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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煜蹙了下眉心。 他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病。 这么大病,还有劲儿发那么大火,杯子扔得又快又狠,一点儿没考虑砸到师祖头上的后果? “他因为什么对您,这样?” 不为什么,只是听说他接管了宋氏基金,叫他上去发泄怒火。 这些事陆回舟不想多提:“没什么,他一向这样。” 沉静说完,陆回舟继续下楼,苏煜却停了一下才跟上他。 从病房里的对话,这顿火明显不是“没什么”,只是师祖不想跟他说。 那也正常,谁像他,才见两次面,就把自己最隐秘的心理问题都交代了。 苏煜有些生自己气,也和陆回舟拉开距离,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跟着他,而是始终隔着两级台阶。 陆回舟放慢了步速,见苏煜还是没跟上来,察觉到一点不对:“怎么了?”
第25章 “没怎么。”苏煜迈下台阶, 满不在乎的样子答,“我不是有意打听您隐私。” 说完,他大步越过陆回舟, 又领先他两步下楼。 陆回舟在原地停了片刻,继续下楼, 声音冷静:“田玉林有些问题, 你以后过来稍加提防。” 苏煜停住脚:“他就是那个使坏的人?” “大概率。”陆回舟答。 “为什么?豪门争产?他不是您亲舅舅吧, 您是不是还有什么继弟继妹?”苏煜叭叭吐一串问题,又忽然傲气住口, “算了我不问,反正别惹到我面前来。” “没有豪门,也没有争产,他只是以为我要跟他竞争副院长。”陆回舟简单解释了句, “他的麻烦我会处理。受伤的事, 是我连累了你,抱歉。” “什么伤?”苏煜懵了下。 “肩。”陆回舟看他一眼,“上次见面怎么不说?” “我见您时又不疼, 忘了。”苏煜理直气壮。 “那个,还疼吗?”苏煜看了眼陆回舟的肩,又扫过他脸和脖子上还没愈合的树枝划伤,眼里有点儿不好意思。 会受伤, 也怪他当时行事冲动、处置不当。 但他是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失误的。 “这事儿师祖不用道歉,导火索是刘青的手术,本来也跟我有一半关系。而且您不是说过吗, 我的决定就是您的决定,那您的麻烦自然也是我的麻烦。”他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说。 倒也没说谎,苏煜敢作就敢当, 从做完刘青的手术知道不是一场梦起,就没打算逃避自己那份责任。 陆回舟直视着他清澈认真的眼睛,过了短暂又漫长的一瞬,忽然问:“门诊室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门诊室?”苏煜神色一僵。 “门诊室的镜子。”陆回舟双眼深邃看着他,“好好的,它怎么就碎了?” “……什么镜子?我不知道。” 门诊室又不是他一个人用,这事儿没证据,能赖。“敢作敢当”的苏煜想。 他脸色倒也很镇定,就是身体不中用,在黑暗的楼道里一个劲地闪,像只特大号萤火虫,把陆回舟的脸照得时亮时暗,他自己还怪茫然,抬头看了眼楼道顶上的灯管。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陆回舟忍住不去提醒他,面色平静说正事,“做医生什么样的病人都有可能遇到,你治得了病,治不了观念,不必为此动怒。” “我知道。”苏煜说。 他真知道,他也清楚,动辄生气,是实习生才有的表现,是不成熟的证明,是老师三令五申让他改掉的臭毛病。 苏煜也想改,但天生狗脾气,遇上事儿还是容易失控。 尤其这种放着孩子不管的—— “那婆婆太过分了,她明知道是遗传病,还一心要孙子,而且装疯卖傻,怕花钱,拦着我给她孙女看病,这事搁您您也得生气。” “我不气。”陆回舟走出楼道,找到车子,一边打开车门让苏煜上车,一边沉静说,“一个人成为什么样子,由环境和先天所定,生气他为什么是那样没有意义,不如和他们保持情感距离,专心诊治。” 哦,说的很有道理,但—— “您[不气]?”苏煜挑眉,“是谁又威胁又恐吓,把茂茂的爷奶吓得屁滚尿流?” 陆回舟手落在车门上,顿了一瞬:“别胡说,我什么时候威胁恐吓过。” “您没有,是[我]行了吧。”苏煜看他一眼,擦着他身体坐进副驾,“周从云在同事群里看见别人发的视频,那个老头儿要在医院做检查,排队的时候跟老婆子吵起来,还动了拳脚,他的检查还没做,老婆子先被他摔得直哼哼,也闹着要做检查,最后俩人谁都没做,鼻青脸肿一起出了医院。” “狠还是[我]狠,只靠一张嘴就克敌制胜。”苏煜意味深长看了眼陆回舟,惯性去拉安全带——但他此刻的状态拉不动。 陆回舟侧身,伸出一只长手替他把安全带扣好,声音沉静更正:“那不是狠,也不是生气,是解决麻烦。” “发脾气、砸镜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你是外科医生,应该用医生的眼光去看事情。” “医生的眼光?” 陆回舟发动车子,平静解释:“遇到事情都当做面对手术,你需要做的是找准病灶,精确下刀,而不是任凭情绪支配。” 找准病灶?就像师祖找准茂茂爷奶惧怕的东西一样吗? 嗯,找得是挺准,解决了苏煜很大一个麻烦。 嘴上不当回事,其实每次那两人来闹事,苏煜都压抑烦躁,很难调理。 ——完全“被情绪支配”。 苏煜被戳中弱点,不太服气,又不得不服:“谢谢师祖替我解决他们。师祖厉害,这么快就知道了快手抖音。” “略知一二,只是唬人用。” “略知一二就这么厉害了,再多点儿还得了?”苏煜语气阴阳,“我从前真误会您了,您其实一点儿也不古板,还精明得厉害。” “精明是保护自己的手段。”陆回舟平静说着,眉目间闪过抹淡淡波澜。 在苏煜眼里,他的手段或许过于“精明”? “师祖做了好事,何必隐姓埋名?要不是周从云给我看视频,我还蒙在鼓里。”苏煜又说,这回倒是敛了两分眼里的桀骜不训,多了分真心实意。 可惜他的嘴一向厉害,陆回舟判断不出他口中的“好事”是正说还是反讽。 不过,苏煜怎么想,不是他该在意的事。关注他人评价,已经违背了陆回舟的处事准则。 陆回舟以强大的理性压过杂念,引导话题回到正轨:“气到砸镜子,只是因为那个婆婆,还是因为茂茂?” “……都有。”苏煜说了一句,沉默半晌,“他们为什么能对孩子那么狠心?那小女孩儿,还有茂茂……他很乖。” 苏煜攥紧安全带。 “茂茂妈妈我也不能理解,赚钱就那么重要吗,她真的不知道孩子想念她、需要她?” “她为什么要让他一直等?为什么要撇下他一个人?如果她不出去打工,茂茂也许不会是这个结局!” “苏煜。”陆回舟一直沉默听他讲,这时却开了口,“这不是医生该说的话。” “你无心一句,对一个母亲可能近乎死刑。” “我没有当着她说。”苏煜绷紧脸,“我连情绪都不能有吗?像您一样麻木不仁,把全世界当个手术台就对了?” ……车厢中忽然安静。 陆回舟保持沉默,握着方向盘,“麻木不仁”往前开车。 苏煜,苏煜紧紧闭上嘴,又张开,生硬吐出一句:“对不起。” 那些话他是想憋住的,他本来也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过,鬼知道为什么刚刚会说出来,也许是以为一起经历过,师祖能明白。 明白个屁。以后再跟他说心里话是狗。苏煜扭开头,隔着玻璃看向窗外。 马路上,一个小男孩正和他妈妈牵手走在街上,车子驶近他们,经过他们,又离他们远去。 “您说的对,”苏煜盯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又破罐子破摔开口,“她不该判死刑,我该。如果我再仔细一点,多叮嘱他几句,如果我主动回访,茂茂,可能也没事。” 陆回舟蹙眉,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 他贴着车窗,薄唇抿紧,脸色冷硬,眼圈却有点红。 “不舒服?”陆回舟看到他抓了下胸口。 “没有,别看我。”苏煜把脸扭向车窗,白团团的影子映在车玻璃上,摇晃颠簸,像缕倔强的烟火,在被四周的黑暗挤压。 “没有那么多如果。”陆回舟斟酌了下,沉静开口,“我们是人,不是神。人力有尽,不要把不必要的压力背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您这种人机,做不到时时刻刻理性思考。”苏煜说了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好让自己舒服一点。 至于道理,他一点儿也不想听。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师祖理智成熟,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就像他不能理解师祖超然的冷静,师祖大概也不会明白他的自责和愤怒。 “我刚开始主刀肾移植时,有段时间,接连五个病人,都发生了术后并发症。”陆回舟忽然说。 “我知道,老师讲过。”苏煜更堵心了。 这段往事老师没少跟他们提,都快成师徒聚餐的固定节目了。 当年方溢之方老带领团队,率先在国内开展肾移植手术,师祖是主力之一。 起初一切顺利,移植肾存活率很可观,可没多久,患者就接连发生并发症。 先是有病人因为肺部深度感染去世,团队绞尽脑汁也找不到是哪里出了差错,紧接着又一个病人突发出血,紧急探查后发现移植肾肾动脉破裂,移除了移植肾,但没几天患者再次出血死亡。 接连重击,大家都失了方寸,只有师祖冷静如常,坚韧如常,还在有条不紊采集样本、比对数据、分析研究。 最后发现,肺部感染是气管插管引起的,插管划破气管,引起感染,感染又下行到肺。 动脉破裂则是毛霉菌感染所致,感染性破裂的处理和其它情况不同,他们不应勉强修补。 第六位病人移植起,一切都顺了,病人顺利存活下来。 此后的病人,也都顺利存活下来。 每回说到这儿,老师都按头让他们师兄弟、尤其是让苏煜好好学。 但苏煜学不会。“我没有您钢铁一样的意志。” “我不是钢铁。”陆回舟话声简洁沉缓,“我失眠半年,每天思索,那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没尽早发现,让病人接连出事。” 不是这样,苏煜皱眉:事后诸葛亮才觉得简单,在当时一点儿都不简单。 但是,苏煜迟迟没开口。 他太懂那种感觉,也可以想象那种压力。 茂茂离开,他无数次觉得是他的错。 苏煜脸上的倔强淡了,转过头来看着陆回舟:“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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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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