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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桢茫然地呆愣住。他睁着眼睛望向黑暗,许久,许久,身上虚汗滴落,饥饿再度袭来,他才明白,原来方才那些都不过是幻景。 哥哥不曾带他去看海,因为哥哥登上了泰山,在一人之下的地位上陪侍父皇封禅。哥哥不曾与冯氏悔婚,当自己因炭火不足而受寒,烧得昏头昏脑地呓语,哥哥正陪冯令秋逗着那只翠鸟。哥哥不曾将自己受的鞭笞向他透露过一分一毫…… 他是谋反的逆臣,是钦定的死罪,只因天子额外开恩,才得以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貌,披戴着所谓东牟侯的称号槛车就国。天子宽仁,举世皆知,他的亲哥哥,想必会是史书传颂的千古一帝。 而他,不过是骄纵跋扈的一个不成器的弟弟。他领了兵,却将相不和。他有封地,却租税不贡。他置属吏,却谋于暗室。最让哥哥为难甚而恐惧的罪名,是他无时无刻不想回齐国去。 因此,他那宽仁的哥哥为天下计,才不得不将他褫夺,将他摔落,将他送走。 虚假的光明,令人眷恋,又一去不返。他只有将羽人灯又往怀中抱得更紧,刚刚烧残的火焰还留有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手心手背都要溃烂——但他身上横竖已将要烂透了。腐坏的气味一层层沉淀堆积,像是秋末的落叶埋进了土壤,他想,自己终于要死了吗? 据说人死之后,都会由鬼伯押送着,往泰山幽都去。原来这话也不对。他没有看见鬼伯,也分不清何处是幽都。他只看见一片空旷黑暗的坟场,坟场上灵幡招招,鬼影幢幢,他身边有许多挤来挤去的诡异面孔,挤得他连脚步都抬不起来。他浑浑噩噩,飘飘荡荡,那些鬼影便问他:“你是怎样死的?” “饿死的。”他怔怔回答。 那些鬼影大呼小叫、推推搡搡,无数尖叫、质问、疑惑、嘶吼,此起彼伏,高低错落,呼啸疾走。 “饿死的!”“饿死的!”“饿死的!”—— 一重又一重无意义的声浪徒然高耸。他呆呆地抬起头,心脏是空的,也许自己的身躯已经被蚁虫啃咬尽了。 他已经不会痛,也不会梦了。 “有人叫你回去,你听见了吗?” 一个面目模糊的鬼影在他面前短暂地停留。那黑色的魂魄在风中飘摇,微微倾斜,像在凝神谛听。 “有人在为你招魂——有人惦念你。” 声音空洞洞的,穿透了怀桢的心肺。 怀桢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他生前常做,是很可爱的,但此刻却只显得阴森森。 “没听见。”他说。 * 怀桢睁开了眼睛。 原来这漫漫长夜还未过去,入目仍是黑暗,承明殿的大床雕金饰玉,这是贵为天子的哥哥曾经躺过的地方。 再往前溯,他的父亲、祖父乃至世世代代的祖辈,乃至前朝的亡灵,都曾在这张大床上栖息。此时此刻,或许他们也正屏着呼吸,沉默而泰然地注视着他。 他已命人将云翁关押起来,再也没有人能知道他的秘密。 他慢慢坐起身,像花了很多力气,力竭后便呆住了。高高的窗棂上,还藏着春末的露水。圆月也将残灭,化作一把弯刀,悬在他头颅之上。 ---- 卖火柴的小阿桢,当火柴熄灭,幻景消失,他也就彻底死了 * * 因为在外开会没法修稿,明天更新请个假QAQ
第121章 40-3 ====== 翌日清晨,黄门林奉光循例至承明殿向齐王请安,怀中抱着那个没有位份、没有封号、没有任何身份的孩子。 齐王为他们在温室殿后殿辟了一间小室,置有乳母阿保,共同居住,不允许他们踏出方圆半里范围。林奉光也不懂什么朝局政事,只是陪着孩子玩耍吃睡,在不需要见齐王的日子里,过得还算安逸。 阿宝近来格外喜欢上温室殿一只大竹筐里的玩具,尤其是其中的小泥俑,有骑马的、敲鼓的、牵狗的,他摆弄来摆弄去,有时还自己骑到泥俑的脖子上去,吓得林奉光只有双手在后头举着,生怕他一不小心跌将下来。有一回,林奉光还在阿宝的竹筐里找到一把生锈的小铁剑,阿宝夺过去挥了几挥,恰在这时,女官阿燕进来,脸色登时就变了。 阿燕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抢走铁剑,冷斥林奉光:“不长眼睛么?此等锐器,也敢给他?” 林奉光低下头行礼道歉,一手将阿宝护到了身边。阿燕将那小铁剑带走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只不知所属的装玩具的竹筐。里头还有虎头虎脑的布偶,干枯的树枝做的弹弓,五颜六色的泥球,用竹竿和布帛绑缠起来的竹马…… 外间响起傅母与阿燕交谈的声音:“姑姑来啦,向姑姑请安。” 接下来,傅母将这数日以来,林奉光与阿宝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地都向阿燕禀报了一遍,甚至包含兄弟俩之间的所有对话。阿燕听着皱了眉:“小的不讲话么?只有大的在讲?” 傅母道:“姑姑有所不知,那个小孩儿不甚聪慧,都是林奉光逗他他才应一两句,也都不成词语。民间孩子到他这个年龄都该学书了,他倒好……” 阿燕没有应声。傅母察言观色,忙转了话茬:“好在那小孩儿也不爱走路,平日都窝在内殿,不会闹出事端。那个林奉光,也算安分守己,平常不同我们讲话,只守着他弟弟,好像生怕我们谁会害了他弟弟一样……” 阿燕走后,傅母长长松一口气。其实她也不知道里间那两兄弟的来历,心里总惴惴不安。这时另一个年长宫女凑上前,对她挤眉弄眼道:“您可少说两句吧!方才那话要给齐王听见,脑袋都要不保!” 傅母骇然:“这是怎么说?” 那宫女哼了一声,拿手掌打着扇子,很是玄虚地道:“你资历浅,大约还不知道,当年的小齐王也是如此,直到五岁都口齿不清……都靠今上带着他,日日夜夜地教导他、照护他、陪伴他,后来当他上了太学,连柳太傅都夸他呢!——啊,现在不能提柳太傅啦……” 林奉光默默听着,又看了一眼大竹筐。不料阿宝自己坐进了竹筐里,还嘻嘻哈哈地朝他笑,张开稚嫩的双臂要哥哥抱。 “哎,你。”那宫女掀开帘幕一角,颐指气使道,“过来把这几件衣裳送去洗了。” 依齐王定的规矩,林奉光是不能离开温室殿的。但他出身贫寒,性情孤僻,又是被齐王当众叱骂过,所有人都知道他苟且偷生,宁愿去势也不敢就死,因此他常受人排挤,为了弟弟也从不吱声。此刻也默默起来,接过宫女手中的衣箧,预备提去尚衣署。迈出门槛时,阿宝“呀”地叫了一声,想追过来,结果整只竹筐都被小孩儿身体压得翻倒,反而把阿宝扣在底下,像只落入陷阱的鸟儿。 林奉光只想尽早回去陪阿宝,回路上便挑了近道,从偏僻的掖庭杂草间经过。这条小道是他意外发现的,平素几乎无人,夏日炎炎,草丛中蚊虫嗡鸣,咬得他双腿都是红包。 忽而,平空里响起一声轻轻的笑。 他一怔,四下去寻笑声来处,掖庭一所荒芜宫室的门后,露出了一张姣好的脸容。 那女子荆柴布裙,素面朝天,身子瘦弱得已不成人形。但她的表情仍满是高傲的嘲讽:“听闻你那个便宜弟弟,要做皇帝的储君了?” * 这一日,齐王罕见地很晚才起身。 林奉光在偏殿候了很久,没有等到齐王,却见陆梦襄一袭戎装踏入。林奉光还记得这女子在战场上厮杀的模样,心头犹有余悸,只躲在门边看去。中书令立德从里间出来,同陆梦襄耳语了几句,似乎是说齐王身体不舒服,或许是时令不畅,中了暑毒,还望陆梦襄长话短说。 陆梦襄走入内殿时,齐王怀桢正盘坐胡床,将锦被都披裹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奏疏,开口:“南疆蛮乱,孤已知悉。桂林郡守自作聪明,还以为孤同皇帝兄弟不和就是他逐鹿中原的机会。” 他或许的确生着病,说话都带着幼稚的鼻音,苍白的脸上烧着两团火。但那平静的双眼仍仿佛能将她望个对穿。 陆梦襄也不客套,径自单膝下跪,行了个军礼,甲胄振振一响:“请殿下恩准,臣愿带兵平叛,将桂林郡守人头送至阙下,以正天下视听。” 怀桢嘴角微勾:“天下一百零二个郡国,若是都像桂林郡那样,孤这个相国也不必再当了。” 陆梦襄道:“桂林若定,杀一儆百,则天下郡国皆不敢再摇唇鼓舌,殿下可高枕而无忧。” 怀桢静了静,又倾身,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像一座土山被风吹塌下,露出衣衫底下那两片瘦得嶙峋的肩胛。他眉宇低压,轻声道:“你们父女俩刚有些起色,你便要走,不怕朝中大臣将你父亲都生吞了?” 陆梦襄坦然同他对视:“臣只有走,才能保住父亲,不是吗?” 怀桢将奏疏放在一边,长长呼吸一口气。 “你愿去,便去吧。但孤并非是威胁你。”他安静地道,“皇上已应允了,你不必再嫁孤。” 陆梦襄知道他说这话是恳切的。温柔而不逾矩的空气在房栊间流动,她有时以为自己理解齐王的野心,有时却又发现自己离齐王更远了。在齐王的身上,总蒙着一层她无可企及的忧悒,好像不论做什么、怎么做,都无法改变,也无法回头。 “谢殿下。殿下英明恤下,臣父女万死不辞……”陆梦襄垂下头去,“只是殿下,臣并不是要躲避——躲避那个婚约。只是臣不想被束在深宫,如今殿下既恩赐臣兵马千万,臣愿与殿下做君臣,不做夫妻。” 怀桢淡淡地笑了。“好,好一个做君臣,不做夫妻!梦襄,孤终于是没有看错你。” 他披衣赤足下床,亲自将陆梦襄扶起。陆梦襄诚惶诚恐,而怀桢看着她的双眸仍然诚挚,如白水银里黑水银,搀不得一丝一毫的虚假。但那双眼底的血丝,又仿佛要将他拽落下去。 陆梦襄心生不忍:“殿下,若长安有事,臣随时回来。” “好。”怀桢拍拍她的肩膀,“你放心去便是。” “殿下……”陆梦襄仍不放心,“如今天下都在您掌握,您……您不可冲动,凡事三思后行。” 怀桢没有应答,只说让她与诸将商议平叛方略,择期出征,他定然全力支持云云。方才那须臾之间的脆弱与托付,好像也无影无踪了。 待陆梦襄离去,齐王还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立德进来收拾,一看他便着了急:“殿下怎么不穿鞋呢!风寒闹得更厉害了可怎么办!” 怀桢愣愣地,又被立德推上了胡床,将被子堆了过来,像一座锦绣的坟墓。他在这时,终于显出几分和年龄相符的稚嫩的苦恼,他说:“从今往后,孤造的孽,陆家不会连坐——所有人都不会为了我连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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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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