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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弥的目光越过兵士们的刃尖,冷冷向怀枳身后扫了一眼,依稀还有当年钟大将军的跋扈气概:“请陛下让他们后退十里。” 此言甚狂,带兵的太尉李劭一听便冒火,冲动要往前冲,钟弥也不作色,只是沉沉笑着,将短匕也横上了怀桢的脖颈。 长枪一晃,挡在李劭的马前。 李劭气急:“陛下!” 怀枳却只是望着钟弥钳制之下的怀桢,收回长枪,道:“后退。” 李劭几乎将牙咬碎。他也顺着怀枳的目光而望,却只能看见齐王下颌线条绷紧,雪白的颈项上已有几道错纵的血痕,而齐王垂着眼睫,并不抬头,表情是众目所睹的难堪。 遭到这样的要挟与羞辱,他一定恨不得自己去死吧。 皇帝如此怀疑他,冷遇他,削弱他,钟弥却还要拿他做人质,就不怕当年未央宫上的冷箭重演么? “后退。”皇帝又重复了一遍,“五百禁卫留下,其余人到十里外休整,守住隘口。” 李劭一凛。终于收回目光,恨恨挥鞭,依言后撤。众兵士都有些惊愕与不甘,回撤时队列并不整齐。直到马蹄声渐渐消隐在群山之间,怀枳才抬起眼,向对面的钟弥道:“将齐王交给朕。” 孰料钟弥却并不放手,还笑:“请陛下放下兵刃。” 怀枳眸光一冷,而怀桢突然挣扎起来:“你出尔反尔!” “——阿桢,别动!”怀枳立刻大声道。 钟弥神情漠然,只将锁链缠紧,匕首穿过相扣的铁环抵住怀桢脆弱的喉咙口,让他每一个字都刺出血沫。怀桢双目发红,断续地道:“你……你不如杀了我……” “这要看陛下准不准齐王去死了。”钟弥道。 怀桢凄然地望过去,便见怀枳翻身下马,将银枪插在松软的砂土地上。 怀桢眼睫一颤,泪水便和着血与尘泥滚滚落下。目光如飘忽的烛焰,与怀枳的目光相遭逢,又避去,像含了悲伤的千言万语,却再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是嘶哑地唤了一声:“哥哥。” 钟弥笑得愈加笃定:“看来陛下是爱护弟弟的好哥哥。” 怀枳手掌落在马背上,无措地拍了拍,低头踢了踢带血的砂石,又抬头,定定地望向怀桢。 原来阿桢,还会为他落泪。 他总以为自己看不懂阿桢,以为阿桢要抛弃他了。但此时此刻,他还能拥有阿桢的泪水,他放下了兵刃,却被阿桢的泪水刺穿胸膛。于是汹涌泪水如潮水涌上,淹没他心脏。 他带着不合时宜的温柔,轻轻说了句:“乖小六儿。” 但是长风呼啸,这一句话怀桢并没有听清,也没有任何旁的人听见。 怀枳想上前接人,钟弥却带着怀桢向后退,连连退到河岸的边缘,散碎的砂砾被他踩落下去,空空地一响,散出一片尘雾。叛军立刻合围上前,令怀枳连弟弟的身形也看不清晰了。 “最后一个要求,陛下如能做到,老夫便让齐王与你相会。”钟弥放声大笑,“请陛下交出玉玺。” 此言一出,三军惊骇。 若是交出玉玺,则等同兵败亡国。那所谓的相会又有何意义?所有人都看出来,钟弥根本没有与皇帝谈条件的诚意,他的匕首即刻就要割破齐王的喉咙。 然而皇帝已亲自下令让李劭退军十里,此刻再想救援,又不知能否赶上了。皇帝身边的五百亲卫或许能保他性命,但绝不可能再保住他的江山。 ——固然,他还是可以赢。只要抛下齐王怀桢,他就能赢。 钟弥不过一穷寇,比当年未央宫上,更为孤立无援,更为孤注一掷。他本没有任何把握能翻盘。 这是一个极愚蠢的、不需思索的选择。 怀桢已看不清对面哥哥的表情。 身上刀痕错布,像给自己开了无数个孔洞,血液四散逃失,令呼吸都似虚渺。时空飞纵,生死往还,他总生出错觉,好像自己还在那未央宫上,四面八荒的冷风挟着哥哥那一支绝情的箭矢向他刺来。他从那以后学会了不再相信哥哥,归根结底,是不再相信自己了。 自己于哥哥而言,到底算得了什么呢? 他垂下眼眸不再看对面了。咬着牙,寥寥一笑,“我说过,我哥哥他受不了威胁的。” “是吗?”钟弥却也笑,“老夫让他再选一次。” 寂静的半空中,响起哗啦的一道响。像一道长鞭终于往心脏上抽落,又像一阵惊雷后终于坠下了雨点。 是皇帝的玉绶带,上悬着天子行玺,振振地被抛了过来。 怀桢蓦地睁开了眼睛。 怀枳卸了兵器,解了玉带,衣袍敞开,露出一身银甲,衣领一丝不苟,团团护住那高傲的头颅。原来他一直凝视着自己,目光一错也不曾错开过。 他想没想过抛出玉玺的后果?他想没想过十里外的天子军队?他想没想过长安城中的公卿百姓? 怀桢脑中噪响,万物都在喧嚣,鼓角愈来愈急,催得他双耳欲聋,张开的深渊生出了牙齿,下沉的目光陷进了网罗。他被缠住了,手足无法动弹,头脑无法思考,他只能看见哥哥仍像小时候一样朝他温柔地笑。 欲盖弥彰地笑,文过饰非地笑。 小时候,怀桢曾被骗去中山国饲养虎豹的林苑,是哥哥在深夜里将他寻到;但归去后,父亲只认为他们兄弟淘气,哥哥代他挨了罚,受了刑,跪了一日一夜,末了还一瘸一拐地回到他的小床边哄他——那个时候,哥哥便是带着这样的笑。甚至笑容里还有三分羞怯,好像是哥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因为哥哥没有保护好他。 突然间,怀桢被钟弥用力一推,便向前趔趄跌去。钟弥径自去捡那方玉玺,拿衣袖擦了擦灰,便将玉玺高举过顶,脸上现出不顾一切的狂态,高声嘶吼:“天命已定,降者不杀!” 叛军无不欢呼!众目睽睽之下,胜负未明之际,皇帝抛出玉玺,是自认臣服,自丧军心。五百亲卫惊愕、痛楚、绝望地陷入死地,一个接一个地扔下武器不愿再战,而他们所卫护的天子已然与齐王一同被叛军包围控制。远方的李劭一部也骚动起来,钟弥纵身跳上皇帝所乘的骏马,试了试马鞭,便开始下达军令。 而这一切,怀桢都听不见了。 他往前一跌,便落进一个怀抱。 哥哥拿衣袍裹紧了他,两人身上便都弥漫出无边的血腥气。怀桢于此刻终于感到了冷,然而抬起身子,对上哥哥的双眸,却突然往哥哥脸上打了一巴掌! 怀枳被他打得偏过头去,英俊的脸庞上顿时浮出五指的红痕。片刻,他朝旁边吐出一口血沫。 怀桢攥紧哥哥的外袍,冷冷地、颤抖地道:“你疯了!” 怀枳抬袖抹去唇边血迹,道:“他让我再选一次。” 怀桢一顿。 怀枳看着他,道:“再选一次,我选你。” ---- 今天到周四会连更四天,之后闭站期间就先停更养精蓄锐啦~
第101章 如野火 ======= 34-1 怀枳想,自己或许是着了魔了。 他其实从未料及自己还能得到“再选一次”的机会,因而当钟弥说出那句话时,他只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再选一次,一切会不会有不同? 再选一次,他和阿桢,是否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是否可以还做那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是否陷阱上的鲜花就永远不会凋去? 也许他从来不是个深思熟虑的人。抛出玉玺的那一刻,他却只是想着自己的那个梦。自己对阿桢说,哥哥当然能找到你。这世上尽有豺狼鬼怪,但哥哥拼了性命不要,也会帮你打去。 抛出玉玺的那一刻,他好像才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想抬手给弟弟擦眼泪,又意识到手上仍挂着脏血,缩回来,低头在衣襟上抹了半晌。怀桢便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的动作。 泪水落在怀桢颊边,像雪花渐渐消融,留下不分明的印痕。 他听见怀枳的声音,也像转瞬即逝的:“李劭会守住。” 怀桢突兀地又笑了一声。 看来是还有后招。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彰示哥哥仍没有全然地着魔。他没有疯,怀桢对他的控诉不过是抬举他。本来么,哥哥怎么可能义无反顾? 怀枳却好像并没听出他的冷漠,一边撕下衣襟给他包扎脖颈上的血口,一边低声哄他:“还伤在哪儿了?”试探地摸过他肩膀,“我方才在马上瞧见了。我叫你一声,你回头找我,便中了一箭……是不是这里?” 手指上连着心跳,一震一震地滴进胸腔。箭伤没有处理过,只被大喇喇地掩盖住,就像他们的所有痛苦一样。 怀桢突然甩脱了他,向旁边迈出一步,当即被几名叛卒拿长矛架住。 钟弥扣住怀桢原本只为保命,没料到竟能如此得寸进尺,在方才三次要挟中,野心飞速膨胀,几乎连未来的国号都要想好了。当下立马扬鞭,高声训话,要求在河边挖壕扎营,字字句句条理清晰,众兵士皆为一肃。此刻又嘲讽地睨一眼兄弟俩,想这两人真是昏了头不堪大用,反而不甚放在眼里了。 不过事发突然,且不说眼前的李劭,另一条道路上的陆长靖也还带着十万南军,北边黄为胜、张闻先等大将更是凶悍。天下郡国百余,不见得个个都会望风而降。因此为长远计,还需先留住这两兄弟的性命,再作观望。 钟弥朝兄弟俩慨然一笑:“说不得,只有先委屈你们几日。——关好了,不得有差池!” 与怀桢关押钟弥时有意要显眼引战不同,钟弥关押兄弟俩,是不欲让外人知晓他们位置的。因此将整条河道都充作战壕,布上荆棘陷阱,斥候岗哨在前,弓箭手伏卧在后,黄昏之前,已经全部措置停当。而河对岸搭起上千顶大帐,士兵与俘虏都混住其中,难分敌我。 漆黑的帐中空无一物,怀桢在角落抱膝而坐,侧头听着外间兵戈声响,若有所思。 自己也想过用河道做战壕,但显然不如钟弥用得精熟。将俘虏押入与兵士们无异的帐篷,既可以滥竽充数,显得己方声势浩大,又可以混淆视听,让敌方疲于寻人……帘幕被掀开,昏黄的日光刺得他瞳仁一缩。继而便见怀枳站在帐门边,似乎喊了几声,才终于有人来应。 篝火微暗,黄昏已将让位于黑夜。怀桢挪了挪身子,手指轻轻撩起帐底一角,大致判断出自己这座帐篷被安置在一个背靠山崖的死角,距离军阵主帐有不近的距离。因两侧都是峭壁,因此叛卒只需把守住前方的道路,反而并不太管他们在做什么。 帐外突然响起“铿铿”的两声异响。怀桢不动声色地掠了一眼帐门前讲话的人,又低头,便见两枚仅指甲盖见方的碎木片从帐底递了进来,一枚写了“钟”字,一枚写了“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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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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