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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的。”怀桢的眼眸里燃着火,声音却愈加阴冷,“我故意放出消息,故意留出空隙,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不服输——我的哥哥,你让我好失望啊。” * 怀枳手足冰凉,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怀桢发狠一般回瞪他,像一头被辜负的不讲道理的幼兽。 是啊,他是布了陷阱机关,算得精准入微,但哥哥竟然就这样跳下来,步步都踩在他的计策上,也会让他愤怒。 这种愤怒很幼稚,但他无法控制。 两人在昏昏火光中对视了片刻,各自都看见彼此眸中有最复杂的颜色涌动过。是怀桢当先别过了头。 他向外走了两步,脚下有些笨重。怀枳的目光下落,便看见他的靴底都被鲜血浸透,瞳孔一缩道:“你还是受伤了——” “可惜我没有死。”怀桢冷漠地截断他的话,怀枳脸色一白。怀桢看也没再看他一眼,手掌“啪”地一下拍在车壁上。 那板墙便携着血与黑暗,再度轰隆而落。 这一夜,怀枳没能好睡。四周寂静,他和衣而卧,睁眼不眠。隔着一道墙,短促而虚浮地呼吸。 但他没有听见怀桢传唤大夫,连立德都被屏退。他猜想怀桢是不愿动摇军心,车驾即将入京,不可再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墙外的光亮始终未灭,透过细窄的缝隙,那一道瘦削身影来来回回地挪动,渐而还有苦涩的药味飘散开来。 怀桢打来了一盆清水,随手扔了几把草药进去,也不管脚底全是血痕,就赤足踩入。刹那间钻心的痛令他连呼吸都停止了,眼底娇气地起了雾,朦朦胧胧地,他好像看见哥哥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将他的脚捧在膝盖上,反复地查看。 哥哥往那敏感的脚趾头上吹了口气,带着笑道:“方才那么硬气,现下知道疼了?” 怀桢顿感不耐,又觉恼怒,伸足乱踢,以为哥哥会抓住他。然而四壁刹那凄清,云雾飘然散去,只有冰冷的水向四处泼溅,“哗啦——”“哗啦——”却不会予他任何回答。 板墙发出一声轻响。 怀枳靠在了墙边,眼帘垂落,眸光暗淡。他拾起地上那根断裂的红绳,慢慢缠在左手腕上,绕了几圈,拇指静静地摩挲着开裂的绳头,像一种已成习惯的动作。 ---- 或许 大家还记得本文开篇 小阿桢给哥哥泼了一身洗脚水的事吗)
第113章 旧门中 ======= 38-1 此后,直到车驾入长安,兄弟二人没再说上一句话。 齐王命尚书左丞钟世琛会同军中书吏论定李劭的罪名。煽惑三军,行刺乘舆之内,倾覆国家,大逆不道,罪当枭首弃市,坐三族。长安城中的大长公主再也坐不住,连夜上书泣告,哀求齐王网开一面。齐王宣称大长公主毕竟是皇室尊长,敕令留其性命,但夺去奉邑以示惩戒,至于李氏子孙,则全数抄没,不余一人。禁军三营主将胁从谋逆,亦各有论定。 接下来是整顿三军。齐王奉天子诏,拜陆梦襄为中军将军,统率天子禁军,羽林、虎贲、期门三营首领也全部换血;南军重新编列,合为一军,骁骑将军陆长靖升太尉,另擢拔数名陆氏亲信为南军诸营司马。陆氏父女一跃成为朝中最炙手可热的要人。此外,一连数道诏牒飞传长安,以廷尉杨标为御史大夫;尚书左丞钟世琛拜尚书令;中常侍立德调中书令…… 最后一道,是罢废丞相之位,以齐王怀桢为相国。 虽则皇帝与齐王在外人看来仍是肝胆相照的亲兄弟,但身居要津的公卿们却能发现,皇帝所亲信的旧人中,那些没有倒向齐王阵营的,竟是一个都不剩了。 而怀枳只能在车上沉默地听着这一切,听着怀桢是如何冒着他的名义,将他一分分一寸寸地剥夺。 二月朔日,天子车驾至长安城东的春明门,御史大夫杨标、尚书令钟世琛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奉迎车驾还宫。 翠盖摇摇,白马騑騑。料峭春寒之中,万物已有了复苏的迹象,太液池冰澌溶泄,垂柳张开了柔软的青眼。怀枳看不见这些,只觉轩车忽而一震,那“哐当当”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脑中那长久嘶哑的弦也终于断裂。 怀枳已经不再有好奇,甚至连眼皮都不曾一抬。然而板墙打开了,似有若无的春光泻了进来,有人在外头恭恭敬敬地迎候着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车中禁闭太久,尽管可以随意地站立坐卧,双足仍近乎麻痹。他趔趄一下,便有宦官来搀扶,他看了一眼对方陌生的面孔,没有做声。 齐王不在。十余名宦侍在轩车两旁肃立,面容寡淡,而他们身后是执着银亮刀枪的卫卒,暗示着他不能拂袖而去,甚至连想都不能一想。 他抬头看向前方。 足有百顷方圆的宫室,四面高墙的中央是一格雪做的白云。御河从墙下淌过,流出早春脉脉的冷音。正堂的祭殿香火未绝,东厢寝殿拔地而起,楼阁葳蕤,一年前的新匾,如今也耀映着流水般的日光—— “常华”。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怀枳蓦地转身,衣袖一拂:“齐王呢?” 他眉眼冷冽,被目光扫到的宦官都低下头,但动作却不停,只压低肩膀,弓腰并足,合力从两旁往中间合上那巨大的红铜制的门扇。 这一扇门素常是不会关起来的。它挪动得如此笨重、缓慢,每一呼吸都发出势如千钧的吱嘎之声,怀枳快步向前,一手用力扣在门边与宦官僵持,手腕青筋毕露,声音低沉地泛出怒意:“朕问,齐王呢?!” 宦官们脸色僵硬而沉闷,几乎让他怀疑是聋子,一腔子火气都无处发,只是两相瞪视。但很快又有四名侍卫上前,同宦官一起关门,将银亮的长枪横在了铜门金钉之前,险险要刺进他的胸膛。 没有人在意他的问话,抑或是在意到了但不觉得有必要回答。时至今日,他还以为自己能对齐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加上侍卫的力气,铜门终于在地面上滑出一道残缺的圆,“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外边的天光,没来得及弄明白任何事情——他只是问齐王在何处,他只是想见一见齐王。 最后不知是谁,往他背上推了一下。于是他跌进了黑暗之中,这一座象征兄弟之爱坚不可摧的堂皇殿宇,刹那就将他吞噬。
第114章 38-2 ====== 起初怀枳并不适应。常华殿是一座巨大的寝殿,有书有酒,足够他坐卧自娱,但他并没有那样的心情。每日里那些陌生的宦官会来两次,给他带来食物热水,清扫楼阁,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怀桢精挑细选出来的聋哑的呆子。宦官之中有一人,做事格外认真一些,打扫格外细致一些,有一回,甚至给他带来了一只橘子。 这一只橘子已是果皮老朽,叶片枯黄,稍稍掰开,连果肉都已发干。怀枳怔了一怔,旋即握紧,他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在告诉自己时间。 恐怕都将三月了。 这样久了,难道外间都已将他忘记?怀桢拿着他的玉玺,坐着他的御座,难道就那样地稳当,连一丝岔子都不会有? 他不能放心,也不能理解。来来回回地思量弟弟理政的模样,却想不出,眼前只有很模糊的形象。他熟悉弟弟撒娇耍痴,但弟弟锐利的样子、冷酷的样子、沉稳的样子,他却总是刻意地忽略。 他反反复复地只是想,为什么,为什么阿桢会这样待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无上尊荣,只是为了与他争个高低输赢吗?不,当然不是。阿桢若果然权欲熏心,就不会为了鸣玉来忤逆他。他很清楚一个真正权欲熏心的人是什么模样…… 再往前追,他还能想到自己即位之际,那雪谷中的一夜,和那城楼上的一箭。他过去尚不能懂,但他如今懂了,于是久远的被高高悬置的悔恨与苦痛,便一点点反噬他心脏。然而阿桢是为了那一箭才恨他吗?似乎又不完全如此。 因为,若是为了那一箭,那阿桢至少是真的爱过他,才恨他的。 他做过那样昏了头的错事,他被悔恨与惧怕淹没,他可以低下头跪下身来弥补,早在甘泉道上的那一个雪色霏微的清晨,他就已经定下过决心—— 可他如今对这一点已不能确信。 他要何时才能同阿桢再见一面,再谈一谈?尽管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他……他只是也很想他。 他忽然在身上左右寻摸了一会儿。他的贴身用物都被拿走,衣裳也换过,此刻只剩最后一枚玉佩,是西域进贡的青玉,标记着天子的徽识。他握住那宦官的手,将玉佩放入掌心,又将对方五指一根根合拢,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字恳切地说道:“求你,让齐王来见朕一面。” 宦官仿佛是点了一下头。怀枳并不全然信他,但也只能如此,任他离去了。 此后的光景又长短不定地游移起来。常华殿有两层,二楼开了十二扇宝窗,天光恍恍惚惚地透入,映得重帘之中那一张大床也如梦似幻。怀枳将那只柑橘放在枕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它便彻底腐坏,散出奇异的味道。 那名拿走他玉佩的宦官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期待也终于衰朽,腐坏。 怀枳将坏掉的橘子一瓣一瓣地揉碎了,一口一口地咽下肚。他静静地想,橘生淮北则为枳,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宿命也说不定。 天光越来越暗淡,连那一盏羽人灯也久未添油,他的影子像已匍匐下去,被黑暗所侵吞。床仍是柔软的,枕褥仍是芳香的,像是始终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当阿桢带兵出征之前,他们还曾那样放纵地缠绵过,阿桢在最后问他:“哥哥,你信不信我?”而他没有回答。 信不信呢?在阿桢离去后的无数个夜晚,也是在这张床上,他做了无数个噩梦。他梦见晚春的冷风,一乘轩车遥遥地离他而去。 他以为阿桢还会回来。可阿桢再没有回来,曾属于他的那个阿桢,再没有回来了。 他的脚底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看见氍毹边缘掉落着一只掐金丝的小木匣,他捡起来,打开,却怔住。 是一对白玉做的狮子。鬃毛怒张,胸膛傲岸,背靠背地相互倚仗着,脚下是金光万丈的莲台。 ——“你是我哥哥啊。我自然永远都只帮你的。” ——“我今日看见哥哥在御座上,天下都向哥哥匍匐,我就很喜欢。” ——“我有什么好怕。你是皇帝,乱伦害理,你才该怕……” ——“哥哥,哥哥……” 怀枳捧起这两只白玉狮子,脸色惨白地跌坐下来。 ——“你爱我如此……我怎样都能骗住你的呀。” 夤夜,一名小黄门捧着一应用物,小心翼翼从偏门而入。他知道自己之前几个伺候皇帝的宦者,都由于不谨慎被撤换下去,从此再也没了下落,因此自己心中也忐忑万分,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匆匆地铺床、撤膳、换水,做完了这些,正要退下时,角落里忽而有影子动了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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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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