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黎默默地走到符凇跟前,站在阴影中,额角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符凇跪着,很艰难地抬头看他的神情。 看不到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十分痛苦。 符黎缓慢地单膝跪地,与此同时符凇以为地在震动,很快他便发现符黎的身子在轻微颤动。 符黎已经从最初的愤慨中走出来,他不再挣扎于告密与否,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真的被亲兄弟背叛了,哥哥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送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去死。 “哥,”符黎笑时,干裂的嘴唇便渗出了血,“我现在才知道,小时候你待在我们身边的时候,笑声都是装出来的。” 符凇愣住了,吸进的空气仿佛西北的风沙,吹燥了他的舌根和喉腔,刺痛的撕裂感从心头蔓延开。 逃难的父子俩相依为命,符凇从没想过阿爹眼中除了自己,还会重新装下一个女人,还是个汉人! 符凇对这个女人,还有这个女人剩下的儿子,起初只有厌恶和恨,但他藏得很好,不让任何人察觉,可怪异的是,为什么这个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被符黎察觉了,他会难过呢? “符黎……” 符黎充耳不闻,缓缓从衣襟中掏出一团棉絮,一撮一撮地揪着,一点一点塞进符凇被麻绳捆紧的地方。 “哥……我要帮庄主挽回所有因你造成的局面。” “阿黎!”符凇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大恸,大喊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喊什么。 月隐的人做事很快,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将尹纯在上京的所有行动都挖出来,包括他常混迹的声色场所,连他在床榻上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尹纯是月氏人没错,他偏好飒爽火辣的女子,也不时因为上京城口味偏淡,而出门找烈酒和西北口味的菜,他最常去的菜馆,君上也去过。” 戚栖桐飞快看了眼上面所列的地址,内心震动——这家离叶府不远的小菜馆,叶清弋带他去过。 不过才几天前的事,戚栖桐竟然有了物是人非之感,如今再回想,在旁人面前直言自己心意时生涩感,对戚栖桐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 很快,戚栖桐便放下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让大寒继续说。 “属下查到,尹纯并不直接跟季亭联系,每回他都以相看货物的理由跟季亭的人约在不同的地方见面,但他们交谈十分谨慎,重要信息都是当面用信纸对话,阅后即焚。” 这就是说,目前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人证、物证。 小寒倒是有找到其他的纸质凭证,这尹纯与两家香料铺定了单子,订货单有他的字迹,但名字和地址都是假的,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君上,客栈老板起疑了。” 小寒唯恐打草惊蛇,戚栖桐点点头,但并没有下令停止行动。 正在此时,池杉大步走进来,行礼道:“庄主,找到了!” 大寒和小寒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止查了客栈和商铺,城门也查了,连尹纯离京当日穿什么色的衣服、什么型的鞋子都打听出来了,现在怎么…… 他们齐齐看向戚栖桐,只见戚栖桐面上不辨喜怒,挥手道:“把人带上,即刻进宫。” 夕阳西斜,晚霞罕见地泛黄如沙烟,让人无端想起西北战事。 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朝宫门疾驰而来,气势之凶,令人疑心西北战火已经绵延至上京。 戚栖桐坐在车里,腿边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那人在焦躁地蠕动,戚栖桐却在闭目养神,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吁——” 勒马声急促,陌生得很,戚栖桐充耳不闻,仍是闭着眼,但搭在膝头的手指弹了一下。 只听外头人低声说:“君上别怕,把人交出来,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戚栖桐不接话,轻轻地叹了一气,外头车板上的人极不耐烦,吼了句“得罪了”便抽出长刀往车厢里扎。 突然,“哧”一声,那人脖颈中箭,身体僵硬地翻下了车,很快,车外便有了激烈的打斗声,戚栖桐配合着战况,以膝作琴,手指轻轻弹动了起来。 他闭着眼,看不见外头发生的事,但押中了。 戚栖桐微抬下巴,嘴唇微抿,露出了一瞬间的笑意。 车外兵戎相见,砍杀声和吃痛声不觉入耳,不断地有人想接近马车,不断地有人倒在马下,晚霞开始变得猩红。 “住手!” 刀剑相交的声音被越发集中的脚步声取代,车里的戚栖桐猛地睁开眼,指尖微微颤抖。 他要等的人等来了。 马车外,季亭在下属的护送下一路畅通无阻,遇到拦路的尸首,季亭顿了一下,从尸首上跨过,在他身后,下属飞快将同类的尸首拖走。 季亭着一身灰衣衫一路走来,衣角不沾一丝血腥,站在车前,低笑了一阵,摇摇头道:“桐儿学坏了。” 隔着车帘,戚栖桐攥皱了膝前的衣料,“季大人别这么唤本君,莫叫旁人误会了,以为本君跟逆贼同流合污。” “起来吧。”这话说给车里人听。 等池杉剥掉身上伪装的黑布和麻绳,犹豫着退到车下,季亭才撩起车帘走了进来。 “那就劳烦君上捎臣一路了。” 马车重新上路,耽搁一会,晚霞暗成一团,马头闷声前进,便像一头扎在黑暗中了。 这回先沉不住气的是季亭,“君上一定很得意。”这就算正式接手月隐了,还这么快就能查到边境动乱跟他有关,这让季亭有一瞬间后悔动用月隐的力量。 戚栖桐哼了一声,讽道:“是你追随的人太蠢。” 他一开始就没想真的能找到尹纯,让人去大肆找,就是为了打草惊蛇,季亭谨慎,但二殿下可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二殿下还在猜,尹纯会不会真的被找出来,戚栖桐可不会给他留太多思考的时间,马不停蹄地带着“尹纯”往宫门那跑,这就是要逼二殿下出手,他一旦出手必然留下把柄,季亭不会容忍这种纰漏的出现。 而这些猜测都是建立在,边境动乱是否与二殿下一派有关。 一石二鸟,戚栖桐真正想见的人,是季亭。 “别忘了,季大人曾在凉州留下不少痕迹,若本君那夫君出事,本君无权无势,病急乱投医,只能向季大人求救了。” 季亭一愣,笑着宽慰:“君上不必操之过急,毕竟君上……姓戚不是吗?” 戚栖桐心里有些烦乱,为未知的危险:“你到底想对叶家做什么?” 终于轮到他着急了,季亭慢悠悠地挑开车帘,看见宫门近在眼前,担忧道:“只要君上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祸及自身就好,桐儿,我对你永远也狠不下心。” 戚栖桐攥紧一手的汗,口不择言:“你以为你能走?” 季亭伸手束高车帘,让戚栖桐清清楚楚地看见宫门,很快,他便看见了戚栖桐不加掩饰的怒气,他得逞地笑了:“如果君上想让叶家更快消失,请随意。” “滚。”戚栖桐一拳砸在车座上,偏过了头。 等季亭大摇大摆地离开,戚栖桐便瘫软了身子,借助双手支撑才坐得稳,接着,他的双肩开始抖动。 找不到尹纯,借助月隐的力量也不行,逼季亭现身也只能确定叶清弋真的有危险,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呢?眼下戚栖桐似乎只能坐以待毙,他不甘心。 “回烟澜园!” 池杉立刻驾马掉头,车帘被风吹动,戚栖桐正心烦意乱着,没注意到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马车行到半路,便有大寒来传话,说是留在叶府里的小羽传来消息,容婵想见君上。 容婵……兵部侍郎之妹!戚栖桐的心剧烈蹦跳起来,他直觉容婵会带来有用的消息! 果不其然,身穿一席黑色斗篷的容婵一见到戚栖桐,连礼数都懒得顾了,急吼吼地冲过来,附在戚栖桐耳边低语。 边上的叶望璇见他二人有话避着自己,有些不快,容婵还是她带进府里的呢。 “小妹,你先出去。” 戚栖桐发话了,叶望璇只好出去,容婵等她走远,立刻原地跳脚:“君上!你想想办法啊,他们到底想对叶哥哥做什么啊?” “本君不知。” 戚栖桐蹙眉思索着容婵的话,她说她躲在容辉的书房,听见有人叮嘱容辉,让容辉稍安勿躁,只需按职办事就好,这什么意思? 职责……容辉作为兵部侍郎,除了处理日常事务,涉及到军情的也就是传递军报了,这是在说军报到了京城不能有误,这不过是又一次印证他的猜想——古怪出在京城之外,战场之上。 “君上!” 小寒冲进来,面上大骇,戚栖桐心中不安,招他过来说话,屏息听完,脸上血色尽褪。 小寒是来转述符黎从符凇嘴里挖出来的情报,说的是: “军报入京,叶家必覆。” 【作者有话说】 符凇心软提示是必然,容婵报信不是必然,这种情况下,小戚重蹈覆辙了。
第114章 变数 五月三十一日,距离叶清弋离京已有五天,戚栖桐不再焦灼,正安静地坐在院里喝茶。 未有宫中宣召,戚栖桐却盛装,宝蓝宫服华丽,云纹抹额又添清贵,本就是精雕细琢的容貌,眸光半垂也是极美的。 小羽远远看着,便觉得忧伤得想哭了,分明午后晴空万里,但她总觉得戚栖桐头顶愁云。 她不涉山庄中事,却敏锐察觉到了风雨欲来。 叶家小妹似乎要定亲了,媒人是笑着走的,这样大的事,如果不是叶夫人敬重君上,是万万不会差人来请君上去商讨的,但君上婉拒了,以一种非常冷漠的姿态。 或者说精力不足,在小羽看来,还没入冬呢,君上就开始犯懒了,不走动,也不见人,成日待在院里,秋千架下,软榻上。 偶有一次小羽撞见君上在抚叶清弋上值时穿的软甲,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君上爱待的地方,都跟叶清弋有关。 院里绿树鼓出嫩黄和淡粉的花苞,小厮清晨浇水时,提了句少爷年初亲自栽的苗儿长势真好,就让君上在树下静坐到了正午。 日头大,小羽想过去遮阳,戚栖桐抬头看她,眼中盛满笑意,先是笑,然后抬起手,献宝似的让小羽看他手心里的宝贝。 “我现在才知道,这玉冠是他亲自画图订做的。” 小羽看了一眼便知道了,这玉冠是成婚当日君上戴过的,那日她不在,但用来束发一定好看,又听他说:“他拆了阿娘的凤冠,我是不是要找他的算账?” 小羽有些说不出话,叶清弋丝毫不回应君上的心思,只怕君上的期待要落空,大概君上也知道,所以他很快便低下了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0 首页 上一页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