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姨坐。”苏煜看她一眼,不仅朗书雪,朗母气色也比初见时更加不好,脸上没有光泽,眼下带着明显的浮肿。 她并没有坐,而是带点哀求看向苏煜,“陆医生,您们能好好看看书雪吗?他醒着但是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头疼。” “您别急。”苏煜不太敢看她的眼睛,迈步走向朗书雪床边,“醒着?”他温声问。 朗书雪确实醒着,但眼睛不聚焦,听他问话,也没什么反应。 “怎么,大音乐家的耳朵不灵了?”苏煜俯下身来,耐心在他耳边问。 “是……陆医生?”朗书雪眼睛动了动,扫向苏煜的方向。 “看来还灵着。”苏煜轻松玩笑了句,让管床医生汇报情况。 朗书雪面色活泛了些,一动不动,似乎也在听医生报告自己各项数据,但眼睛仍盯着苏煜的方向。 “说什么数据还不充足,不就是拿我们做实验吗?” 管床医生报告到一半,斜对面病房里传来对话声。 “林大哥你说得对,现在的医生真是不行,您家老爷子是大领导,他怕担责硬是不敢做手术,我们普通人好拿捏,您看这胆儿不是就大了?” “看人下菜碟,哪儿都是一样,慎重吧兄弟,不行多问两家医院,别光信名气,手术厉害的人品不一定好。” 这……管床医生隐晦看苏煜一眼,不自觉停下汇报,听苏煜面无表情说“继续”,又赶忙接着报告。 他报告完,苏煜问了两个问题,低头检查朗书雪体征。 在他靠近时,朗书雪摸索着握住他手臂:“陆医生,别在意。” 他声音低弱,但语气中的担忧一如从前。 “我知道。”苏煜顿了下,低声回,“不浪费我宝贵的时间生气。” 他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朗书雪笑了下,心跳有些快。 伴随着加快的心跳,他同苏煜接触的指尖忽然挛缩了下,震颤起来。 不,不要,不要在这时。 朗书雪极力想控制自己,但很快,他意识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发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书雪!”朗母痛叫了一声。 “把他头侧过来,留三个人帮忙控制,其他人先散开!” “地西.泮6毫克,静脉给药!” 苏煜镇定指挥,让大部分医生离开,也示意他们把朗母带离。 他接过护士递过的注射针剂,在几个医生配合控制下,看准静脉,亲自缓慢把药推进去。 一分多钟后,朗书雪抽搐症状减轻,众人正要松一口气,心率监护仪却“滴”“滴”报警。 朗书雪的心率迅速上升到200以上,且毫无规则的波动起来!室颤! “除颤仪!”苏煜第一时间开口。 “朗书雪!”靠近朗书雪头部的医生大声呼唤他,拍打他的脸,朗书雪毫无反应,被扒开病号服,胸口的呼吸起伏也几乎消失。 “让开!”除颤仪送到通电,苏煜开口让众人散开同时,将电极紧紧按在朗书雪皮肤上。 第一次放电。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波动了下,又近乎变成一条直线。 苏煜盯紧那条线,第二次按下放电按钮。 第三次、第四次……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过得极快,不知放电到第几次,监护仪上那条死气沉沉的线,突然,奇迹般恢复了波动。 呼……房内几个医生护士,齐齐长出口气。 * “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命大啊。” 朗书雪的病房外,聚集了几个家属,交头接耳议论。 护士好几次叫他们散开,他们只往远站了站,还是探头探脑想要围观。 病房里,朗书雪刚刚恢复意识,朗母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只是哭。 “妈妈?”朗书雪声音虚弱,思维也非常缓慢,好半晌,才察觉除母亲握着他的手外,还有人在他身边,往他手背上扎了一针,“护士?” 他茫然问,因为疼痛,手背本能绷紧,护士的针头歪了下,没能扎进去。 “别紧张,你刚才室颤发作,现在要用点儿药。”苏煜拍拍他肩膀。 “陆……”朗书雪先听到他声音,后知后觉,弄明白他话的意思,“室颤?” 室颤等于功能性的心脏停跳,这意味着什么,久病成医,朗书雪懂。 意味着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意味着,他已经是一只脚跨进鬼门关的人。 他眼神一阵涣散。 “是陆医生他们把你抢救回来的。”朗母抓着他的手,哽咽着说。 “谢……谢。”朗书雪迟钝而虚弱道。 “不谢。”苏煜弯腰靠近他,确保他能听见他的话,“别害怕,有我们在,我们会一直在。” “嗯。”朗书雪眼球动了动,多了些神采,“一起……战斗?” “是。”苏煜愣怔了下,回答,“一起战斗。” “谢谢。” “不谢,”苏煜低声说,“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检查你意识恢复情况,有力气吗?” “有。” “你的姓名?” “朗……书雪。” “年龄?” “……” “不急,慢慢想。” “三十……三十六。” “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朗书雪迟疑着,脸上显出一股无措。 “别急,我换个问题,肖邦毕业于哪个音乐学校?” “华沙。”这回,声音虽弱,朗书雪脱口而出。 “好,你状态很好。”苏煜声音里多了抹笑意,“看来我们不用担心。” 他看向眼睛通红的朗母,拿眼神传递着安抚。 朗书雪则看着他的方向,勾勾唇,空洞的眼里多了分活人气,也多了分清醒。 “妈妈。”苏煜问完问题离开不久,朗书雪低低出声。 “在呢,妈妈在。”朗母凑近他,“怎么了,要喝水吗?” “不。”朗书雪答,“还有没有人……在?” 他虚弱问。 “没有,护士刚出去了,怎么,不舒服?我叫他们来!” “不,不是。” 朗书雪出声制止她,呼吸快了快。 “那是怎么了,你慢慢说。”朗母给他顺着胸口。 “我,刚才,有没有吐?”朗书雪平顺下来,慢慢问。 “没有。没吐。”朗母说,“干干净净,和你平常一个样。” “嗯。”朗书雪似乎放了心,安静片刻,又问,“妈妈,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不,怎么会?”朗母面露痛色,“我儿子一直都很帅……” “谢谢。”朗书雪笑笑,安静一会儿,又出声:“妈妈,我想洗脸。” “洗完脸,我想,单独跟陆医生,聊聊。” * “在看什么?”晚九点,陆回舟的虚影回到自己书房,看见苏煜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阅读什么,一点儿没察觉他的到来。 “没什么。”苏煜合上书,那是陆回舟原本放在案头的《泌尿外科疑难病例解析》。 “是出版社送来的二稿样书,有没有修改意见?”陆回舟问。 “没有,没看进去。”苏煜咬咬唇,站起来,“那么大事,师祖为什么瞒我?” 因为想让他过两天“高兴日子”。 “你早一天、晚一天知道,没什么区别。”陆回舟声音平静,对答如流,像是早做好了被兴师问罪的准备。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接受。”陆回舟又说。 苏煜扫过他平静的脸。 他知道,自己能想到的事,师祖自然也会想到。 那他现在的平静,不知道多少是真的平静,又有多少是伪装——他最擅长的伪装! 所以,这两天又是散步遛狗、又是看电影,全是,全是他知道有坏消息在等着他,在给他最后的安慰! 苏煜咬紧牙关,想发火,又忍下来。 师祖心肯定比他更乱,他不能再由着自己性子来。 “这一定只是巧合,”他最终说,“命运肯定是可以改变的,刘青的命运,我们不就改变了吗?” 他们改变的是手术,是牌的打法,但“牌”没有变,刘青的肾癌三年后依旧会复发。 陆回舟早已思考过,但他看了眼苏煜紧绷的面色,出口却是附和:“你说的对,事在人为。” 苏煜攥紧手指:“今天有个外地的会议邀请,我给您拒了。” “师祖,你这个月不要出差。” 陆回舟看向他:“好。” 苏煜略松了口气。 “师母的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没有提醒老师用心防范,”苏煜眼底闪过愧疚,又强压下,“但是师祖不一样,我们只要格外用心些,把眼睛睁大些,一定能避免。” 他有些絮叨、有些重复地强调。 “知道,我睡觉都睁一只眼。”陆回舟说。 难得他主动开玩笑,苏煜却笑不出来。 他看向陆回舟,声音低沉:“朗书雪今天室颤了。” 陆回舟蹙眉:“结果?” “抢救回来了。”苏煜说。 “那就好。”陆回舟神色稍松,“是什么原因?” “做了冠状动脉造影,排除了心肌梗死,神外会诊,推断还是癫痫反复持续大发作引起。” 陆回舟沉默片刻。 频繁癫痫大发作易引起猝死,这点他们都知道,但他们已经换了几种抑制癫痫发作的药,对朗书雪作用都不大。 他脑内那枚解决不掉的肿瘤是根本原因。 而且他颈髓的占位也在扩大,已经影响到部分运动神经。 形势越来越难逆转。 陆回舟看了眼苏煜,见他眉间郁结,没提这个,静声开口:“能救回来就是好事。” “不好。”苏煜开口,抬头看向他,“他要我下次不要救。” “什么意思?”陆回舟又皱起眉。 “他提出放弃放疗、放弃手术,如果有突发情况,不希望抢救。”苏煜闷声说。 陆回舟沉默不语。 “他说从前在神外见过太多没有意识插管耗着的病人,不希望过度医疗,延长无意义的生命。”苏煜又说。 “是我错了。”他忽然抓了下自己的头发。 陆回舟蹙眉:“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苏煜咬唇,“是我胡言乱语。” 之前,特护病房的家属闹着要手术,梁乐可能是听见什么,跟苏煜学吉他时问起为什么不肯给老人做手术,苏煜没多想,随口跟他说手术不是万能的,又科普了一番生存质量的重要性,还说起“生前预嘱”。 2025年,在一些国家,包括国内部分城市,已经有了生前预嘱相关立法,病人可以在自己还清醒能做主的时候,就签字决定不做某些创伤性、暴力性抢救,尽可能有质量地活、有尊严地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