又飘飘然掉在地上。怀枳恍然回神,去搂他腰,他却如游鱼般从哥哥怀里滑走,一手扯住哥哥腰带转了个圈—— 于是那玉带上的印玺环佩全都掉下来,叮叮当当,绮靡的轻纱将它们托住,飞跳。 怀桢道:“哥哥,你信不信我?” 怀枳深呼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月亮。修长的手指抓住窗格上的木栅,“哐”地一声,将那月亮的眼睛重重合上。
第87章 29-2 ===== 咸宁元年六月廿日,诏制齐王领北军三万,北上雁门,与黄为胜合,伺机决战,夺回云中。关内调戍卒十万至塞上,亦听齐王调遣。 离开长安之前,齐王怀桢大张旗鼓地巡视了一次廷尉狱。旌旗开道,骏马轺车,怀桢本人还穿了一身招眼的褒衣,大袖飘飘,髻簪白笔,宛如一名刚进学的斯文儒生。于是代守廷尉的杨标也不得不披挂上法冠皂衣,诚惶诚恐地出门迎接。 怀桢从轺车上施施然而下,目光掠过杨标,低头轻慢地理了理衣袖:“孤来瞧一瞧逆犯魏之纶。” 这一句话,廷尉寺两旁街道上的看客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标自然恭迎,带几名狱吏在前领路。其实不需要领路,于怀桢而言,廷尉狱的一砖一石都埋在他记忆的褶皱里,此刻每一步踏上去,那褶皱便被掀出来,生满青苔的碎片哐哐当当地掉了一路。霉味争先恐后涌进鼻端,亮光从身后灭没,愈往下行愈是阴冷,直到一片牢中平地,是案犯们受审行刑之所。四面挂满沾血的刑具,当中一张荆棘编就的席垫,上首则是威严的七尺高台。 怀桢望了一会儿那高台,直到火焰照得他双眼发酸,才拧过头,继续往牢房深处走去。 重重铁栅之后,魏之纶仍在读书。 经过这些时日的折磨,魏之纶已瘦得形销骨立,但那方正脸庞上的一双眼眸却更加亮得出奇,仿佛即使在黑暗里也能伸出利爪将人攫住。怀桢走入牢中,他便用这种目光撑住怀桢的脚步。怀桢的手向后摆了摆,示意杨标带旁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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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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