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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前矗立铜鼎,鼎内堆有牺牲,是三只巨大的牛首。牛角经过打磨,异常尖锐。 面绘彩纹的巫在雨中祝祷。 雨水覆盖全身,声音不见减弱,反而愈发高亢。脸庞、脖颈和肩背上的图案愈发鲜明。肩头的兽首狰狞,似要活过来一般。 “魂兮,安兮。” 在巫的念诵声中,一道身影穿过雨幕疾行而来。 来者是一名侍人,刚接到边境急报,抓紧送来正殿。 由于跑得太急,侍人在绕过铜鼎时滑倒。起身之际,恰遇巫高举双臂纵身跳跃,两道身影短暂交叠,继而如光影撕裂,一向前行,一落向地,后者踏着雨水高唱巫言,脚下飞溅起大片水花。 侍人全身湿透,护在怀中的急报完好无损,未被打湿一星半点。 木简翻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楚有异,兵屯邳城。 “兵屯邳城?” 楚煜挥退侍人,起身离开桌案,来到屏风右侧的一张木架前。 他抬手拉动系绳,一卷兽皮翻落悬挂,其上绘有山川河流及城池要塞,并有文字标注,巨细靡遗,极为详尽,赫然是一张南境舆图。 “邳城。” 站在舆图前,楚煜掠过几座城池,目光定在越楚两国交界,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之上。 “我父薨,楚要丧期发兵,亦或是另有图谋?” 沉吟半晌,楚煜忽然笑了。 “来人。” “仆在。” “宣令尹及六卿,殿前议事。” “诺。” 侍人领命退下,转眼消失在殿外。 楚煜的视线定在图上,白皙的指尖划过两国边境,黑眸璀璨,却不染丝毫暖意,如嗜血的猛兽挣脱束缚,正要大开杀戒。 越地阴雨连绵,多日不见晴空,阴云挥之不去。 晋地则连日放晴,天空一片湛蓝,风中带来热意。 丰城外,参与会盟的诸侯整装待发。 国君驾车在前,氏族紧随在后。甲士全副武装,奴仆牵引牛马推动大车。各国队伍中戈矛林立,图腾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出发!” 号角声传遍旷野,雄浑苍凉。 晋君所部一马当先,诸侯的队伍陆续跟上。 车轮滚滚,压出并排辙痕。 骑兵策马驰骋,步甲排成长龙,大军如滚滚洪流,浩浩荡荡奔腾西进,向北荒之地碾压而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军自丰地出发,前行两日,遇上自西而来的飞骑。 骑士携带战报星夜兼程,大腿内侧被磨伤,翻身下马时站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小心。”马塘及时托住他的胳膊,帮助他站稳。 骑士心生感激,沙哑道:“多谢。” “君上召见,随我来。”马塘收回手,示意骑士跟上自己,一同去往林珩车前。 君驾驻跸一座荒废的要塞外。 要塞原属郑国,为郑庄公时建造。郑国强盛时期,此地一度扩建城池,屯兵两千余人。 晋烈公在位期间,晋军所向披靡,国富民强,成为不折不扣的西境霸主。此消彼长,作为晋国宿敌,郑国战场失利,日渐变得衰弱,被晋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座要塞就是在当时废弃,数年间沦为荒城。 待晋幽公登位,晋国内部氏族倾轧,十余年间无暇外顾,郑得到喘息之机,陆续恢复多座要塞,重新在要塞内驻兵,发誓要一雪前耻。 可惜好景不长。 上京放归诸国质子,林珩归晋,不到两年时间大权独揽,一战灭郑,结束两国百年征战,将偌大疆域纳入版图。 现如今,要塞一片荒凉,人丁都被迁走,只余下破败的房屋以及坍塌的夯土墙,记载这里曾繁荣一时。 林珩乘坐的伞车停在要塞南墙外。 此处原本开有城门,还有悬挂的吊桥。如今城门消失无踪,剩下空荡荡的门框,边缘覆盖焦黑,还有箭矢留下的凹痕,昭示这里曾发生战斗,城门被焚烧殆尽。 吊桥也不见踪影。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木头和绳索,多数半埋在土下,遇风雨侵蚀变得腐朽。 林珩单手按住车栏,极目远眺,蔚蓝天空映入眼底。一道暗影掠过头顶,未知是流云还是振翅的飞鸟。 “君上。” 马塘引骑士来到近前,在车前行礼参拜。 黑甲护卫在君驾两侧,气势凛然,军容森严。 骑士一路行来,穿过林立的戈矛,不觉神经紧绷,下意识挺直脊背。 见到林珩时,骑士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愈发紧张。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逆光看向车上的国君。仅仅一眼,似被灼痛双目,匆忙低下头,霎时间心如擂鼓。 想起边境军情,骑士压下心中震撼,取出贴身存放的兽皮,双手平举,正色道:“禀君上,犬戎十六部袭边,火焚边境村庄,杀伤边民,掠夺牛羊。入北荒之地,现被岭州及宁城县令率兵阻截,公子原回师途中,传信不日将至。” 骑士一口气说完,手中的兽皮被马塘取走,送至林珩面前。 为方便传递战报,往来飞骑多弃用竹简,改用绢布和兽皮。经过特殊工艺硝制,兽皮坚韧还能防水,比绢布更受欢迎。 林珩展开兽皮,快速浏览上面的文字。 笔锋锐利,仿佛带着血腥。一眼能够辨认出,这是壬章的手笔。 “犬戎十六部?” “回君上,确为十六部,并有羌狄掺杂,能战的青壮多达数千。” 犬戎十六部。 羌、狄掺杂。 西境国君都在近前,此时无不面露惊容。 许伯的脸色尤其难看。 想到和羌狄达成的约定,他不免心中唾骂。 显而易见,这些部落首鼠两端,当面答应与他合作,背地里和犬戎勾结,趁机南下侵扰,分明是想发一笔横财。 若非这份战报,他怕是仍被蒙在鼓里。 思及此,许伯转过头,阴测测看向身边的老人,质问道:“政令,你可有解释?” 羌人同犬戎沆瀣一气,彻底打乱他的计划。苦心孤诣多年,一朝付诸东流。他如何不心生恼怒。 政令眉心紧拧,转动腕上的骨镯,速度越来越快。 “君上,羌有多部,近者为东羌。同犬戎勾结的极可能是西羌和北羌。至于狄人,茹毛饮血之徒,纤芥之患,今日俯首称臣,明日即叛屡见不鲜,不足为奇。” 政令自认理由充分,足以打消许伯的猜疑。 许伯却不买账。 他的质问不仅是出于疑心,更是对项上人头的担忧。 见识过林珩的手段,他丝毫不怀疑剑锋一旦落下,他和政令都将尸骨无存,许国也会不复存在。 见政令不解究竟,仍在言辞闪烁一味推脱,许伯怒气上涌,只觉有烈火在胸中燃烧,逼得他双眼发红。 牢记现下场合,他强行抑制情绪,只求不表现出异样。 可惜事与愿违。 不知骑士又说出什么,林珩向马塘示意,后者领命来到队伍中,找到怒意难消的许伯,行礼后说道:“君上有请。” 一言落地,四周陷入寂静。 各种各样的目光刺来,有了然、有疑惑、有冷漠,也有幸灾乐祸。 唯独没有同情。 许伯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政令,独自驱车去见林珩。 目送许伯的背影远去,政令冥思苦想,猛然间醒悟,面露惊骇之色。 “危矣!” 他终于看清许伯的担忧,怎奈明白得太晚。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捶胸顿足,陷入无尽的恐慌之中。 战车缓慢前行,黑甲如潮水分开,自动让开道路。 沿途无声,唯有风过耳畔,呼啸不停。 许伯的心不住狂跳,近乎要蹦出嗓子眼。待他来至伞车前,直面晋国君主,凛冽森然扑面而来,恐慌和惊悸达到顶峰。 “寡人有一事不明,需君伯帮忙解惑。” “君侯有所问,吾定知无不言。”许伯神情肃穆,开口时斟字酌句,不敢稍有疏忽。 “许室与羌联姻,真否?”林珩掌心覆上车栏,手指轻叩,发出细微的声响。 “真。”许伯点头。此事录于史书,诸侯皆知。 “许国善羌,真否?”林珩继续发问。 “真。”许伯再次点头。他隐约察觉到不妙,心慌的感觉骤然增强。 “羌伙同犬戎袭晋地,害边民,焚村庄屋舍,许伯知还是不知?”林珩向前倾身,目光锁定许伯,眼底凝结霜雪,杀气凛然。 预感成真,许伯顿时打了个寒颤。 他顾不得失态,跳车扑向地面,叠手长揖至地,慌忙道:“羌有多部,许近东羌,与西羌甚是疏远,和北羌更无来往。吾未见真容,不敢言南下羌部为谁,但吾绝无犯晋之意,君侯明鉴!” “哦?”对于许伯的辩解,林珩不置可否。 许伯压力倍增,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君侯,吾请为先锋,阵斩羌首以证清白!” 前后无路,身陷死局,他不敢再奢望左右逢源,两面捞好处,只想保住性命,不使国灭。 至于击羌的后果,他已无心去纠结。 同羌部撕破脸,割舍数年经营,无异于自断一臂。饶是如此,总好过丢掉性命,国被晋所灭。 许伯豁出去,有意置之死地而后生。 林珩看穿他的意图,一句话打碎他的奢望:“许伯,寡人不信你。” 许伯愕然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寡人前有言,最恶二三其德,左右摇摆。初见寡人,汝便鼓噪宋、曹等试探,欲陷寡人不义。大帐之内,汝自以为得计,欲效太公垂钓,殊不知东施效颦,贻笑大方。前曾放言羌狄对你俯首帖耳,依仗马市欺凌邻国,如今却矢口否认,言羌乱与你无干?” 林珩言词犀利,层层递进,不留丝毫余地,将许伯逼至角落。 许伯脸色煞白,想要开口争辩,奈何真相摆在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 曹、后、纪、巩等国的君臣却大感痛快。 尤其是纪国和巩国。 许国凭借马市掐住两国命脉,纵容羌狄劫掠两国边境,令他们苦不堪言。 晋侯今日面折其非,指佞触邪,实在是大快人心。若非场合不允许,两国君臣恨不能痛饮狂歌,抒发心中喜悦。 “君侯所言,吾不认!”濒临绝境,面临千夫所指,许伯仍要做最后挣扎。 许国氏族察觉情形不对,尚未来得及行动,就被曹国和宋国的军队夹住。 “矛!” “盾!” 曹国氏族被控制,军中甲士被曹伯收拢,此时如臂指使。 宋伯身陷刺杀疑云,为能彻底摆脱嫌疑,迫不及待有所表现。他亲自指挥军队,配合曹伯封住许国甲士的退路。 许国政令向前望,晋国的黑甲赫然转向,同时拉开强弩,弩矢闪烁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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