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过往（三） 于梦冬认识了兰桥，自然是通过萧以白。 “女孩子追星也叫真爱，玩乙女游戏也叫真爱，我能理解你呢。” 只看着静态的图像就能感受到破冰一样的温暖，美丽、自由又像甘愿落在池塘里的花。于梦冬盯着那张脸，笑得难以捉摸：“只是没想到，以白也会对什么东西，付出感情呢。” 像很多谈了恋爱的大学男生，把女朋友设置为桌面背景，有迹可循的地方都有她的存在。 “如果我们实验里那个全息舱能够成功，也许就能见到会动会笑的兰桥啦。” 萧以白看着他，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 如果说陈雨井和他三观不合才无法亲近，那于梦冬就让萧以白觉得莫名其妙。 他说话总是温柔亲和，从来没有道德瑕疵，还与萧以白有相似的经历......但萧以白总对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排斥感。 仿生实验已经正式开始，于梦冬钦佩萧以白的记忆能力，说自己只有外物才能构成母亲的回忆，数据实在不足，想用萧以白的记忆。 萧以白没有同意，决定采用其他的样本。 于梦冬没有说什么，却好像很开心。 后来没多久，萧以白就在仿生实验里得到了意外收获，一套性格模仿推演的程序。只要数据和记载发生事实足够多，就能通过分析计算出这个人的思维模式，从而一定概率上形成性格。 对此，萧以白没什么感觉，只是比市面上的人工智能更前沿精细一些的东西而已，但于梦冬却十分高兴，询问萧以白能不能卖给他。 萧以白虽然不怎么在乎这项成果，但却没有马上答应。 毕业后他如约进入星域，虽然表面上只是一个能力卓群的高材生入职成为一枚码农，实则背地里已经是T2的核心成员。 当初绑架案后，萧以白意识到自主的中央处理器研发有多困难，当时国内外经济战，国内多家科技公司遭到技术封锁和围堵，而于梦冬和他的仿生实验也池鱼遭殃，处处被掣肘险些进行不下去。 慕奕华又几乎是无条件支持他的摇篮曲基金会，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萧以白决定正式加入T2研究组。 他记得，那人说过，他很厉害。 想不起来脸庞，想不起来名字，声音都模糊，却还记得那种向往的感觉。每次夙夜一过，看着这不知所谓的人生，想到那段被遗忘的记忆，就会得到力量。 为了再见面的那一天，要做一个好人。 因为合同问题，萧以白凡是使用星域独家硬件产生的一切成果，所属权都和星域对半分，换言之，这个性格模拟器，他需要得到星域的签字才能卖给于梦冬。 只可惜于梦冬没能如愿。 慕奕华看出这个模拟器的前景，决定推动制作一个前所未有的游戏。 《保留心动》的诞生由此而来。 借用性格模拟器，游戏能够更好的通过玩家偏好推进剧情，所谓真正的沉浸式，是你与角色相处时，如同一个真正的人。 主角虽然有剧情的限制，却能和映射了你性格的游戏角色无障碍沟通。 比如玩家在游戏里表现出来比较暴力的通关打法，对带领队伍获得胜利有强烈的喜悦表现，那么他的本命人物会更倾向于配合他赢得胜利。 换言之，如慕奕华，一个在吃完一顿华丽西餐后偷跑到学校后街吃一碗酸辣粉的霸道总裁，他的游戏角色必然会在衣冠楚楚的晚宴结束后选择去澡堂泡澡。 萧以白虽然没想到这个性格模拟器还能有这作用，却也觉得算是好事。 因为性格这种东西，旁观者看到的永远带有主观的臆想，别人眼里的你，并不是真正的你，模拟出来的，终究是假的。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别人说的，不算。 萧以白一边抽空去配音，不小心混了个风生水起，一边倾力研究T2，直到基本型诞生，国家组正式入驻，定名为【轮回】。 信息时代的意义是，但凡发生过，便是数据。宇宙爆炸，次元分离，生命昌荣，又坍缩颓废，再来新生。 我们要留下一切存在过的证明，看似飞逝地前进，其实经此往返，周而复始。 真实和虚假，实为轮回。 摇篮曲破获了一个又一个案子，T2也终于进入到第二代，第一代宣布正式封存。 柚白状态好了很多，在萧以白的鼓励下，想要把兰桥作为角色放进《保留心动》，她说她也要不惜一切，留下兰桥的痕迹。 [哥，我一个人独自守着，真的很怕会消失。] 医生说她的自闭开始好转，终于开始尝试分享，是很好的兆头。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地方走。 萧以白很久没再看过顾秋白的合成影像，他也要学着，慢慢变好，漫天无望里出来，装作活人活着，他必须在追诉时效到来前，好好活着。 直到于梦冬再次找上他，说仿生实验，有了新进展。 “复活”人是于梦冬的母亲，也是一个优雅知性的女性，在一个机器人壳子里温柔地说话，背后的大屏里是她的合成影像：“梦冬，要照顾好弟弟。” 于梦冬牵着“它”的钛合金关节，笑得温柔：“妈，弟弟好着呢，还是又任性又不讲道理，前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考了第二名。第一名的男孩子是他同桌，一老实孩子，被他又踢又打的。” “小清那么可恶啊？不行，我得去教育他！” “没用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弟弟那性格，惹了祸又委委屈屈地看着你，从小到大多少人吃这亏？要不是我弟，我都得骂他一句小绿茶。” “它”捂着嘴偷笑，视频里的贵妇也做了这个动作：“胡说八道呢，小清那不是跟你学的吗？多会做人啊。” 萧以白不明所以。 于梦冬看出他的疑惑，示意他：“以白，和我妈说句话吧。” 萧以白明白过来，于梦冬要证明他的仿生成果能够应对一切，只差皮囊就是一个真实的人。 于是问道：“阿姨，您见过我吗？” “哎哟，这是梦冬的同事吗？我第一次见呢，真好啊。” 于梦冬毕业上班了，作为母亲第一次见的陌生人，多半是同事。真好是通用的状态，无所谓男女老少。 萧以白笑了笑，摇头：“不是，我是于梦冬的弟弟，我是小清。” “它”迅速卡机，陷入停滞状态。 于梦冬没有丝毫生气：“以白，看到了吗？cpu和引擎受限，我做不了面部识别，有些人的脸我找不到了。所以我妈并不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是我弟弟。” 萧以白第一次发觉于梦冬异样。 整个人和他十五年以前高度相似，像魔怔了一般。 “梦冬，他不是你妈妈。” 于梦冬呆呆看他。 “你醒醒吧，仿生实验做出来的，不会是真的。” 于梦冬嗤地笑出声：“是吗？萧以白，你知道的，我只差一个T2，你真的不帮帮我吗？” 萧以白沉默半晌，摇头：“我先走了。” “以白，我找不到杀害我家人的凶手。”他突然说道。 萧以白站定脚步，转身看他。 “那条路上，一个快死的女人，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他救了两个孩子，然后凭借着一股毅力抱着女人去求救。” “于梦冬。”萧以白咬着牙齿，眼里都是红血丝，他的眼镜反出寒光，整个人快要暴起。 “我看见啦。”于梦冬吐舌笑，看着还有几分俏皮，“萧以白，我是你唯一的线索。” “拿T2换呢。” 自此之后，萧以白几乎夜夜噩梦。 车祸，鲜血，迷糊的街头，黢黑的屋子，生病的妹妹，不说话不露脸的男人。 他们轮番出现在萧以白的记忆里，拽着他往深渊一步步掉。 连顾秋白偶尔都会面目可憎，出现在他眼前，浑身破烂染血，关节扭曲：“以白，你这么多年在做什么？不给妈妈报仇了吗？以白！妈妈死得好痛苦！好痛苦！” 萧以白常常因头疼醒来，在黑夜里快要窒息，无数声音闯进他的耳朵，快要刺穿耳膜。比所谓的仿生或者AI复原更有用的，是萧以白的大脑。 看过的数字，路过的风景，米粒的干瘪或饱满，乐曲的悠扬或难听......只要他接收到的世界，就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 上天赋予他的超忆症是无数普通人求不来的能力，对他和萧柚白来说，却是经年深刻的炼狱牢笼。 萧柚白听到他的挣扎和呜咽，从隔壁房间跑进来。哥哥的眼睛无神，泪痕满面，嘴巴里念叨着“妈妈对不起”。 她张不了嘴，黑暗里徒劳地比划，萧以白陷入自我的漩涡，无人能够救他。 “啊、啊啊啊！”萧柚白张嘴发出艰难的单音节，然后用手指使劲敲打平板，亮起来的光芒和色彩组合成一个少年的模样，萧以白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伸手，轻轻捂住萧以白的耳朵。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要有给予和付出，只有妈妈的不是。] 她爱着你们。 她无条件的，爱着你们。 [那你呢？] [我？我对你的爱也是有条件的小白。] 有人伸出手，捂着一个精神在临界值快要崩溃少年的耳朵，将他揽在怀中：[小白，要好好长大，才能永远得到我的爱。] 掐着脖子的“母亲”消散，萧以白看到这个世界上与他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哭着比划：[哥哥，兰桥陪着我们呢。] [哥哥，别怕，我答应了兰桥，会照顾好哥哥。] 萧以白表面上答应于梦冬，实际开始与他周旋。 一边假意和他合作继续仿生实验，一边与星域提前通了气，想抓到于梦冬的把柄，逼他停手或伏法。 萧以白自认为清醒，却在于梦冬透露更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案件细节后，陷入被动。 当年车祸和拐卖儿童两起案件并行，得到社会很多关注，警方几乎将能查证的一切都查了个干净，即便萧以白后来能轻松容易掌控这个国家绝大多数的“眼睛”，无数律师、侦探、刑侦专家教授参与，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定罪的证据或动机。 于梦冬就拿捏着他的急切，并不在乎他是否背叛。 “我的母亲，也是车祸里去世的，以白，我们才该是在一个阵线的人，对吗？我们可以对不起任何人，怎么能对不起妈妈呢？” 萧以白轻而易举拿到于梦冬母亲车祸的资料，也是一场意外，司机疲劳驾驶，而后坠落掉下高架桥，司机和于夫人当场去世，于梦冬和年幼的于清捡回一条命。 资料有限，能查到的只有手写档案报告，多余的，就不再有了。 萧以白意识到于梦冬可能已经有些精神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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