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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遇的眼神有些惊讶。 小熊蜂不再是那种撒娇的幼崽模样,而是端端正正地在楚遇面前坐下。 萨米尔用蜂足珍惜地摸了摸身上被楚遇仔细缠绕的绷带,轻声开口:“阿遇,我有个故事想和你说。” “你愿意听一听吗?”
第30章 独家发表 临近黄昏,金色的阳光如同蜂蜜一样醇厚,推开半掩的窗,悄悄溜进这座才刚刚迎来主人的小屋。 阳光被水晶窗户上的五彩颜色揉碎成细细密密的细线,像是拥有了魔法交织在屋子里,跳跃着托起被镀成淡金色的尘埃,飞舞旋转间诉说着时光中的往事。 毛茸茸的小熊蜂轻轻依靠在人类的手边,身后白色的绷带蝴蝶结垂落在桌面上,逶迤出柔软的痕迹。 属于萨米尔的故事虽然足够惨烈,但真正叙述起来,反而并没有多么复杂。 他是蜂族初代族长之后,族内唯一一个出生就拥有天赋的蜂兽人,而且和最强的初代族长一样,兽形都是小熊蜂。 这让萨米尔自出生起就备受瞩目,族中所有的魔法资源全部无条件供给给他,更是在他成功化形成兽人模样,跨过幼年期后,就一举成为只屈居于祭祀之下的蜂族少族长。 等他达到魔导师境界后,更是板上钉钉的一族之长。 ——或许问题也恰好出在这里。 萨米尔因为享受了族群的供养,所以在修习魔法的空隙,他很努力钻研经商、生产,想要让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蜂族对内非常团结,但却是所有兽人中最最排外的种族。 自然也很穷,穷到的确只能做到自给自足。 在萨米尔之前,甚至很少有蜂族人定居珈蓝。 萨米尔成为少族长后,和珈蓝的皇帝不打不相识,虽说没能做朋友,但却动了和珈蓝通商的想法,也在族中鼓励族人走出族地,前往其他的地方——比如珈蓝。 蜂族兽人在萨米尔掌权期间,真的开始陆陆续续离开族地,他们有的去了珈蓝王城,有的去到其他的小城池定居成家。 凭借着蜂族天生的勤奋和一手酿蜜的好手艺,并且有萨米尔的出谋划策,暗地帮助,有勇气出去的蜂族兽人往往能很快站稳脚跟。 这也让更多的年轻兽人看到了外面世界的精彩和自由。 这无疑触动了一直在族内说话如同神明旨意的祭祀。 那个时候萨米尔已经成为了蜂族的族长,在族群中的名声与地位,都隐隐有压过祭祀的趋势,意料之外却又情之中的,祭祀一脉的势力对着萨米尔下手了。 “……他本以为只是一次单纯的族人求救,但因为地点在魔兽深渊,表面关切的祭祀坚持劝他带上族人一同前往。” 小熊蜂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楚遇的手指,冰凉的触角贴在楚遇的指甲表面,隐隐划出一丝湿润的水痕。 “可是等待他的,是来自族人从背后的暗算。” “他的胸膛被蜂针刺穿,脖颈被利刃划过,最后的最后,他看到咆哮着狰狞而来的魔兽,以及被硬生生从身上扯下,被一脸得意快活的族人拿在手中的蜂翼。” “他们说……”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族长?’” 小熊蜂停顿了很久。 “其他的兽人都说他精明能干,聪明会算计,可是如果他真的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清族人的心?” 小熊蜂坐在桌面上,叙述到现在,姿态也从最开始的端正认真,变成了蜂足朝着两边耷拉开的颓废自嘲。 他喃喃道:“说到底,他就是个蠢货。” 楚遇一直静静倾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评价什么,更没有中途安慰手边暖暖毛毛的小团子。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垂着眼帘,如同夕阳暖光中被镀上了暖金色的雕像。 直到听见小熊蜂最后的那句话,楚遇才轻轻抬起手,指尖点在小熊蜂的脸颊边,温柔地揉了揉。 “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楚遇落在黄黑色毛团子身上的目光带着满溢出来的心疼和安抚,指腹安抚的亲昵动作并没有因为哔哔的坦白而变的疏离。 小熊蜂的身体顿了顿,挪了下,更靠近楚遇的手指。 楚遇笑了下,索性张开手,将小小的毛团子包裹进手指间,甚至贴心地蜷缩起中指和食指,方便小熊蜂伸出短短的蜂足抱着他的手指。 萨米尔有些被当做小孩子哄的不好意思,但还是没抵抗得住来自本能的渴求,凑上去趴在了楚遇的手指间。 小熊蜂说故事时用的是第三人称的“他”,楚遇说的时候,便也跟着用了“他”。 “在他试图改变族中生活之前,蜂族应该也还是会对外有采买往来的,只是要通过祭祀一脉的族人,对吗?” 小熊蜂沉默了两秒,闷闷点头。 虽然很多事从前当局者迷,但是死过一回之后,哪怕醒来的时间还没有多长,也足够这只本来就很聪明的小熊蜂想明白利益冲突的关键在哪。 族人的大量流失,蜂蜜在兽人中越来越开拓的市场,无疑让祭祀一脉的兽人失去了最大的金钱来源。 “或许并不仅仅是这样。” 楚遇的声音冷静而现实,逆着黄昏的光,萨米尔抬头,看到人类那张不笑时总显得十分疏离淡漠的五官。 “我相信,以前的蜂族族长们,不可能都赞成蜂族这样封闭排外的生活方式,当他们的想法和行为与祭祀产生冲突时——” 萨米尔一点就通,顺着楚遇的话喃喃低语。 “……我不是第一个这样死亡的蜂族族长。” 可,为什么呢? 只是因为这份利益吗? 但蜂族还留在族地的族人才是大多数,他们勤勤恳恳采花酿蜜,积累下来的蜂蜜完全是个庞大的数目,哪怕再失去大半,都足以供养祭祀一脉的兽人过着舒适无忧、甚至是肆意挥霍的生活。 是啊…… 从前的蜂族兽人们每天天不亮的清晨就从梦中苏醒,他们在家园种下大片大片的花海,守着花朵,在最甜蜜的清晨采下花蜜,用魔力包裹住每一滴蜂蜜,存储在魔法水晶中。 那么多的族人,那么庞大的蜂蜜数量。 这本该是一笔足以让蜂族早就共同富裕的财富。 可是,一代又一代的蜂兽人们勤奋工作,努力酿蜜了一辈子,终身被困在族地里,也没能过上一刻本该享受的生活。 那些本该属于蜂族兽人的财富呢? 祭祀,是神明的祭祀。 圣塔,是传递神明旨意的信徒。 “……圣塔。” 萨米尔低喃出声。 那么一座庞然大物,养着那么多的白袍祭祀。 他们总是体面,矜贵,高高在上。 是谁在供养他们? 是埋头苦干,信仰神明,尊敬祭祀,向往圣塔的蜂族兽人们。 可是在当年神明突然消失后,横空出世的圣塔几乎就成为了兽人们唯一的信仰支撑。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楚遇轻叹了口气。 在越是消息容易封锁,越是封闭的土地上,宗教带来的影响就越是恐怖。 他穿越后最先遇到的就是一身狐狸反骨的莱希,接触到的兽人也都是受莱希影响,对圣塔祭祀嗤之以鼻的珈蓝公民。 但从蜂族的故事,和哔哔的最开始根本没想过怀疑圣塔的态度来看,不论是神明还是圣塔,在大陆的地位,在各个种族间的声名,仍旧是那么的不可撼动。 珈蓝,就真的像如同这个词的本意,在莱希这根脊梁的支撑下,成了一颗镶嵌在这片大陆中最后剔透的水晶,也是最后一片澄澈的湖泊。 “既然神明都不在了,那么谁又能确认那些所谓的神谕,是不是真的出自神明?” 楚遇的手指拢住下意识想逃的小熊蜂,虽然表情不忍,但说出的话仍旧严厉而不留余地。 “还是说,你只是想要一个神明存在的谎言?” “不!祂的确在!” 萨米尔提高声音,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紧紧抱着楚遇手指的蜂足稍稍松开来,重重深呼吸了几下,萨米尔郑重而严肃地回看楚遇。 ——可是,你真的回来了! 萨米尔张口想要说出那句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在某种法则的作用下,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萨米尔只垂着脑袋,低低重复了句:“……祂在的。” 楚遇紧紧咬着唇瓣,有些懊恼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因为白天时候想要当个消息贩子的想法,使得楚遇无形中生出一种凌驾于原住民之上的优越感。 所以在面对哔哔的时候,楚遇不自觉带出了这种自负。 然而生活在无神论者环境中的他,站在一个想当然的角度来抨击哔哔他们对神明的信仰,实在是有些高高在上的自负和愚昧了。 毕竟他才是那个外来者,他并不知道这片大陆是不是当真降临过神明,之后又会不会再度迎来一位神明。 这场对话将楚遇刚刚萌芽的优越感再度按了回去,让他对这个世界的生灵重新生出该有的敬畏之心。 这是一片真实存在的,有历史有未来的世界,并不是他手机中片面而死板的游戏。 “对不起,哔哔,我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 有错就道歉,楚遇在家人面前半点犹豫和包袱都没有。 “原谅我吧,好不好?” 楚遇看着哔哔,眼角垂下来,神情柔软而内疚。 看着这样的阿遇,萨米尔心中满是喜爱与无奈,最终,他只能蹭蹭楚遇的手指,示意没有关系。 “那‘他’,又是怎么出现在石蛋里的呢?我是说……”楚遇犹豫了一下,“在我的印象里,你、你们……” 萨米尔了然,将自己捋顺了一些的记忆说出来。 “在死亡之后,我的意识去到了一片悬浮着淡金色光海的祭坛里。” “在那里,我似乎能听到外界的很多声音,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纷乱嘈杂,却像是隔着一层无法越过的厚膜,隐隐约约,若即若离。” “我不知道在那里停留了多久,有一天,祭坛的顶端裂开缝隙,金色的光点托着我一路向上,来到了我无比熟悉的大陆。” “但我没有办法说话,甚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剩下本能。” “我听不懂最开始萦绕在我耳边的那道声音在说什么,语言很陌生,但语气却……” 小熊蜂耸了耸肩。 “不过没关系,那个时候的我本来就在自暴自弃,随便怎样都可以。” 如果是***神明的旨意,让没有成为称职族长的他死后灵魂不得安宁,那么,他愿意承受这一切。 所以萨米尔冷眼旁观自己的失去蜂翼,回到幼年体的身体被驱使着冲进魔兽群,死亡后再度恢复,恢复后再度死亡,柔弱,废物,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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