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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伤口中涌出的鲜血一点一点带走他的生命,他终于回到了他的主人怀抱里,听见他的主人一声一声哀戚地喊着他的名字,雪萤,从来都没有听过他的主人这般悲伤,声音中不但含着泪,还含着几欲呕出来的血。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想跟他的主人说那句话,可他想不起来那句要说的话,于是最后说出口的,依然是那句“自古忠义两难全,雪萤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你们两个人,所以,雪萤都想要……”。 真正想说的话,不是这一句啊。 他实在想不起来,哪怕世界离他远去,五感封存,将要落入到无尽的黑暗中时,他还是想不起来。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呢? 啊,对了,是那句—— “我的主人,是废王。” 终于想起来了。 但这个时候说,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即将陷入长眠时,他忽然听见有人的声音传来:“好孩子,你受苦了,安心睡吧。” 他茫然道:“可我还没有告诉主人那句话。” 那个声音说:“你的心意,终有一天,你的主人会知道的。” 主人会知道的? 这样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于黑暗之中,他终于能够安然地陷入沉眠,等待有朝一日醒来时,与他的主人—— 再度重逢。 · 义蛾生忽然发出一声几乎破音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会发出来的,将苏逢和万笠都吓了一跳。万笠手中的手杖突然叫陛下抢去,他惊得回头一看,只见陛下眼睛里充着血,神色狰狞,让他想到了受伤的野兽,在穷途末路之际,理智全无,只会对着用心险恶的人类发出暴怒和愤怒的吼叫。 那骷髅头见他这副崩溃的模样,知道自己目的达成,放肆地大笑起来。在那近乎癫狂的笑声中,义蛾生高高举起手杖,将他的头骨砸成碎片,但手杖年生已久,早已腐坏发脆,很快就叫义蛾生掰成几截。 他还没有解气,像一头焦躁的猛兽,四处寻找着什么。万笠赶紧从后面搬了一块石头过来,跟狗腿子一样跑上去:“陛下,用这个。” 义蛾生将石头接了过来,将那还在发出笑声的头骨继续砸碎,他用了很大的力气,连石头砸到地面也碎成了几块,他的双手流出血,却还没完,万笠连忙继续在后面给他拿石头,拿木棍,什么都拿,只要能用的趁手工具,都被递了上去。 直到那头骨快要变成粉末,义蛾生才跟抽了线的木偶似的,失力坐在地上。他两手满是血,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痛,双目无神地盯着那堆粉末看,仿佛这样就能把对方看活过来,再让他杀他泄愤。 万笠已经退到后方,跟苏逢窃窃私语:“陛下应该没事吧?” “不知道。”苏逢说,“万笠兄,你当真也是个人才了。” 万笠一愣:“什么?” 苏逢道:“每次想干坏事的时候,没一件能干成功。不想干坏事的时候,怎么都能成功。” 万笠:“……” 他怒笑道:“我谢谢你的夸赞啊。” 这时候,义蛾生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往地面流淌着,他转过身,朝后方御殿督卫道:“把这里……全部给朕烧了,全都烧了!” 他脸色难看得要命,苏逢跟万笠围上前去,但被他绕过,独自失魂落魄地走开。 他一边走,一边笑,一边哭,跟个疯子一样,在世间毫无目的地游荡着。 原来当年那些他不曾知晓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他感觉到疼,但没办法分辨到底是哪里疼,到底是心里疼,还是感同身受到了雪萤当年受过的非人折磨时,如他一般身体上的疼。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一切都是他该承受的——双生子当中多余的那一个,不被接纳和承认的皇子,一辈子都该活在阴影中,生而无声无息,死去也该悄无声息……这些都是他的命运。 可为什么,最后是雪萤为他承受。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他一开始就不该做出那个选择,他不该选雪萤,他不该做雪萤的主人。 正是因为他选中了雪萤,所以才会有后面这一切。 如果不是他,就算让雪萤跟着别人,跟着义遥风,或者回天萤谷去生活,都不会有后来的这些遭遇。 义蛾生踉踉跄跄地走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第一次见到雪萤的场景。 义遥风叫他代替自己去挑选御殿督卫,他那时还没有把宫廷礼仪学得很好,难免会在人多的地方生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短处,他会尽可能地少说话,站在离人群的地方,沉默地观视他们。 那一天,来了许多天萤族的人,他们都是等待被选入宫侍奉皇族的天萤族人。在一众完成蜕化期、步入成年体的哥哥姐姐们当中,个子小小、满脸稚气的雪萤显得很是突兀。 他还长那么好看,义蛾生几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侍官站在他身旁,俯身轻声跟他道:“殿下,这些天萤族人,您可以挑几个留在身边。” 义蛾生没说话,他还在看雪萤,看雪萤看得走了神。 雪萤却没在看他。他那会儿岁数小,刚从天萤谷出来,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于是睁着他那双狗狗眼,偷偷地到处乱看。 好一会儿了,雪萤身边一名青年轻轻推他,笑道:“小雪萤,太子殿下在看你呢。” 雪萤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注意到殿下看他的眼神,立马露出很紧张的神色。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样做,下意识抬头望着他的哥哥姐姐们,寻求帮助。他在他们的眼神中得到了鼓励,于是低下头来,犹犹豫豫地走出人群,走到义蛾生面前。 他悄悄打量着只比他高出一点的殿下,明明站在大人们当中也是个小小的孩子,但神色绷得很紧,像是故意装出自己很严肃。 他觉得有些好玩,心里并不是很害怕这位板着面孔,据说身份很尊贵的太子殿下。他甚至不会行礼,只是遵循着本能想要亲近这看似不好相处的小主人。 都好一会儿了,义蛾生还在发呆看他。太子不发话,侍官不得不说些什么来打破沉寂,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笑着朝雪萤说:“雪萤,你跟殿下介绍一下自己吧。” 雪萤点点头,给自己壮了壮胆,抬起头望着殿下,张开嘴大声道:“太子殿下,我叫雪萤,今年十一岁,来自天萤谷,我的优点是力气很大,我还会武功,我可以给殿下看门,给殿下暖床,随时随地保护殿下,我的缺点是……雪萤没有缺点!我吃的很少,很好养活,我也很听话,殿下叫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殿下叫我站着我绝对不会坐着,殿下说的话就是绝对正确的,我只听殿下一个人的话,殿下叫我去死我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叭叭叭的说了一大堆,像个嗡嗡嗡的小蜜蜂。听见“死”这个字,义蛾生终于回过神来,有些不快地皱皱眉:“没人叫你去死。” 这么小的孩子,就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他神色冷了下来,雪萤却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走上前来,垂着他那双狗狗眼,很可怜地看着他,眼睛里蓄起些水气。 “殿下不要生气。”他用双手捧着义蛾生的手,很是虔诚地说,“雪萤不会说话,殿下要怪就怪雪萤。” 义蛾生张着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孤没有生气。” 雪萤很会打蛇随棍上,马上就说:“那殿下选雪萤做侍卫好不好,雪萤很乖的。” 义蛾生说不出拒绝的话。 侍官也叫他的天真可爱逗得发笑,在旁边笑问:“殿下?” 义蛾生这才指着雪萤道:“那……就要他。” 侍官道:“殿下,可以多挑几个人,您再看看别的?” “孤只要他。”义蛾生说。 他想着的是,他就挑雪萤这么一个,剩下的叫义遥风自己来挑。 可义遥风嗯嗯啊啊的应了,第二天就玩得忘了这回事,于是后来也没有挑别的天萤族人选作近身侍卫,他们有的被遣返回天萤谷,有的留在先皇身边,有的进宫担任了其他职位,还有的让皇室其他成员挑去。 大家各自离开时,义蛾生还难得的在白天出门一趟,陪着雪萤送别他们。 最后送走的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推雪萤出来的青年,他跟随宝国公离开,临别时,雪萤很乖地跟他说:“景春哥哥再见。” 大家都走了,雪萤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去,露出有些落寞的神色。 义蛾生牵着他的手:“你还有孤。” 雪萤回过头,慢慢的,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叫阳光映照得生动明媚:“……嗯!主人也有雪萤。” …… 义蛾生想着他那时干净无瑕的笑容,又想着后来他一身是血的躺在自己怀里。他眼前晃动着虚虚实实的景象,总是看见雪萤的笑,又总是看见他那被人生生剐去皮的身体,刺目的血肉,还有某些地方隐约可见白花花的骨头。 他憎恨生他的人,恨他们把自己生成双生子,他憎恨先皇,恨他夺走属于他的一切,全部都给了弟弟,他憎恨太后和诸侯们,恨他们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他,他恨雪萤的忠诚,更憎恨自己,为什么当初选了他,却又没有保护好他。 如果当时他没有选雪萤,如果这一切没有开始…… 他浑浑噩噩的,不知道怎么走回的皇宫,远远地便看见雪萤——雪萤已经从卫所当值回来,正在宫门外等他回来。 见他独自从外面走回来,雪萤高高兴兴地迎上前去,刚想抱住他蹭蹭:“主上——” 义蛾生却退后半步,避开他,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盯着他,神色冷沉。 “别碰我。”他冷冷地说。 雪萤一下就愣住了,笑容也僵在脸上。 义蛾生看着他,看着他那依然不谙世事的面容,心好像被手法最老道的刽子手凌迟成了千万块,每一块血肉的碎片扒开来看,都写着两个字,“雪萤”。 这人就是他的心,是他的血,是他无法割舍的逆鳞,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他,可他是一个没用的主人,他让坏人伤害了他,还让他含着遗憾就这么死去,他没能保护好他! 一开始,雪萤就不该呆在他身边,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身世……注定要害了他最亲近的人。 要是那天去的人不是他,而是义遥风,要是他没有选中雪萤,那该多好。 他被无尽的绝望和悔恨食尽理智,失了他这二十年来好不容易塑成的帝王仪度和从容,不管不顾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叫我主人……?可笑,我告诉你,你的主人不是我。” 他盯着雪萤,像头濒死的野兽:“我叫义蛾生,我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弟弟,他叫义遥风。当年太后怕我们兄弟二人争权,又为了保下皇储,于是立义遥风为太子,让我无名无份地做他的替死鬼……你当年是太子近侍,你真正的主人该是义遥风,我才不是你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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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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