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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宗楠自然不介意,只要罗月止自己送上门来,送什么他都会欢迎。
赵宗楠看着界身巷的仆使们卸货,吩咐厨房开一坛黄酒煨鸡,又传他们做了甘蔗荸荠水。
罗家全家人出门多日,阿晞便寄养在了赵宗楠这里,赵宗楠今日要来界身巷小住,便将两只小猫一起带了过来。
罗月止刚进门就满地找猫,把猫崽子抱进怀里好一通揉搓。
赵宗楠静静看着他,直到罗月止反应过来,张开手臂也抱了抱他。
正打算上甘蔗荸荠水的仆女停在回廊边偷偷地笑,远远瞧上几眼,待人影分开方才靠近过去。
这味汤水吃的就是鲜味,不必额外放饴糖便已经足够甘甜柔润,盛在玉白色的贡瓷盏里呈上来,将十文钱一杆的甘蔗都衬得金贵起来了。
在赵宗楠眼里,似乎什么作物到最后都是味药材:“罗斯年出去一趟肠胃犯了毛病?你们蔡州食物多甜多辛辣,这也是情理之中的。甘蔗水填上一份姜汤,正巧可治胃反,如今日渐天寒,到了烧炭的时候也能降降燥气。一会儿记得抄上方子,差人送到家里去。”
“记得了。”罗月止捧着暖洋洋的白瓷盏笑道,“你比我还上心呢。”
“你对我家表妹不也比我上心?”赵宗楠似笑非笑。“你刚出门没几天,梦菱就找到我,要我再帮她盘几间铺子下来,我还没顾得细问,人家就把你罗郎君搬了出来,说这汴京有名的小财神都点了头的,保准出不了差错。”
罗月止哈哈一笑:“哎呀……”
“这件事我交给倪四亲自去办的。等过两日摆设陈列都添置好了,你便随我一同去瞧瞧。”赵宗楠莞尔,“也叫‘小财神’去开开光。”
“我替谋生意的出路,这不是给你节省心力呢。”罗月止道,“这几个月跑刊物运输,在附近打通了几条陆上的货运路子,同钱叔父也有一些货运往来,等蒲娘子准备好了,瓶瓶罐罐便也从这几条路走,自家的渠道,总比在外面找货行方便。”
俩人说话也没个具体名目,想到哪儿聊到哪儿。
聊着聊着就进屋去了。
甘蔗水煨在炉子上,厨房的女使们添了好几回水。
待到日落天黑,甜水都熬成清汤了,也没等到人出来再喝一口。
沐浴之后,罗月止又躲回床上犯懒,裹着被子发了会儿呆,突然找到件事情想问,跟只蚕茧似的鼓涌到赵宗楠旁边,眼巴巴瞅着他:“这几日朝堂上有甚么新鲜事没有?又有谁跟谁吵架了么?”
赵宗楠坐在床边看了他一眼:“这不分场合关心国事的做派,可是养成习惯了?”
于是罗月止拉长了声音背诵起来:“天下兴亡——匹夫——”
“吵了。吵了。”赵宗楠被他念得头疼,笑着打断他,“确实是吵了。但不是冲着谏院那几位,是冲着范相公去的。”
“范相公?”罗月止愣了愣,“若说天下儒家君子需有个楷模,那便该是范公的模样,这样操行无瑕的人都能被骂?谁这么大胆子?”
延国公操行持重,是个讲究人,说正经事便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亲手煮上水,叫罗月止过来喝茶。
“月止可知,新政推行几个月下来,地方上裁撤官员有多少?”
罗月止坐到他身边:“听你的语气,数量怕是不少。”
“各路粗略算来,一成多的官员都遭罢黜,有些衙门甚至裁撤了两成以上的官吏,听说还要继续裁撤下去。若说一开始官员们还愿意支持新政,可现在的情形,不免惹得人人自危。曾经说按察使们治事严明的人,如今口风一改,反参他们以苛为明,矫枉过正,反对新法的劄子消停了不过两三个月,这几天又沸腾起来。”
罗月止面色不改,并没有什么触动:“都是官员们在写劄子哭闹,我从各地收上来消息,怎么没见有哪个百姓说新政的不好?这些官员之前好日子惯了,不想着勤政爱民,如今祸到临头才喊冤,真是没道理。天下的好事都得叫他们家占了才行?”
这话说出来,怨气挺重的。
赵宗楠轻轻敲了敲茶盏边沿,提醒他收敛:“你我都是在朝堂上说不上话的人,我同你说这些事已然违例,不是让你随意点评的,与苏子美喝了顿酒,便想学他做个在野谏臣了?是不是又忘了教训?”
罗月止闭嘴了。
赵宗楠放松了语气:“我知道你不忿,范公其实……也是类似的意思。这段时日反对的声音愈演愈烈,叫富彦国都颇为动摇,前几日同范公讨论起这件事,感叹一个官员被罢黜,失了朝廷供奉,便是身后一大家子跟着痛哭。范公当场反问: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罗月止这次说话谨慎了,瞧了赵宗楠好几眼:“你似乎不是很认同?”
“百姓到底只是是百姓,变法想要上行下效,最终要依靠只能是地方官吏。他们人人自危,反抗愈烈,与中枢离心,怎么也说不上好事。”
“可是……”
罗月止可是了半天,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已经到嘴边的那些大道理,每一句都是正理,但每一句都天真得很。
多么光风霁月的理想,和人家基层官吏自身的仕途身家比起来,都虚幻得跟镜花水月似的。革新变法面前,心怀天下的圣贤,和砸人饭碗的“酷吏”,在许多人看来其实是一回事。
几日之后,罗月止读到了一篇自中书流传出的奏书,文章的名字非常直白,叫做《请不用苛虐之人充监司》,文章认为变法一派太过于理想化,肃清冗官的政策落到地方,反倒生出了诸多弊病:
真正有背景的官员,就算政绩孱弱,按察使也不敢擅动;而素来认真办事、刚正不阿的官员,在衙门里人际关系普遍不算好,考核官声的时候反而容易被同僚污蔑,凭空背黑锅。
不仅如此,以政绩审核官吏,反倒更容易助长刻薄好进之风,导致地方官员胡乱作为,朝令夕改,民众享受不到新政的好处,反而会怨恨朝廷。
再看文章署名,白纸黑字写着名字:包拯,包希仁。
罗月止倒吸了口气。
赵宗楠随口道:”这是九月份到京来的殿中丞,后由御史中丞王君贶举荐进了御史台。”
“王君贶与欧阳永叔虽是连襟,但看两人的相处,颇有些交恶的意思,政见立场也相反,包希仁既然是王君贶举荐上来的,反对新法自然是意料之中,但此人所言鞭辟入里,我看这篇文章,却和党争关系不大。”
罗月止喃喃:“如果是他写的……我相信这都是实话。”
第186章 劣质广告
罗月止心想,地方上大刀阔斧裁撤冗余官员,或许确实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但切除病灶哪里有不疼的呢?
如今有这么一只铡刀挂在脑袋顶上,官员们就算有再多怨言,也不敢继续怠政,衙门里做事雷厉风行,许多州县经年累积的陈牍旧案都飞速处理起来,该发放下的恩赏、该减免的税务都按规定处理,对于百姓而言,这都是无可取代的好处。
“兴许就是因为尺度难以把控,极易遭受非议,官家才着意将范公扶上了主持变法的位子上去。”罗月止道,“若换了任何一个人,就算平日里操守有任何一点瑕疵,大概早就被群起而攻之,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说到这儿,罗月止叹了口气:“……委屈范公成为众矢之的。两百多个州,数万官吏的质疑与怨怼,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赵宗楠:“故而如今朝野上下才子云集,却唯独范公可称为当世之大才。”
赵宗楠说得对,朝堂上的事他们都插不上嘴。能用自己的法子略尽绵薄之力,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
罗月止给苏州、杭州的书坊与广告坊分部都寄了信件,提醒他们:发表出来的文章虽不便直接涉及新法,但若是当地百姓生活上有甚么转好的变化,便多收集一些素材推广出来。
政事帮不上忙,舆论高地却不能轻易送给旁人。
……
一日下午,卢定风找上罗月止:“东家,有几份东西想让您看看。”
如今在京中商会登记的,大大小小拢共三十多家广告商,为了方便行会管理,每家广告商都有自己的徽记,各家经手的招幌、仿单,登在报纸上的广告词,都能借此查出来由。
这样公开透明地管理,彼此之间进退有度,不至于相互倾轧抢了单子,也能够相互监督、相互制衡……出几分力挣几分钱,谁也别想多贪。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反倒成了行会老板们最信奉的一条规矩。
但自从今年初秋开始,京中便出现了一些没有徽记的仿单,另有些良莠不齐的街头小报,上面多是些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风闻。
还有那专门捕风捉影,揣度名人阴私的恶劣文章,字字句句写得格外下流,就是专门刺激人感官的。
上头刊登的广告就更乱七八糟了……不知来处的壮阳药、标注月钱二十两的招工帖子,甚至还有专门给人介绍“淫娃浪妾”的牙婆子,竟然都敢在纸上堂而皇之招揽生意了!
冒出这么些不讲规矩的竞争者,这还得了!
行会里的广告老板们义愤填膺,将自己收集来的劣单统统交给了卢定风,让他赶紧上呈给行首看看。
他们经营至今,在周云逑的明示暗示之下,或早或晚都明白过来:他们借着罗月止的东风,这才同朝廷的关系颇为和谐,赚钱赚得安逸。
可如今有这么群败坏风纪的混账东西拖后腿,搅浑水,早晚要把火引到他们自己身上来——这事儿罗月止得管呐!
罗月止指腹碾过质地粗糙的仿单与小报,喃喃道:“竟然已经发展到这样的阶段了……”
卢定风没明白:“东家说什么?”
“行业规模日大,投机取巧的人自然会涌入进来,这反倒证明了广告与报纸都办得好,办得深入人心……福祸相依,也不全是坏事。”罗月止笑得游刃有余。
“此事我会去想办法。告诉各家掌柜们莫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若有心,便继续收集一些劣单送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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