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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长安后不久,梁怀枳迎娶御史大夫冯衷之女为妻,其后又获封长沙王。冯氏名门望族,朝中泰半故吏,钟氏对梁怀枳嫉恨至极,深宫中的傅贵人为此饱受冷眼折磨,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深冬也讨不来新炭,一日日缠绵病榻,愈加憔悴。侍御史魏之纶上书弹劾钟氏,竟遭酷刑死于狱中,天下从此无人敢言钟氏之过。魏之纶是冯衷下属,冯衷岌岌自危,梁怀枳冒险为冯衷求情,在承明殿中遭梁晀痛笞二十,并得到了梁晀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他不会废后,不会废太子。 梁怀枳从此失宠,而傅氏日益衰微。三年之后,梁晀驾崩,太子怀松继位为帝。 梁怀枳乃执笔陈情,炮制了请罪和劝进的奏表,在这万众瞩目的大典上,公然鞭笞傅氏的“罪过”,以迎接这未央宫的新主。 “贵人傅氏,欲立僭号,谗贼交乱,诡辟制度,斥逐仁贤,诛残戚属……当此之时,大统几绝,朝政崩坏,纲纪废弛,危亡之祸,不隧如发……赖蒙陛下圣德,遮扞匡卫,乃国命复延,天下喁喁,引领而叹……” 钟皇后为太后总领中宫,得此奏表,很是得意,大袖一挥,下令傅贵人为先帝殉葬。傅贵人不从,钟氏便派人强灌水银,傅贵人力抗不果,暴卒于先帝御榻之侧。 ——阿桢,你乖一些。新帝即位,事务繁多琐碎,我还需帮一帮各位公卿。 ——母妃已奉旨殉葬……阿桢,我没有法子了。 ——我现在很忙,你们不要胡闹了,好不好? 煌煌的灯烛,照出无尽的空。母亲的模样已经在记忆中模糊,怀桢连最后的一点影子都抓不到。鸣玉哭哑了嗓子不肯用膳,抓着他的衣角问为什么,他却无法回答。鸣玉又问二哥哥在何处,二哥哥不来瞧母妃最后一眼吗? 怀桢的手掌轻轻摩挲过妹妹的长发。他唯有劝慰她,不要哭了,哭还有什么用呢?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陪着你二哥哥,听你二哥哥的话,辅佐他做一个好皇帝,是不是? 太子怀松登基,沉湎酒色,长沙王梁怀枳与岳家冯氏哄得钟氏与怀松晕头转向,一步步揽下朝纲。然而到了深夜,梁怀枳还是会来寻他的亲弟弟,同他说自己的不得已,说自己总有一日掀了怀松的皇位,说这是为母妃报仇…… 怀桢信他。 为梁怀枳的筹谋,他殚精竭虑,甘为人梯。他将钟弥麾下大将陆长靖笼络过来,又暗中挑拨皇后方楚与梁怀松作对,从边关到长安一一打点,不过两年光景,他已从一个玉雪可爱的少年,长成了消瘦的大人。 但这两年,他却觉得非常充实,非常满足。他与哥哥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毫不犹豫,毫不退缩,直到把梁怀松逼杀,当他提着那一把沉重的宝剑站在承明殿上,回头看见哥哥身披九龙御袍,他也只觉得欢喜和振奋。 ——我今日看见哥哥在御座上,天下都向哥哥匍匐…… 那是他的哥哥,他独一无二、注定要做皇帝的哥哥。 深夜的昭阳殿中,哥哥同他一起展开郡国舆图,同他一起畅想从今往后要如何治理天下。 ——阿桢,你想要哪里? 怀桢望着舆图的边缘,想到泰山封禅的那一年,哥哥独登权力的巅峰,而自己一个人在大海边徘徊,浪潮舔得他足底发痒。大海永远宽广,永远深沉,什么帝业雄图,在吞噬万物的大海面前只卑渺得可笑。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哥哥也在,该多好啊。 ——我想要大海。 ——你是说齐地? ——可以吗? ——当然可以。齐地富庶,冠带天下,最配衬朕的小六儿。 ——那我可以去看大海吗? ——可以啊。那是你的封地,往后我们一起去。 哥哥亲昵地同他耳语,伸手虚揽他的腰。他向后挪了挪,哥哥便将手收回去了。 他抬起眼,哥哥的眸光端平而专注。 怀桢还是信他。 如今天下都在哥哥的掌中,哥哥又这样地宠爱他——他想去何处去不得?便是要哥哥陪着他,哥哥也一定会答应的。 然而同年五月,匈奴铁骑南下云中,边关千里急报。 梁怀枳即位未久,根基不稳,朝中多事,不能放手一搏。于是命旁郡按兵不动,只让车骑将军陆长靖领南军出兵云中。陆长靖绕道塞外,地形迂远,寡不敌众,竟全军覆没。匈奴单于屠尽云中,发出狂妄的国书,提出退军、和亲、纳币三项条件。飞书传至长安,新帝沉默不语,三日后下诏,南军将领悉数夺职,陆氏全族皆以误军之罪连坐。陆长靖之女陆梦襄带着张闻先等老将的陈情表,一步一跪地来向齐王求助,齐王却只能保证救下陆梦襄本人…… 齐王迎娶罪臣之女为妻的那一日,鸣玉长公主和亲匈奴的车队,也在皇城的夕晖中,摇摇地出发了。 “你将鸣玉送了出去,甚至不曾告诉过我。”怀桢怔怔地道,“你说,我太心软了。 “是,我是心软。直到鸣玉因思乡病重,死在举目无亲的异域,我也只有悲伤。我悲伤我什么都做不了,也无法改变你。你永远,永远像一轮太阳一样……你如此地宠爱我,说要与我共治天下,命我长长久久与你相伴,出入骖乘,同榻卧起,所有人都眼红我,连你的皇后都眼红我…… “可是我却觉得喘不过气。我觉得你,早已不是我所了解的那个哥哥了。 “后来,怀栩死了,立德死了,我们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全都死了。我怕极了,痛苦极了,我与你吵架,摔东西,我骑马跑出长安三十里去母妃的陵墓上,你又将我追回来。满朝文武都批我跋扈弄权,向你谏言,说齐王不奉法度,迟早为患。你说你不会听的,可我却不敢信你——你是皇帝啊!吵到最后你就会抱住我,同我说:‘阿桢,我只有你了,你不可以再离开我……’可是我早已长大了,你再像抱小孩似地抱我,我只觉得难受。你看不出来我长大了吗?你看不出来一切都已经变了吗?我有时想,明明我也只有你了啊。有时又想,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呢?你明明可以放弃所有人。要到怎样的境地,你就会把我也放弃了呢? “还有的时候,我会想到你对我的承诺。你说,我们可以一同去齐国看一看大海。如今我已不求你陪着我了,我只想回齐国去。我来求你,求你让我,回齐国去。 “可我一提出这个要求,你就冷下了脸。 “你将我关起来了。就关在这座常华殿中。”
第128章 朝雾薄 ======= 43-1 猝然听到常华殿的名字,怀枳眼中的灰烬也似被风吹动般散开来。 “常华殿是你送我的,当你登基之时,你不许我就国,也不许我出宫营宅,就用母妃的昭阳殿改做了我的寝宫。”怀桢笑了笑,“这都是一模一样的事。” 同这一世一模一样。 所以重来的时候,再面对这七宝楼台,锦茵绣幕,他已经不觉惊讶,也不觉感动。 当哥哥柔情蜜意地与他呢喃,絮絮念着这一座二十岁的礼物何其盛大美好,他心中只有重蹈覆辙的绝望。 二楼有十二扇金银嵌饰的高窗,日月从那窗棂中掉落,满室流光溢彩。但只要将那十二扇窗堵死,再将正门关上……这里面,就会失去所有的光。 这一无所有的黑暗,仿佛就是那死亡结局的预演。 那段时日,怀枳也很忙碌。他忙着清除异己,忙着荡平朝野中同情齐王的臣僚。总有些人,听闻齐王被关起来,就以为皇帝要欺负齐王,一波接着一波来求情,甚至暗中密谋要将齐王劫出常华殿。怀枳觉得他们可恨极了,自己对阿桢不好吗?自己同阿桢共治天下,不分你我,哪里需要这些人来摇唇鼓舌!有这些人在,阿桢本不造反的,说不定都要反了! 但无论忙到什么时候,他总还是要来瞧一瞧弟弟。踏过长长的紫藤花摇曳的复道来与弟弟相会,拥抱着弟弟问他今日如何了,问他终日受困的手足疼不疼,问他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可弟弟永远是一副清澈而冷静的样子。 二十多年了,弟弟永远不知道……怀枳想抱紧他,最好是将他嵌进自己身体里,让两人的血液都涌流在一起。可他却又不敢迎接怀桢愕然的眼光。 是从何时开始的?这卑污不堪的欲望。像雨后泥地里的种子,在肮脏中发潮,生出丑陋的嫩芽。但这又好像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以至于他分辨不出一个截然的瞬间。他分辨不出,自己是从何时,突然爱上阿桢的。 如果这么丑陋的东西,也能叫爱的话。 他想自己可以藏住它,一辈子藏住它。 他是这样胆小的,连颤抖着拥抱的手臂也早已计算好距离,在怀桢露出嫌恶之前就先放下,去为怀桢揉了揉脚。 他们是兄弟,是君臣,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宠爱阿桢,他可以与阿桢共有这辉煌的权力。但他不能用过于炽热的胸膛拥抱阿桢。他不能亲吻他。 他低垂眉眼,让自己平静一些,才去瞧阿桢。锁链撤下后,阿桢的脚腕都红了。怀枳轻声道:“这样疼的话,就快些回来吧。回哥哥的身边,不好吗?” 哥哥可以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忍耐,一辈子伪装,一辈子与你做兄弟,做君臣…… “我,”然而阿桢回答得没有犹豫。弟弟的声音干哑,目光却冷酷,像剑一样,刺穿他卑污的陷阱,“我要回齐国。” 怀枳的手又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与怀桢的肌肤相触时,指尖的战栗传到心脏,他的心几乎都不再跳动了。不愿再跳动了。 还是不行。从宠溺到拘束,从赐予到剥夺,从哀求到占有,所有的法子他都试过,可是,还是不行。 脑子里理智的弦绷紧了二十多年,早已磨损,终要断裂。 怀枳又去抱他。怀桢的身体是冰冷而僵硬的,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但他还是抱紧了,他恨不得自己从此化作藤蔓,化作网罗,将弟弟牢牢地缚在这个地方。 “不好。”他颤声反驳,“而且你说得不对,什么叫‘回’?你的家就在这里。” 怀桢的气息好像也是冷的。“我没有家。”他喃喃,“我的家人,都已不在了。” 他徒劳地斥他:“胡说八道。朕不是你的家人?”又像抓住什么借口做救命稻草,“你还是生朕的气。” “哥哥。” 怀桢一叫哥哥,他便觉身心都痛得要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 “你……防我关我,辱骂我威胁我,又问我疼不疼,气不气。哥哥……若不是为了梦襄,我宁愿死了。” 怀枳呆住。 他放开弟弟,呆呆端详弟弟的表情,声音像不是自己的:“……是陆梦襄?” 怀桢的语气却很淡,他好像已经想了很多遍此时的说辞:“她当初来求我托庇,我许她片瓦遮头,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哥哥,就算你不肯放过我,也请你,千万千万,对她高抬贵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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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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