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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觉得你我这样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像那玉霄子之流?” 蔺含章只得陪笑:“我什么也没说。” “我可一直觉得,你是个仁慈的好孩子。”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这么想了。蔺含章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盖住了他覆在自己面上的手。 “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我却不是通透的。师兄做好事,我便跟着做好事,一直都是这样罢了。” “不。”拏离轻轻摇头,“四牡孔阜,六辔在手。你如何做,即是你心里如何想。有没有我都是一样,莫要太过……” “可我不能没有师兄——这并非是甜言蜜语。”蔺含章正色道,“我心中难道只有情爱;师兄一直当我是孩子,我最初见到师兄,也的确是少年心性。而如今多年过去,我人生中的大半,也早已被师兄占据了。就算我此时你我并非道侣,师兄对我也无比重要。” 拏离静静看了他半晌,咽下未完话语,轻声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得倒明白了。” “师兄说笑了,你的身边……”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察觉,拏离身边真也没有旁人了。幼时被父母抛弃,年少又独守孤崖,儿时的伙伴,如今也背道而驰。 拏离赧然一笑,拍了拍他手臂,嘴唇仍是因着亲吻而肿胀光润,春色惑人。但他的神情,仿佛倏的一下远了,青山叠嶂,一重又一重的雾。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能得一知己足矣,不必多虑了。” 他说完,迅速换了话题: “玉霄子想再塑金身,也难为他这番布置。” “师兄可有破解之法?” “你认为此人的弱点是什么?” 蔺含章思索道:“刚愎自用、狂妄独断。” “那我们该助他一力才是。” 拏离眨了眨眼,指腹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叩着。按理说天资独厚的修士,大多会维持在二十出头的壮年模样。拏离容貌又显得更年轻,目似漆印,长眉如画,七分仙风道格,三分恣意傲气。 “就看他这股妖风,能否吹到青云之上去!”
第126章 罗华观音 在三天内,建木的所有人类,都在梦中见到了那相似的场景。 第一天的梦境,是百年前那场灾祸的景象。如今地下已经没有经历大照射的人类存活,而在梦中,他们身临其境。 天空裂开缝隙,数以万计的火球从天而降。带着明亮若星的光华,和融化地面的热度,天罚纷纷落地。巨大的太阳坠落了,大地一片白芒。农田里、树梢上、人、耕牛、破碎的衣服、山猫、摇晃草叶、千百岁的老树……在高热的虚无中融化了,变成一滩灰;远处的人也融化了,四肢咕噜噜掉在地上,一颗头到处找着方向,皮肤和大地永不分离…… 梦的战栗让人们尖叫出声,在规定的夜晚中嚎啕醒来。这一夜的恐惧划破了麻木的生活,使人们暂忘了对地面之谜的向往,在早起的明灯亮起前,就开始狂热地向新神祷告: 善巧大悲降生罗华族; 上界独尊降服众魔军; 身如濯濯白莲光辉耀; 顶礼本师罗华观音佛。 声声颂念,自然也传到拏离二人耳中。他们只当这罗华观音佛是玉霄子疯得厉害,要污了与鬼修最不对付的佛修名声。观音又是佛道两教皆有的神位,一次得罪两个,更是称他的意。 而到了宋昭斐这边,却是被这称号骇得浑身颤抖,捂住耳朵不敢细听。缠绕他多年的痛楚再次袭来,只有身边两个战战兢兢的凡童,忍受皮肉灼烧的痛苦,跪在一旁为他祈愿。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这样……” 和他形似疯癫的状态不同,玉霄子身披罗衣,手拈莲花,面上那慈悲笑容,和眼中淡淡光华,真是如神霄绛阙一般。而宋昭斐口中喃喃,他也充耳不闻,只对那两小童招手道: “你们昨夜可做梦?” “……回禀仙师,是。” “梦见什么了?” 听他讲完那离奇诡梦,玉霄子淡淡笑道: “你二人来此几天了?” “回仙师,已经三天了。” 二人眼中都亮起了光。只要待满七天,他们就可以去往极乐。而在这七天内,口舌生疮、皮肤流脓、甚至内脏出血、脑浆破碎,都是他们要经的历练。 此时,两个孩童身上伤口,散发出隐隐恶臭。而那天真的脸上挂满希冀,让宋昭斐恨不得直接杀了他二人痛快。 玉霄子面容含笑,时而颔首,末了,手中莲花散出滴滴雨露,落在那童子身上。仙人的恩泽让他们忘却了疼痛,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们并不明白这是鬼修幻术,在看见对方五官中落下血泪时,也只是相视一笑。 宋昭斐再也忍受不了,抽剑刺中一个孩子。他尖叫着劈砍了几刀,被血液溅了满脸。而更令他绝望的是,在他看向另一人时,那小童居然带着淡淡希冀地看着他,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奖赏。 他终于忍耐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想回家,哪怕回到刚穿来的太乙宗也行。哭着哭着,他拉住了玉霄子的衣角。眼下只有这个男人是他能依靠的,却也是他想逃脱的。 “冲虚,”他抹去眼泪,哀求道,“我不想再杀人了,我只想回家。” 玉霄子反而轻笑起来,那张清华面容,也难免泄出几分艳色: “怎么,不是你说,要飞升了你才能回家么?我正是在帮你啊。” “我……我回太乙宗就好,我要回宋家。” “去做傀儡么?” 玉霄子笑意更甚,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森然。 “其实我还是有些喜欢你的,你这般拧巴纠结的人,真是世间少有。叫我杀人时,一口一个道长的叫,如今换了你自己,就这般哭哭啼啼,真是有趣极了。” “……我错了,我……以前我不懂事。” 宋昭斐早已学会了只听自己想听的部分,见玉霄子还有几分情意,强挤出笑容道: “其实杀人……也还好。可你为何非要扮什么反派,反派最后要杀了所有人……” “扮?” 玉霄子嗅了嗅手中莲花,接触到他鼻息的瞬间,那花瓣就化作一滩血水,沿着指缝滴落。 “我可没有演戏的爱好,只不过你给了我灵感,我觉得,观音这个尊号,似乎比宗主更适合我。” 他边说,边摆出一副合十印。他十指修长,指尖一经触碰,就蔓延出一朵十瓣莲花的佛光。摆着摆着,又忽而大笑起来。 宋昭斐见他这样子,心中除了恐惧就是荒谬,喃喃道: “可是,反派最后是会被打败的……” 玉霄子优雅地一拂尘埃,语调温和,内容却是淬毒般: “难道你还觉得,自己是什么主角?” “我当然……我不是能是谁,难道拏离是主角?你也觉得他是主角?” 对方扫了他一眼,眸光中少见怜悯: “主角、配角、反派,你这套言论很有意思,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真正令我在乎的,就算是你口中那‘剧情’吧。我玉神机,诞生于一个死去的妇人胎中,喝到的第一口母乳就是血污。千百年来,本座做过最低贱的奴仆,也曾万人之上、鬼界独尊。死过多少回,就活过多少回。” “这……这也都是剧情设定,是那个作者不好,他要虐你才把你写成这样……” 一阵大笑打断了他的话,玉霄子忍不住捧腹。他也懒得再端那观音姿态,斜斜靠在玉榻上,讥笑道: “本座真是对牛弹琴,怎么世上竟有你这般蠢笨的人。” 对方讷讷不言,他又摇头叹息: “事到如今,你竟还觉得这都是旁人能左右的。嗐,真是白瞎这身根骨。” 宋昭斐可是真切看过那书,忍不住反驳: “你又怎知不是呢?” “是又如何?” 玉霄子见那幸存的小童还在旁边站着,这些听不懂的话语,已经让他完全迷惑了。他微微抬手,将其化为一滩血水,又从中捡出那颗小巧颅骨,在手中盘弄。比起莲花,这才是他趁手的玩具。 他与那粉骷髅空洞的双眼对视片刻,突然将其砸向宋昭斐。可怜这‘主角’躲也不敢躲,只能受着反派欺负。 玉霄子也失了对话的兴致,只懒散道: “剧情也好,天命也罢。什么正派反派、亲妈后妈、光环庇佑,我都不在乎 ——就算是一场戏,笔也会在我手里。谁能谱写的戏份多,谁就是这世界的主人!”
第127章 歇田 第二夜的梦境中,灾祸并没有延续。一如古老故事所祈愿,在那可怖的灾祸后,恩泽降临。 一只巨手,搅动着云翳。巨大的太阳被祂摘落,化作满天繁星。祂的衣袖挥洒,大地张开裂痕。祂遥遥一指,一个又一个幽深的空洞,就是可供幸存者生存的新家园。 一夜惊恸,袁绍从梦中苏醒。只是一个喘息之间,他几乎听见自己生命流逝沙漏倒数。此时他心绪翻涌,也恰似回光返照的激烈。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早死。 身为储君,袁绍的担忧并不多余。他是在地宫中诞生的第六代,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三十五岁的黑暗王朝,他从前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能亲眼见到极人。 先祖姓元,曾育有八位子女。最后只余一子,为亢固城主。元氏,是建木第一个掌握“照射”这种力量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能与极人和平共处的凡人。 而现在,他要做这第二人。袁绍心中燃起了一丝自豪,随即又被命运带来慌促驱散。正如蔺含章所言,他们失信在先。元氏最终背弃了约定,企图以仙人留下的“照”,再度打开通往外界的大门。 没人知道她为何这么做。袁绍猜测,她也发觉了“照射”的真相。那是一种力量,但也是一种诅咒。 在数千年历史中,除了掌握“照射”的近百年,建木一直处于暴乱中。这种混乱,犹如此地是一块仙人的斗兽场,或者说被孩童用树枝捣毁的蚁穴。一次又一次从废墟上重建,让他们的生活越来越艰难。 是因为远远比不上极人的寿命和力量?还是因为他们生来低人一等? 不。 年少的城主,在升起第一盏照灯时,领悟了其中的关窍。 因为粮食。 袁绍的一生中没有种过田,但他也挨过饿。作为黑暗世界中较为幸运的那个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粮食其实是够吃的。有了“照射”的力量,三亩田的产出,够一家人全年吃饱,还有余力上缴。一千人,有三千亩田。但并非每个人都有三亩田,有人有三十亩,有人却只有半亩。拥有半亩田的人,往往要向三十亩田的人家借粮度日;而他们自己的那半亩地,最终会因为需要抵债,而被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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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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