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褚宴低声说:“喝点水,张口。” 他单手拢着宋汝瓷,托着那一小枚胭脂色的玉质酒碟,看宋汝瓷垂着睫毛,小口小口喝下混有丹药清香的水,柔软喉核跟着一下一下地微动。 宋汝瓷安静地蜷在他怀里,眼睫浓深,意识混沌,这具身体比做家主时更单薄和清瘦,是因为缺了星霜之力,柔弱得像是跌在他袖间的一片洁白落花。 褚宴的眉头蹙得更紧。 马车晃动,宋厌心急着赶去医馆,走得很快,难免多少有些颠簸。 幸而褚宴功夫扎实,下盘稳重,单手拢着宋汝瓷,几乎没什么动荡。 ……车厢外。 不远处,灰头土脸的仙门贵人兄弟还在半空打着嘴仗。 夜无咎和裴照刚拾掇了一群埋伏在半道上、想抢宋雪襟回大镖局的疯子,镖局手段狠辣,歪门邪道极多,两人都结结实实吃了不少暗亏。 夜无咎一脸的晦气,不停拍打着身上刚烧掉漫天符纸沾的灰烬:“老裴,我追我的美人,你插什么手——你天衍宗不是不收罪奴吗?” 镖局势力极广,遍布大半个中土,由这灵境、弱水河谷一直到中原,有长老坐镇,这些长老要么是宗门叛逆,要么是邪魔外道,都非凡人可比。 就算是裴照这种天之骄子,也会因为太迂腐、只会堂堂正正对战,对那些稀奇古怪又乱七八糟的阵法吃上不少的亏。 “……不关你事。”裴照嘴拙,还不出口,咬了咬牙,“你血盟不也立誓,与镖局各行其是,绝不交恶?” 夜无咎又没交恶,只是拿扇子乱砸了一通而已,烦得啧了一声:“这什么破阵……行了,别争这个了。” 他们打得倒是挺热闹。 美人又叫人半道截走了。 幸好这回只是个凡人,凡人就不必多警惕,毕竟仙道殊途,要想把宋厌送进天衍宗,还得他们想办法才能运作。 “看什么?不要紧,我看过了,就是个凡人捕快。” 夜无咎已经叫人查过:“被世俗朝廷派来这儿隐藏身份查案子的,租了个院子,穷得叮当响,还在找人合租……” 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裴照听他说,眉头却还蹙着,又推云见月,细看了看那马车之中抱着宋雪襟的……的确是个凡人。 凡人根骨,凡人皮肉。 修的也只是《刑名六术》这种让捕快抓逃犯的功法。 他们已多少弄清了事情始末,宋雪襟带着的那孩子,是要拜入天衍宗的。但宋厌身负罪印,只怕多生波折,这就要有人帮开方便之门。 在这种事上,凡人的确抢不到什么先机。 夜无咎还特地派人查了清楚,那名叫褚宴的凡人捕快最多只在本地待两个月,接着就要回京述职,不会久留。 “就是的。”夜无咎一打扇子,优哉游哉,“你把眉头皱成这样,是又怀疑那是梅妖了,还是那捕快其实是你的什么师叔、师祖,下来转世渡劫的?” “不是。”裴照一板一眼地回答,挺身拱手,“师叔刚刚飞升,尚不至轮回转世,师祖正与诸位仙长合力看守凶星。” 所以师祖要下来也很麻烦。 还要请假,还要等九霄宫批准。 刚才玉牌异动,裴照又收了师祖垂训:凶星不知何时逃逸,入了人间。 这事有师门长辈们负责追查,轮不到他这个弟子,天衍宗首徒皱眉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裴照执着窥天镜,对在眼睛上,反复调整看那车厢。 “无咎兄。”裴照说,“那,那捕快在给梅妖喂水。” 夜无咎按着额头叹了口气,他已经放弃和裴照争这是梅妖还是仙子了,也懒得给这迂腐木头讲男人给男人喂水本就没什么稀奇:“我知道,不要紧,他们小时候认识,是好兄弟。” 血盟已经相当细致地查过了。 裴照依旧蹙着眉:“那捕快摸梅妖的脸。” 夜无咎摆手:“兄弟嘛,摸一摸怎么了,我小时候发烧,我哥也经常摸我的脸啊。” 裴照支吾:“抱上了……” 夜无咎想得很开:“兄弟嘛,搂搂抱抱也很正常。你不知道,他们凡人小时候有那种身体很弱的,动不动就生病、晕倒,就要被抱来抱去。” 宋雪襟就是这种情形,宋家日日精心养护,到了司天台,又有少年侍星卫陪同,起居都有人照顾。 “你不要一口一个捕快、梅妖。”夜无咎开导他,“他们是兄弟,青梅竹马,凡人的兄弟情很贵重的。” 乱说话又要惹美人不高兴了。 夜无咎长了记性,裴照却也被他教训得低头,“哦”了一声,沉默着继续看。 “无咎兄。”裴照面红耳赤,磕磕绊绊地说,“他们,他们兄弟,好像亲了。”
第93章 不像撒谎 夜无咎错愕着抢走了窥天镜。 ……虚惊一场。 虚惊, 虚惊,只是美人或许醉得昏沉了,被青梅竹马的好兄弟拢着脊背, 托稳绵软头颈, 拨开长发—— 夜无咎差点冲下去,被裴照及时拽住:“无咎兄!不可对凡人动手。” “什么凡人?!我看说不定是凶星!” 夜无咎火冒三丈:“你那师祖是看守天狼的是不是?我看他说不定就是天狼凶星转世, 你放开我!我觉得这人很不对劲, 我下去帮你师爷爷看看……” 裴照自然不能放,好说歹说将人抱着腰拽回来, 按在树梢上。 他也看清了,梅妖并非醉酒, 是身体太过虚弱意识不清, 几乎已经昏软过去。 那捕快将梅妖拢在怀中, 抚着心窍安抚, 哺了一缕精纯先天气。 这让一向听师父长辈话的天衍宗首徒颇有些震撼:“无咎兄, 你会这样给人家治病吗?” 要知道, 这先天之气极为贵重, 成丹、化婴、登天梯, 绝不可轻易折损。 裴照上山至今二十七年,被宗门师长盯得极紧, 几乎没碰过什么生人女子, 一点元阳不敢泄,就是因为这个——夜无咎那边当然也是这个道理。 血盟盟主养儿子的规矩, 虽没天衍宗这么严苛到迂腐,却也靠着这东西修炼,绝不可能准他随随便便就给出去。 夜无咎被他问烦了,强行撑着嘴硬了两句, 抢过窥天镜怼在眼睛上,看那车厢。 自然,这样贵重的东西,一经哺入便有了效果。 美人的喉咙轻轻动了下,雪白面庞上回转了些血色,有了些许生气。 浓长漆黑的睫毛微颤几次,吃力地缓缓张开。柔顺长发被掌心按着揉了揉,迎上那青梅竹马的视线,泛着水色的霜蓝眼眸虽无焦点,却依旧露出迷茫懵懂的弧度。 宋雪襟靠在那捕快怀里,很柔软,微垂着头颈,乖乖被抱下马车。 夜无咎紧皱着眉,扇子摇得呼呼生风。 / 马车停在医馆外。 褚宴用外袍将宋汝瓷裹住,抱着人下了马车,宋厌急匆匆跳下车轼跑过来,只看见垂坠的手臂和覆落青丝。 宋厌急慌了,眼眶瞬间通红。 “不要紧。”褚宴扫了他一眼,声音稍许和缓,低声吩咐,“去叫门。” 宋厌忙攥着那狼头腰牌跑去敲医馆的木门。 这牌子真的管用。 方才宋厌驾着马车掉头退走,好几拨衙役凶神恶煞高声呼喝着拦上来,一见腰牌就神情大变,前倨后恭地开路。 如今医馆的人也是,宋厌把门敲得震天响,里头的人揉着眼睛打哈欠出来,见是个散了半边头发的小屁孩大半夜玩命敲门,衣裳又只是寻常布料,一眼就不是高门显贵。 被吵醒的账房瞬时恼火到不行:“哪来的小崽子!半夜不开张,天亮了再来!滚滚……” 呵斥到一半。 见了宋厌举高的牌子,账房用力揉了揉眼睛,脸色就瞬间变了:“黜、黜陟使大人?快——快请进!这就备茶……” “不用了。”褚宴迈进门,“叫大夫来,不要喧哗。” 账房连忙闭严了嘴,不敢再高声招呼,只是飞跑去扯坐堂大夫与药师,学徒也个个踹起来,规规矩矩在下面侍奉。 宋汝瓷被轻轻放在檀香木榻上。 油灯之下,衣袍散落,乌顺发丝也散落一榻。 衣物里裹着的雪白人影叫人看了心里发惊,褚宴一手垫着他的头颈,坐在榻边。 宋汝瓷受了褚宴的先天精气,气色总比之前仿佛落花般好了许多,只是依旧在高热里昏沉,醒不过来气息微弱,被褚宴稍稍捻住下颌,口唇微张,给大夫望闻问切。 宋厌缩在榻下,死死咬着唇,眼眶通红,盯着那只柔软苍白的手。 曾经轻轻揉他头发的手,如今指尖泛着某种雪青……苍白手指松软微蜷,任凭摆弄,别说翻转过来诊脉,直到银针刺入指尖才微弱颤了颤。 浓深翦密的睫毛也颤了颤。 那片不见血色的秀丽眉心微蹙,霜白嘴唇抿着,不肯呼痛,苍白柔软的颈子仿佛垂死的鹤。 医师被这一大一小牢牢盯着,含在喉咙里的心脏也跟着颤了颤,战战兢兢,拔了银针,拭去那一点渗出的殷红血珠。 “这位……这位大人。”医师反复斟酌着,低声说,“身子太弱,这几日太劳累了,又动了真气,就起了病。” “幸而救治及时!还不算,不算沉疴。” 眼看扎在身上的眼神变得凌厉,医师又连忙补了一句:“醒不过来,是强压淤血堵了心窍,咳出来就好了。” 说完这话,医师就麻溜地起身退出,相信那位黜陟使大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下头侍奉的制药师父和学徒,也都一口气拽走,只管去碾磨药粉、煎煮汤药,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蹲在墙角一脸犯倔宁死不肯走的宋厌……褚宴沉默着,与他对视了一阵。 算了。 黜陟使也没有保证幼年罪奴心理健康的义务。 褚宴没工夫管他,轻轻揽起宋汝瓷的上身,让人靠在自己的肩头,手掌贴上后心,寸劲吞吐。 单薄到仿佛被削断翅翼的蝴蝶骨震颤,霜白口唇里溢出血线,无意识呛咳,血沫涌出,额发被细汗沾湿。 宋厌急红了眼睛,被那片血刺得跳起来,要扑到榻边。 刚抬腿就被定身诀定住。 褚宴托着宋汝瓷的头颈,覆上昏沉里还在抿紧吞咽的口唇,吮出更多咳不动的淤血,吐在一旁的陶盂里。 宋厌瞪圆了本来急红的眼睛。 系统:「…………」 唉。 系统及时冲过去,狠了狠心,抡起数据擀面杖敲晕了幼年主角,又洒了点做梦药粉。 褚宴听见动静,向那边扫了一眼。 见宋厌老老实实睡着了,黜陟使也就解了定身术,将披风抛过去,将蜷缩的幼童从头到脚盖住。 …… 室内烛火静下来。 褚宴抬手,解开微微松散的衣襟,力道轻柔小心,剥出泛着淤青淡紫的雪白胸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2 首页 上一页 1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