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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岁突然心生迷茫。 讨逆伐罪,难道不该派遣使者,依礼陈述王子肥的罪状? 诸侯却这般不管不顾,直接挥师入城。 莫名地,他心中升起恐慌,脚下虚软,好似随时将跌落万丈深渊。 失重感骤然袭来,惶恐和惊惧包裹住他。王子岁猛攥手指,在刺痛中回过神,额头已经爬满冷汗。 “岁,你没事吧?”王子盛发现异常,担忧地看着他。 “无事。”王子岁摇摇头,尽量将可怕的想法甩掉,脸色隐隐分发白。 王子典的注意力仍在尢厌身上,心中充满警惕,口中直言不讳:“勤王大军入宫,王子肥断无生路。喜烽与之同谋,也将死无葬身之地。你此时来见我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仆对王子并无歹意。”尢厌不慌不忙,收回望向门外的视线。目光与王子典相遇,又移向王子盛和王子岁,微笑道,“恰恰相反,是有好事要与三位王子商议。” “你乃喜烽门客,言对我等无歹意?”对于尢厌的话,王子盛嗤之以鼻,半个字也不相信。 王子岁拦住他,抹去额角的汗,凝视台阶下的尢厌,认真道:“喜烽要与王子肥割席?”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王子典和王子盛同时看向他,沉吟片刻,霎时如醍醐灌顶。 诸侯大军入城,喜烽为自保背叛王子肥,并非没有可能。 尢厌却摇了摇头,对上三人的目光,坦言道:“喜氏憎恨天子,王子肥不过想要篡位,喜烽兄妹意在毁灭上京。” “你说什么?!” “喜氏被氏族窃国,天子不闻不问,反册封窃国之人。喜烽助王子肥谋逆就是要报当年之仇,让天家尝一尝背叛的滋味。”尢厌的话毫无遮掩,道出喜烽阴暗的企图。 王子典三人同时愣住,都觉眼前情况诡异。 尢厌是喜烽的门客,本该维护家主。观他这番言行,哪里能看出半点忠诚? “宫门将破。”尢厌突然开口。 几乎话音刚落,巨响声戛然而止,喊杀声接踵而至。伴随着杂沓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潮水般席卷王宫。 “王子,利益取舍,需当机立断。”尢厌加重语气,表情变得严肃,“王子肥穷途末路,再无明日。天子中毒昏迷,注定时日无多。上京无主,王座无主,欲主王印正当其时。” 图穷匕见。 尢厌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日光偏斜,不再如先时刺眼。 殿门前的身影变得清晰,虽做虎贲打扮,却是通身的匪气,赫然是一群莽山盗。不久之前,他们还与喜烽密谋,企图在城中生乱。现如今,他们却跟在尢厌身边,唯他马首是瞻。 “王座,王印。” 王子典三人心头火热,对权力的渴望点染了他们的野心。 王后无子,他们的母亲都出身贵族,身份并无太大区别。机会摆在眼前,三人都是怦然心动,连最年少的王子岁也不能例外。 看清三人的表现,尢厌顿知事情已成。 “诸侯大军已入王宫,此时正是良机。三位王子出面证言王子肥谋逆,定其罪状,再与诸侯相商,则前事无忧。” 三人知晓尢厌话不尽实。王印只有一枚,不可能分于三人,兄弟之间必然要有一番争夺。然而事有轻重缓急,目前最重要的是铲除王子肥。有襄助伐罪的功劳,再夺王位也有底气。 迅速权衡利弊,三人做出同样的选择。 “烦劳带路。”王子典年纪最长,当仁不让。他率先起身整理衣冠,准备去往正殿。 王子盛见状不免咬了咬牙,迅速起身跟上。 王子岁落在最后,不如两位兄长心急火燎。趁两人不注意,他走到尢厌身边,低声道:“君应非中山国人?” “仆是越人。”尢厌微微一笑,坦言真实身份。 尢氏长居中山国,内乱中随喜氏奔入上京。鉴于家族的表现,无人知晓尢氏出自越国,祖上还曾与宗室联姻,是不折不扣的越人血脉。 听闻此言,王子岁的确惊讶,很快又变得释然。 越间遍布天下,与齐商并举,刺探情报的才能无人不晓。 越国与晋国联姻,两国利益趋同。尢厌此时暴露身份,料想是万事妥当,已经再无顾忌。 不过一日时间,上京城竟被彻底掌控,全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大诸侯吗? 思及此,王子岁陷入沉默,逐渐闭口不言。他终究年轻,心中忌惮颇深,不觉露出几分痕迹。 看出他的心思,尢厌目光微闪。 诸王子中,王子岁最为年少,却最是聪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只可惜…… 尢厌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上京衰落,诸侯并起,他实在是生不逢时。 一行人刚刚踏上宫道,就被眼前的情景震撼。 砖石铺设的道路两旁,尽是全副武装的甲士。 以四大诸侯国为首,各国军队夹道而立,铠甲鲜明,戈矛森然。无论骑兵还是步甲,皆目光锐利,杀气腾腾。 图腾旗飘扬在风中,飞禽走兽随旗面撕扯,图案或粗犷或扭曲,无一例外凶悍狰狞。 车轮声传来,王子典三人驻足观望,震撼之余,心情异常复杂。 宫道之上,战车一辆接一辆行过,秩序井然。 为首一辆战车车身高大,车轮镶嵌铆钉,车轴两端凸起铜锥,尖端寒光慑人。 车前有六马牵引,出行比肩天子,足以表明他的身份。 王子典三人深吸一口气,举目望向车首,一名黑衣青年按剑而立,腰束玉带,带下悬有君印。冕冠垂挂旒珠,车行时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晋侯。” 林珩在上京九年,王子典三人不止一次见过他,彼此也算是熟悉。 车上的青年却让他们感到陌生。 在上京的林珩默默无闻,除了大国公子的身份,远不如越、楚等国的公子耀眼。眼前的晋侯却如出鞘的利刃,森冷锋利,望之生畏,无端令人胆寒。 玄车之后是越侯的金车,楚侯的丹车以及齐侯的青车。再之后是各路诸侯以及氏族的车驾,在行进中压过宫道。 天子强索质子激怒诸侯,使得各国不朝。十多年过去,天下诸侯再度齐聚上京,却不为朝见,而是发兵讨逆,怎言不是一种讽刺。 前方就是正殿,此时殿门紧闭,门内悄无声息。 林珩没有急着入殿,看到王子典三人,下令停车,邀三人近前。 “请。”骑士翻身下马,礼仪分毫不差,却不掩态度骄狂。 王子典三人无暇计较。 诸侯的威仪非比寻常,他们丧失胆气,只能随指引来至玄车前,不等林珩下车,咬牙先一步见礼。 “见过侯伯。” 诸侯立于车上,王子站在车前。 这一幕前所未有,彻底撕毁了上京最后一层遮羞布。 自今日起,诸侯强,天子弱,必将为天下人所知,再也无从遮掩。
第二百一十八章 诸侯大军挺进王宫,在正殿前立起高牙大纛,军威森严。 面对紧闭的殿门,林珩没有下令强攻,而是命人擂鼓。 军仆抡起鼓槌,鼓声犹如雷鸣,顷刻响彻殿前,持续冲撞门窗,传入大殿之内。 “王子肥犯上作乱,诸侯代天子伐罪,拨乱反正!” 师直为壮,诸侯联军高举诛逆大旗,破城时摧枯拉朽,入王宫所向披靡。 如今包围正殿,王子肥已成瓮中之鳖。碍于天子在殿中,强攻无益,为免王子肥一伙狗急跳墙,林珩选择在殿外施压。 金鼓齐鸣,甲士高喝。 声浪汇聚成洪流,一遍遍冲刷而过,压力非同小可,足能摧毁人的意志。 王子典三人站在车旁,目睹此情此景皆是瞳孔紧缩,面无血色。 强势,霸道,威仪彰显。 试问上京如何能敌? 不,还有一人。 执政的身影闪过脑海,三人短暂振奋,马上又陷入更深的绝望。 “执政已病入膏肓。” 能臣命不久矣,余者寡情少义,迄今无一人露面,还有什么指望? “龙举云兴,鸣凤朝阳。”王子岁仰起头,看向玄车上的晋侯。恰遇日光西斜,覆上林珩半身,衮服上的玄鸟闪烁金光,振翅欲飞,一瞬间刺痛他的双眼。 主圣臣良,国如朝阳,必蒸蒸日上。 反之,便如今日的上京城,日暮西山,百业萧条,颓败有目共睹,早就回天乏术。 王子岁深深叹息,感到一阵无力。 王子典和王子盛尽量挺直脊背,藏在衣袖中的手却不停颤抖。 亲眼见证诸侯的强大,亲身体会强国军威,两人的震撼非同小可。残存的侥幸被粉碎,只余下满心酸涩。 天子宝座近在咫尺,两人一度兴奋,激动充斥胸腔。如今被现实敲醒,倏然间明白,即使能登上王座,上京荣光不复存在,天子权威又能存在几何? 衰落的都城,无能的贵族,名为天下共主的傀儡。 这一刻,兄弟三人无比清醒,却因这种清醒陷入悲哀。他们宁肯糊涂,至少能设法蒙骗自己,好过在清醒中变得绝望。 鼓声持续不断,甲士轮番高喝,没有一刻停歇。 待金鼓告一段落,手捧檄文的氏族越众而出,扬声宣读王子肥的罪状。各国史官奋笔疾书,笔走龙蛇,如实记录下每一个字,不错分毫。 “撅竖小人毒害天子,反君弑亲,行同犬彘。恶迹昭著,瞽瞍不移,人神共愤。” “诸侯封疆守土,拱卫天子。侯伯居长,出征讨,代天子伐罪。” “王子肥犯上作乱,证据确凿。天下诸侯共讨之,拨乱反正,以正乾坤社稷!” 宣读之人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声音传入正殿,门后依旧寂静无声。 王子肥打定主意不露面,也不容许殿内之人开门。观其行,分明是要顽抗到底,凭借天子在手与诸侯对峙。 “君上,逆贼至今不出,是否破门?”智渊驱车来至近前,无视脸色难看的王子典三人,直接开口询问。 “不急,人尚未齐。”林珩抬头看一眼天色,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人尚未齐? 智渊眉心微皱,目光扫视左右,思量林珩话中所指。 “君上是言执政?”雍楹的战车停在近前,恰好听到这番话,心思微转,很快有了猜测。 “正是。”林珩点了点头,也不打算卖关子,坦言道,“王子肥不过是跳梁小丑,弹指能灭。我所关注者,在王印。” “王印。”雍楹和智渊对视一眼,脑中灵光一闪,悟出林珩言下之意。 “君上怀疑王印在执政手中?”智渊说道。 “天子昏迷不醒,王子肥搜遍王宫仍一无所获。唯有一个可能,王印根本不在宫中。”林珩语气平淡,想到天子和执政这对君臣,眼底浮现晦暗,“上京城中,谁有能力藏匿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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