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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随意地踏上去,从水墙后方转出,迈过时光的重重壁垒,不疾不徐地走入连雨年视野。 天光乍暗,晦涩的光线内流转出条条缕缕的灰色气流,若有似无地旋飞上前,环绕于他左右。 那人站到连雨年十米以外的位置,织金玄袍优雅地垂落。黑发黑眸仿佛为天下最纯净的夜色洇染而成,瓷白面庞上唇色绯艳,烟紫色的小痣点在左边飞起的眼尾,天然勾着三分笑意。 一身浓墨重彩,令人过目难忘。 他微微抬手,周身无尽的浪涛皆顺服地落至脚下,承托起他所需的战场。 “初次见面。”男人粲然一笑,“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身体吗?” 连雨年愕然瞪大眼,脑中一片空白。 …… 以澧水为名,却无人见过的丹家唯一后人。 …… 自苏醒便能如臂指使的巫力,痛苦却顺利完成的练体。 …… 家中有巫祖的闲时记事和万卷神代藏书,崭新如初。 …… 觋身上所落的巫族十脉的诅咒,借他之手应验。 …… 与那双清澈宁静的黑瞳对上的瞬间,连雨年耳边响起书页被风翻动的轻响,无数从前被忽略的细节快速涌出,并严丝合缝地相连,组成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的答案。 他到底为什么会穿越成丹澧? 丹家后人已无巫族的天授神力,为何丹澧的躯壳内换成他的魂魄就能拥有? 那些囊括各个领域的庞杂典籍,它们的内容为何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由他随取随用? 妖蛊教有表里双面结构,他负责对付神鬼异术的“里”,这一代的人皇沈青池为了他倾尽全力对付本质为情报机构的“表”,是机缘巧合的结果吗? 还是早有人算到今日之祸,于是提前制造出一副空壳,连同丹巫典籍一并保存至后世,以常人难以理解的伟力,再创一个人皇与巫族合作消天下灾劫的奇迹? “是……你?”连雨年难以置信,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感席卷他全身,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扭曲起来,让他分不清虚假与真实的边界。 “嘘,别说,也别问。”男人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眉眼弯弯笑得狡黠,“我现在是他的武器,他的矛和盾。杀了我,你才能见到他,完成你的目的。” “不可能!”连雨年想也不想地驳斥,“谁杀得了你?!我怎么可能杀你?!” “呵。”男人轻笑出声,“傻孩子,你真以为站在你面前的‘我’是我吗?我只是一具不完整的空壳,一缕没有意识控制权的神识,一个残破的庇护所罢了。当然,如果你最终敌不过我,反被我吞噬,可能你想见的那个‘我’就会出世了。” 他垂下眼睫,孩子气地抿了抿嘴:“可我不喜欢这个结果,所以你要努力啊……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没来由的惊惧感贯穿连雨年的心脏,他本能地催动一切自己熟知的术法阵势,繁复符文霎时占据半壁天空,仿佛另一片倒悬的海,挡住拍向自己后心的玉白手掌。 “术式学得不错,很熟练。”男人弯起眉眼,举手打了个响指,“但还不够。” 地下的沛然惊涛冲上云霄,在他身后汇聚成一柄贯天彻地的巨剑,他信手一挥,剑锋悍然斩落。 “用点力。”男人歪了歪头,“别像你家人皇没让你吃饱饭一样。” “……” 连雨年咬紧牙关,被逼上死路后反而笑了出来,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平静的疯感。 “好,谢谢先祖指点。”连雨年摊开五指,指间漏下一绺绺闪烁刺目的银白电芒,“我要扒了觋的皮。” 男人笑道:“等你杀掉我,我教你一种更实用的折磨人的方式……你一定喜欢。” 九天之下雷鸣轰动,这方小世界的边界爬出枝桠分叉的白光,像裂痕,又像电光。 “好。”连雨年用“表面淡定,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的、带有淡淡死感的语气说:“我等着。” 比从前强大一万倍的雷法浩荡砸落,仿佛苍穹倾颓,天河飞流直下,迎上那柄锐不可当的巨剑。 男人笑眯眯看着两股巨力碰撞,榨干体内最后一丝气力后,在左手不受控制地想要抬起加码时,更快一步地劈下右掌斩去那条手臂。 臂膀落进深渊,在半空崩碎,化作不知名的材料散落得无影无踪。 他眼尾小痣闪了闪,半张脸倏然如瓷器上的冰裂纹般裂开,朝着左半边身躯向下蔓延,露出森森白骨。 “蠢货。”男人捂住右侧完好的脸,微微抬首,神情傲慢,“你也配控制我?” 话音未落,他的巨剑不敌雷海,粉碎于雷霆洪流之下。 男人再度露出笑容,张开右手,拥住了最先击中自己的那道雷电。 “我还是更喜欢金色。”
第62章 手臂合拢, 被抱住的却不是闪电,而是连雨年。 他再度进入刚进小世界时那个无光的领域,耳畔的水流声和缓恬静。似有若无的温度拢在他身上, 他的额头磕着什么温软的物体, 后脑的头发也被人梳了梳—— 这是一个温柔到了极点的拥抱。 连雨年的喉咙滚过一阵涩痛:“巫祖, 是你吗?” “嗯, 是我。”温凉的气息扫过他的耳畔, 含着笑意的声线低沉柔软,“辛苦了,毫无铺垫的练体一定很痛吧?” 连雨年垂下睫毛,低低地“嗯”了一声。 男人,丹岷轻叹:“一万年岁月,仿佛只在朝夕。我合眼时没想过要醒来, 但终究逃不过所谓的天命。” 连雨年攥紧拳头:“巫祖, 觋的所作所为你们万年前就预料到了吗?” “嗯。确切地说是阿绮……你的巫先生死前卜算到的。”丹岷语气沉郁, “他的卜算之法为神代天道不容, 但天授之术一旦落成, 即便是天道也不能干涉。阿绮去世的那一夜看到了一瞬间的‘天兆’, 说万年后的某一世有一劫,是我们留下的祸患, 让我和陛下早做打算。” “所以……” “所以,我借来鬼巫的造生之法拆解研究,以一滴心血打造出一副没有产生意识的身躯, 封印于丹桂乡下的大阵里, 让我丹家后人世代守在那里,等一场因缘际会。” “因缘际会……”连雨年喃喃道,“我一次次破坏觋的计划, 让他身上巫族十脉的诅咒生效,也是因缘际会吗?” “嗯。”丹岷轻抚他的长发,“原本你该是我和陛下的孩子,但我们考虑许久,还是决定让你诞生于后世。无论阿绮说的祸患是什么,只要你体内流着我的血,便能继承我的天授巫力,巫族气运也将环绕你身,助你解决这场灾劫。” “我们很抱歉,不得不把这份重担压到你的身上,但看见你走到这里,我也很高兴你完成了我们的所有期望。” “那巫先生,还有你……您……” “我们的存在,是为了给你兜底。”丹岷道:“你的对手是真正的天纵奇才,我甚至怀疑他是这一个时代的天命之子。他是巫觋传承最后的继承者,运势极佳,天分惊人,竟能在没有巫族血脉的情况下将鬼巫传承习得十之八/九,还找到了苍龙尸身,将其身躯化为己用。” “这桩桩件件单拎出去都是骇人听闻的大事,他却每一件都干得漂亮。倘若他把天赋用在合适的地方,而非肆意造杀,豢养厉鬼,又怀着那样暴虐无理的志向,他必定会成为一代传奇……不过如今么,他险些酿成大祸,死不足惜。” “嗯,我也这样想。”连雨年感觉自己的脸似乎埋在自家先祖的颈窝里,忍着蹭一蹭的冲动,闷闷地问:“那您现在算是活着吗?巫先生以后……还能回来吗?” 丹岷轻笑:“不算,我们都不是活人,我是残存的神识,他是一缕残念,为这场祸患而来,也注定为它而逝。” “时代变了,变不回去,也不应该变回去。有人只看到了神代人族的强势,却没想过我们面对的是怎样艰苦的环境与恐怖的敌人,竟还痴心妄想,想让那个时代重临。” 连雨年挑高了眉毛:“觋干那么多破事是为了……让神代重临?!” “嗯。不过是一场白日梦罢了,他那个自以为是的计划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丹岷轻拍连雨年的后脑:“去打碎他的梦,然后送他上路吧。” “……好。”连雨年深吸一口气,想扇人的手微微颤抖,“先祖,你之前说要教我的折磨人的方式……” 周围安静片刻,一点凉意忽然在他额头上扩开,仿佛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连雨年身体一僵,一个未曾见过的奇特术法刻入脑海,让他眼睛发亮。 “别让他死得太轻松。”丹岷笑道。 连雨年用力点头:“我会的!” 话至此处,便已说尽了。 连雨年与环抱着自己的虚幻之人相对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抬起手臂,回应了这个拥抱。 “我真的……本应该是你和初代人皇陛下的孩子吗?” “当然是的。”丹岷声音温柔,“阿绮为我们算过,我们命中应有一子,只是一直算不清落于何处,直到死前才有了定论。你还记得归泽卦吗?” “记得。星流曲弯,草木归泽,吉卦。如果落在某件事情上,便是表示必须经过格外曲折的过程,在极其离谱的运气和必然要发生的巧合下,才能阴差阳错地完成既定目标……所以……” 连雨年忽然明白过来,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蹭过,应该是丹岷点头时扫过他鬓角的头发。 “这个吉卦和你的诞生息息相关,也确实与你的到来一一对应。连年雨落,水归其泽,入岷山,是为澧水。”丹岷笑了几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你看,是不是一点没错?” 连雨年压了压嘴角,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次穿越的空茫无依,都在此刻悄然散去。 连雨年、丹澧,两个名字落地生根,终于叫他有了活着的实感。 连雨年睁开眼,看着那道落入男人怀里的雷电抹去他的身形。 他们已经好好道过别了,所以连雨年并不惧怕分离,只是在男人冲自己微笑时,学着他的样子打了个响指,将漫天银雷染成金色。 一块碎片从他消失的地方坠落,上面映出一幕场景——濒临干涸的寒潭,绿意盎然却死气沉沉的林木,巨石上趴着的人影……以及他身下拖曳的长长尾巴。 那张脸与男人有七分相似,不像的三分源于与其截然不同的阴鸷气质。 “巫先生想找的尸骸……”连雨年握住这枚碎片,或者说路标,“巫族死后身化天地,是你们特意编造的谎言吧。” “可惜……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 觋在巨石上惊醒,仰头望向快速泛起裂纹的天空、动荡不休的空间,知道这个梦快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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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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