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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坑杀十万戍卒,你们就不害怕?”留芳难得有了几分耐心,盯住自己小徒弟的眼睛,严肃地质问。“若不是他如此残贼,三辅不会生乱。” “啊……”久安讷讷,后退两步,纠结得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可那些人外通匈奴,不听将命,险些就要造反了啊!那还是齐王料敌机先……” 留芳笼了笼袖子,有些深沉地道:“这都是齐王军书所言,我们也不知实情如何。” 久安犟嘴:“但是尚书台那边管文墨的几位公公说,他们都已经审过虚实……” 尚书台啊。留芳双眸微眯,自觉有了几分头绪。但事甚微妙,他也只能叮嘱:“在陛下面前,绝不要乱说这些,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不过在皇帝身边,真傻瓜其实好过假聪明。 久安吐了吐舌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讲了。待留芳离去,他步入寝阁,便见皇帝始终在书案边批奏疏,并不多看他一眼。他低眉顺眼地叠被铺床,将那盏羽人灯仔细擦亮,重帘上的小钩幽幽在墙壁上晃荡,像一个镀银的月亮。 “这灯已锈了。” 身后的皇帝突然出声。 久安惊了一跳,掌上的灯火便也跟着一跳。他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这盏羽人灯,铜盘与身躯都生出许多铜锈,连带燃出的火光都似含着洗不净的渣滓。他思索着道:“那,奴婢让将作署修补修补?” 皇帝道:“羽人的翅膀缺了一角,你可瞧见?” 久安低头仔细一瞧,才看清楚。似乎是早被砸坏,那翅膀总似脆弱的,托着灯盘的模样很是艰难。他都有些同情这个面目模糊的羽人了。 皇帝又道:“是阿桢摔的。他从过去就有很大的脾气。” 久安骇然,猛一转身,却见皇帝在笑。他以为皇帝是对他笑呢,忙将灯盏放好了跪下来,然而立刻又意识到皇帝只是对着一片虚空在冷笑。 这一回又何尝不是如此? 阿桢脾气大,十万人的性命都不能让他消气。他非要搅得天翻地覆,要朕亲自低头去请他。 久安战战兢兢道:“陛下,陛下还在想齐王吗?” 皇帝将目光缓慢移回他身上。 “朕总是在想他的。”他平平常常般道。 此后,皇帝没有再说话。久安伺候皇帝就寝,只觉皇帝一如既往地平和温雅,并没有义父说得那么可怕。久安虽然不懂皇帝与齐王之间的暗潮汹涌,但今日诏书既出,他知道皇帝是要将齐王召回了。兄弟二人过去那么要好,待见了面,或许都能说开吧?只要能说开,问题也就都能解决了吧? 他心性天真,总是把事情往好处想的。 待吹了灯,久安自己也在几道小帘外的偏厢里睡下,留在他黑暗视阈内的最后一个影像,便是皇帝一身薄衣立在那空空荡荡的大床前的背影,明明在自己的宫殿里,却像无所适从,徘徊的游魂。 ——这一定是错觉吧。久安揉了揉眼睛,拉过衾被盖到下巴,深呼吸一口气也要入睡。不料那背影却忽而在眼前弥散开,似一面广大的幕布,被一只粗暴的手哗啦撕裂—— 他蓦然睁大了眼。 大风刮过,高墙之上,是皇帝一袭单薄长衣烈烈翻飞。似乎是晚春的黄昏,每一座城堞间都坠着一个被风吹散的太阳。义父留芳在前头,示意久安上前去给皇帝撑伞,久安却吓得腿软,瑟瑟地抱着华盖不敢动弹。留芳急得打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上前,华盖像一场橙黄的梦缤纷地开放,但他再抬头时,皇帝却仍是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在望什么? 久安尝试随着皇帝的目光远眺,却只见平芜万里,垂柳毵毵,濛濛飞絮乱扑上脸颊,他只觉得双眼都在发痒。 “你听见了吗?”皇帝道。 久安一愣,“陛下,您说什么?” “车声。”皇帝道,“他的车声。”
第91章 30-3 ===== 车轮缓慢地转动起来了。 在最初几声沙哑的吱嘎之后,沉实地压过城外的砂砾地,就变作了有节奏的回响: 哐——当当。哐——当当。哐——当当。…… 是一座华丽如七重宝塔的轩车。红漆的车轮上有三十六根檀木车轴,带动车轮上的云龙一齐腾舞。车厢黑底红里,四面涂饰四方祥瑞,车顶勾连天官北斗,俱以金漆描线,真珠镶缀。一顶巨大的青铜华盖伞从上往下罩落,伞骨皆用黄金,伞盖贴嵌云母,将整个车厢都笼入富贵而沉默的阴影。 是他为他亲自打造的轩车。 “他只带了一盏灯。”怀枳轻轻地说,“那灯已锈了,他会怕黑的。” 久安想了想,脆声答道:“他若怕黑了,或许就会回来的。” 皇帝却忽然转头看他:“你这样想?” 久安没来由地胆怯:“车上也有足够的衣裳食物,他……他总会饿的,也总会冷的。到那时候,他便知道陛下待他的好……” 皇帝看他半晌,终于无甚意味地转回头去。“他会知道吗?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朕……” “或者,”久安绞尽脑汁,“陛下可以传令沿途守将,仔细照拂。” “你听过汉文帝和淮南王的故事吗?”皇帝却道,“朕近日,总是在想。有人同朕说,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他顿了一下,转而道,“朕当时只是不信。汉文帝面似慈仁,心实阴狠,淮南王又恃宠而骄,不知收敛,朕同阿桢,两心相照,共治天下,怎可能似他们那样?” 久安挠了挠头:“奴婢不懂这些典故……” 他甚至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对他说这些。皇帝有公卿后妃无数,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哪个不是八面玲珑,皇帝跟他们中任一个人说,都一定会得到很多的安慰。但皇帝却选择了他,一个无知的小宦官。 皇帝低声笑了。笑声清越,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寂寞的魅力。长空寥廓,有北归的雁群振翅飞过。 “你还以为朕待他好。”皇帝便这样笑着说道,“可是,朕却后悔。” 后悔吗?这可是久安绞尽脑汁也听不懂的话了。九五之尊的皇上,也会有后悔的事吗? 终于承认了后悔,却像是认了输。 “传令吧。”皇帝安静半晌,慢慢地道,“若是他……有任何动静,哪怕只敲一敲车壁,抑或说一两句话……都要放他出来仔细验看,再快马报朕是否平安。” 久安连忙应是。 许久,许久。君臣二人未再言语。 天色已昏黑,晚风吹得遍体生凉,久安忍不住团住双袖,又跺了跺脚。皇帝还要望到什么时候?那轩车早已启程而去,此刻恐怕都已行出了上百里。远方已连车辙都看不见了。 可是那车轮声却还在耳畔回绕: 哐——当当。哐——当当。哐——当当。…… “哐!” 骤然间一声钝重的巨响,将久安从这个诡异的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吓出一身冷汗,又回头去望帘内。 “——阿桢!”皇帝在黑暗中摸索,呼喊,“阿桢!” 久安连忙奔入寝阁,淡淡的月光下,却见皇帝孤伶伶一个人,只穿了素白寝衣跌坐地上,仓皇四顾,口中喊着齐王的名字。仿佛那梦中的后悔终于将他整个地吞噬,他再也找不见归途,也望不见前路。久安上前去扶他站起,他却茫然地抬头,眼光空落落的。 “朕要阿桢回来。”他反手扣紧了久安的手腕,嘶声道。 久安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汗珠涔涔而下,“陛下不是已经传召齐王回朝了么?” “啊,是的。”皇帝好像这才回过神,喃喃,“朕传他回朝……成婚。” 南军为天子之师,终归要回到天子的手中。阿桢应该懂的,在接到诏旨的一刻,阿桢就应该懂,他不应该把南军夺走。 可是成婚二字,却似依然刺痛他舌尖。 “他会喜欢吗?”皇帝忽而又问。 皇帝总是问久安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喜欢什么?” “他喜欢陆梦襄,是不是?” 久安用力想了想:“齐王对陆娘子是有几分亲近,宫里过去就有人说……” 几分——是几分呢。 心上悬丝,触手即断。怀枳以为自己会忿恨,可是当真听见的这一刻,却原来这么安静。 坠落下去也没有声音。 他的占有欲,原来早就被怀桢用一把失望与希望相轮回的锉刀,一点一点地锉掉了。 “那么,”他一字字地道,“朕召他回朝成婚,他一定会听了。” 其实不过是重复了白日的话,然而他更确定了,一意孤行地确定。 为了让他回来,他还可以做更多。 “其他的琐事,朕都会为他料理好。他不是最恨冯家了吗?只要他乖乖回来,朕都会料理好的……”他温和地自言自语,好像对着他假想出来的那个乖巧的齐王说话,还带着一丝哄孩子的味道。 * 次日,京城以脚程最快的传马,往边关送出了皇帝的亲笔诏书,由皇帝身边的中常侍留芳亲自监送。 尽管诏书重重加封,内容不明,但群臣都相信它一定是要将齐王召回长安的命令。不必再去承明殿死跪了,柳学锦、方尚庭等人无不松了口气,同时向尚书台递上辞呈,表明自己与叛军中的方、柳子孙早已断绝关系。尚书左丞钟世琛见了这些辞呈,只觉好笑,连录副都懒得抄,就径自递入承明殿。 午后,承明殿下旨,方、柳二人,首鼠两端,为祸朝廷,下狱论罪,坐三族。左丞相冯衷,前与逆臣张邡暗通款曲,后煽动朝臣,离间皇帝与齐王骨肉兄弟,亦夺职。念其年老功高,可暂不收监,由廷尉杨标亲去冯府审问。 在未央宫外的馆舍中,本已临盆待产的泗水王后冯氏,听闻这一消息,竟然连夜失血昏厥。 泗水王连下急令,三辅以内的医者方士俱奔向馆舍待命。不知过了多久,泗水王后终于从昏厥中悠悠醒转,竟不顾周围人的劝阻,也不顾泗水王的横眉怒目,穿着一身染血素衣便急着登上马车,奔赴宫门,泣血求告。 原以为寻常的秋风,渐渐发屋折木,扬砂走石,天地为之变色。泗水王后拖着产后流血之躯,怀着失家丧子之痛,在未央宫宫门前跪了一日一夜。 宫门不开。 ---- 谢谢大家的支持呜呜!这段时间都在进剧情,剧情怎么还没完!我好想赶紧写到刺激的部分啊…… 明天以及周六周日都要上整天的班,所以这周末要请假了,抱歉!????这真是我最兵荒马乱的一篇……
第92章 千重山 ====== 31-1 梁怀栩终于来到宫门前,陪着他的王后一同下跪。 大风将他的脸都吹得发干,据天官说,这是不吉的怒风,意味大臣将死,民有灾厄。然而冯令秋仍要继续跪下去,身躯支撑不住而几次险些倒下,都是他拼命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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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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