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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开国时,国内兵力有限,常遇胡人侵扰边境,还有野人劫掠,国人损失惨重。当时抓获的俘虏都是血债累累,杀之大快人心。 如今的情况截然不同。 晋国正在备战,国内各处大力发展生产,所需人力与日俱增。国内青壮看似不少,分到各处就显得捉襟见肘。 之前抓获一批犬戎,暂时填补不足,但非长久之计。林珩发出招贤令,接纳内附的羌夷,还下令搜寻野人,只为补充缺口。 这个紧要关头给上京送人,还必须是青壮男女,绝无半分可能! 林珩的语气斩钉截铁,决心不容动摇。 礼官非是真心想劝,不过是例行公事。见林珩无意更改,也就从善如流地收起簿册,不打算再多嘴。 史官详实记录林珩所言,末尾总结出四个字:君上惜人。 临到出发日,巫在城下祝祷,卜谶大吉,以鼓声宣告城内外。 林珩驾车出城,亲自为雍檀送行。 君臣惜别,雍檀登上伞车,在车上叠手,随即下令出发:“启程!” 林珩停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想到临时改变的计划,以及由此带来的诸多不确定,对楚国和公子项又多一分杀机。 鼓声隆隆,号角不歇,直至最后一辆大车远去,在视野中化为一个黑点,鼓角声才告一段落。 “回宫。” 林珩下令回宫,黑甲率先开路,护送玄车穿过城门。 出城时天色尚早,归来已是日上三竿。 道路上车马骈阗,人群熙来攘往。商坊和百工坊前人头攒动,尤其热闹非凡。 玄车经过处,人群自行让开道路,目送车驾经过。 队伍行至宫门前,林珩刚刚下车,就见内史许放快步迎上来,手中捧着一只木管,里面装有临桓城送来的密报。 “君上,边境有异。”许放低声道。 信鸟飞入宫时,林珩已在城外。 仪式中途不便打扰,许放只能守在宫门前,等候林珩归来。见到玄车停下,第一时间上前禀报。 林珩接过临桓城的奏报,展开后一目十行,表情中窥不出情绪,难知他此刻所想。 “宣九卿入宫,言有要事相商。” “诺。” 马桂和马塘齐声领命,各自在宫门前上马,飞奔赶往氏族坊。 除田婴领兵在外,智渊和鹿敏等人接到旨意,当即命人备车,接连赶赴晋侯宫。 马车穿城而过,几人在宫门前相遇,来不及多做寒暄,联袂踏上宫道,在侍人的引领下去往正殿, 日头高悬,阳光从头顶洒落,光芒刺眼。风却开始变冷,是冬日将临的讯号。 智渊等人登上丹陛,一同拾阶而上,在殿门外等候。 侍人入内通禀,少顷殿门敞开,林珩宣众人入内。 殿内燃着熏香,香气萦绕在鼻端,带来丝丝清爽,令人精神一振。 大殿尽头竖立漆金屏风,屏风上绽放大朵花卉,绚烂夺目,美不胜收。 阳光落入殿内,在地面铺开光斑,也覆上屏风前的身影。 黑袍玉冠,冷如霜雪。煞气凝固在周身,与背后的花团锦簇割裂,形成鲜明对比。 智渊等人心有所感,在林珩抬头时,不约而同叠手下拜:“参见君上。” “起。”林珩召众人起身。 “谢君上。”智渊等人再拜后起身,分两侧落座。 殿门在众人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殿内陷入寂静,光线发生偏移,覆上林珩肩头,刺绣的玄鸟融入光中,边缘浮现金辉。 “召诸卿前来,实因楚甲寇边,掷胡骑首,焚临桓城外要塞。” 什么?! 智渊等人神情骤变。 胡骑固然不值得一提,却是君上所派。楚杀之,斩其首,无异于与晋国撕破脸。派兵袭边,焚烧要塞,不止于挑衅,分明就是宣战! “信在此,诸卿可观。” 林珩递出密信,交由众人传阅。 看过信中内容,无论勋旧还是新氏族皆怒不可遏。 书信传到鹿敏手中,愤慨之余,他捕捉到一丝异样。送回首级视同挑衅,焚烧要塞更使局面恶化,注定事无转圜。 楚国当真要不惜一切,与晋不死不休? 公子项此前求聘晋室女,分明是内部不稳欲向外借势。因其傲慢自大,使得事情未成。如今这般不管不顾,是被激怒失去理智,还是另有缘故? 在鹿敏陷入沉思时,智渊和雍楹也是眉心深锁,没有立刻开口。 费毅同觉事情有异,其所想却与三人不同。公子项独断也好,有其他缘故也罢,此乃天赐良机,实在不容错过。 “君上,衅自楚开,晋师出有名,臣请战!” 费毅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使众人茅塞顿开。 诚如他所言,衅自楚开证据确凿,晋国出兵是为复仇,顺理成章,师出有名。 殿内众人陆续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附议。 “楚无礼狂妄,杀君上派遣之人,焚晋要塞,此仇不能不报。”智渊开口说道。 楚人杀的是胡人,但其为林珩派遣,斩其首掷入边境,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纵火焚烧边境要塞,公然刀锋越界,以晋人的作风不可能隐忍,更不会善罢甘休。 卿大夫们达成一致,一定要发兵,给予楚国迎头痛击! 林珩环顾左右,见众人态度坚定,颔首道:“明日朝会议事,发檄文罪楚,准备出兵。” “遵旨!” 以智渊和鹿敏为首,众人齐声应诺,俯身下拜。 同一时间,一支车队进入越国都城。 车队入城后亮出旗帜,沿途宣扬车中有宝,是晋侯送给越侯的礼物。 楚煜闻讯派人迎接,恰好令尹、松阳君和钟离君在宫内,知道是林珩送来的礼物,三人不着急出宫,寻借口留下,想要亲眼看一看晋侯送来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队伍抵达宫门前,费何持节走下马车,一名礼官跟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只木盒,盒中是记录在竹简上的礼单。 “卸车。” 费何站定在车前,指挥奴仆卸车。 一共十六只木箱,清点后交给侍人,由对方抬入宫内。 楚煜身在正殿,令尹坐在他右下首,松阳君和钟离君在左。 费何昂首阔步进入殿内,正身向楚煜行礼,恭敬奉上礼单。其后指了指带在身边的一只木箱,道:“君上言,箱中物贵重,请越君亲启。” 侍人接过木盒,当着几人的面打开,将盒中竹简呈给楚煜。竹简下还压着一枚钥匙,以铜铸成,极其有分量。 楚煜展开竹简,仅仅一眼,笑容立时收敛,神情变得严肃。 他当即合拢竹简,起身迈下台阶,凝视放在费何身边的木箱,询问道:“在此箱中?” “正是。” 得到肯定答案,楚煜拿起随礼单一同送来的钥匙,亲手开启木箱。 箱盖掀起的瞬间,一道微光闪过,利器独有的森寒直袭面门。 箱中躺着一柄长剑,剑身漆黑,剑柄铸成虎首,样式十分特别。 楚煜握住剑柄,缓慢抽离剑鞘,手腕一翻竖起剑身,寒光映入他的瞳孔,漆黑的双眼异彩连连。 令尹面现惊诧,不慎碰倒面前的茶盏。 钟离君倒吸一口凉气,盯着楚煜手中的剑,眼睛一眨不眨。 松阳君腾地站起身,两字脱口而出:“铁剑?!”
第一百八十三章 阳光落入大殿,漫开斑斓光影。 侍人鱼贯进入大殿,两两合力抬入木箱,逐次摆放到阶下。 箱盖同时掀起,箱中之物闯入视野,霎时间寒光凛冽,刺痛人眼。 殿内陡然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即便是素来沉稳的令尹,此时也禁不住手抖,碰倒的茶盏滚落到台阶下,茶汤泼溅开,洇出大片湿痕。 铁器,竟然全部是铁器! 矛头,短刀,箭簇,强弓。 箱中武器数量不多,却件件都是珍品,价值连城,堪比稀世珍宝。 “楚能冶铁,仗恃利器所向披靡。晋何时有铁?”令尹压下躁动的情绪,目光沉沉看向费何,道出心中疑惑。 费何坦然一笑,又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至楚煜面前,道:“礼皆出自晋,君上命人准备多时,非别国所获。” 他的话掷地有声,明白告知令尹,铁器全部出自晋国。 晋有恶金,有石涅,有冶炼之法,有技艺娴熟的匠人,千锤百炼锻造出的铁器绝不亚于楚。假以时日还能更胜一筹。 现如今,晋国铁器武装新军,三军也在陆续换装,战斗力拔升一截。 “楚无礼挑衅,晋恶之。君上言,晋越同盟稳固,蔑非议,不信挑拨,不予敌可乘之机,方能两利俱存。”费何侃侃而谈,揭穿楚国阴谋,阐明当今局势。 他明言晋、越、楚三国,字字不提齐国,话语背后却充斥齐国的影子。 晋越两结婚盟,两国休戚与共。楚齐有历城之盟,必要时也需共进退。 齐人追名逐利,齐商遍布天下,与越间齐名。一旦晋楚开战,齐若相助楚国,极可能改变战场形势。 与其亡羊补牢,不如未雨绸缪。 林珩有此打算,借使者之口传递。楚煜心领神会,自然会有所决断。 “寡人修书一封,劳君转交晋君。”楚煜收剑还鞘,接过费何呈上的书信,一目十行掠过,当下心中有底。 费何叠手应诺,看出楚煜的态度,此行已是大功告成。 他没有在大殿久留,再拜后告辞,随侍人前去驿坊歇息,最迟后日就将启程归国。 盛装铁器的木箱留在殿内,森森寒意浮动,铁器之利令人胆寒。 “仗恃利器,楚霸南境数十载,倨傲狂妄,不可一世。今晋国有铁,消息一旦传出,其必定气急败坏。”想到楚人的反应,松阳君大感快慰,弯腰抄起一把短刀,入手沉甸甸,刀身反射寒光,丝毫不亚于楚国锻造的兵刃。 他从腰间扯下丝绦,以短刀的边缘划过,丝绦无声而断,切口整齐,足见其锋利。 “好刀!”松阳君口出赞叹,对短刀爱不释手。 铁剑只有一柄,晋侯明言赠与越君,他不可能争抢。短刀足有三把,无论如何他都要争取一把。 “君上,此刀胜楚刀多矣,吾甚爱。”松阳君反转刀身,目光灼灼看向楚煜,意思再明白不过。 见被抢先一步,钟离君心中暗恼,连忙起身补救,对晋国的铁器大加称赞,目的与松阳君一般无二。 铁剑不敢奢望,至少要分一把短刀。 再不济,矛头也成,总不可能是一支箭簇? 至于强弓,弓身雕刻於菟,并且镶嵌宝石,十有八九和铁剑一样是为楚煜量身打造,旁人注定没戏。 兼为臣子和宗室成员,必须要有眼力价。两人对视一眼,从未如此时一般心有灵犀,深刻了解彼此的意图,并决定通力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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