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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魏春羽身形高瘦,但也是个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他带着满心彷徨和滚烫吐息的身躯就这么撞上来,教裴怀玉一个不稳磕到身后的窗棂。 裴怀玉被撞得“嘶”了声,但还是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脊背:“阿魏别怕,醒了,就知道是梦。” 幽黑的夜里,满月的光又冷又碎,人心中的不安放大了,但人与人间的界限与隔阂却在无限模糊。 心绪激荡的魏春羽,满心依赖和信任的魏春羽...... 巧合的月圆,焦躁得异常的蛊虫。 命运的轨迹究竟是在被修正还是偏离,谁又知道呢。 ...... 那本该是个很长的融洽的拥抱,但陡然的震颤突然自一边胸膛传到另一边。 “裴玉铮?你怎么了?” 纵然魏春羽自己的精神劲头也不大好——毕竟梦中看着自己死在面前的感觉可不太好受,但他还是勉力注视着蹙着眉头一连串咳嗽的裴怀玉,试探地唤他。 痉挛的蛊虫像是受了强烈的刺激,在扭转和抻直间摆动,刺痛、窒息和失重感同时冲上裴怀玉的大脑,他推开魏春羽,刷地坐直了,撑着床沿就想吐。但猛一起身,耳鸣声涨潮似的盖过了他。 冷风从掀开的被褥里钻进去,魏春羽的噩梦被冰得彻底褪去了,他只顾得及扶住床边人瘦削的肩膀,担忧道:“可是晕船了?还是那虫子又折腾你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裴怀玉就感到那蛊虫爬过他的经脉,一点伴随着眩晕感的抽痛,迅速地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怎么会突然...... 刀锋似的目光扎向他身后扶着他的人。待魏春羽忐忑地回望他时,裴怀玉垂敛眉眼。 不对。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魏春羽还不知道同生蛊——那只他自己种下的,牵连着他与魏春羽魂魄的,最终要以命换命的蛊虫,更无从动手脚。 排除外因,应当是喂养蛊虫的情感猛地蹿升了...... 来不及再多思考,那蛊虫又往他心口爬去,作弄他。 裴怀玉不知从何处来了力气,挣脱了肩头魏春羽的手,而后自己蜷缩着,企图生生熬过去,只是闷哼声忍不住泄出。 他耳边突然响起嘈杂的人声—— “无耻小人,杀夫夺妻!这也是个血液肮脏的恶心东西!” “不过是要用你的血......去换......” “魏春羽——不要去!” “含玉——” 鼓胀的太阳穴突突地顶着那寸皮肤,久远但熟悉的暴虐冲撞着他的身体,他好像要被劈开了。 不要吵。 “不要吵了......”血色以裂网状爬上了裴怀玉的眼睛,他一把攥住身边人的手,仿佛掌握了桎梏命运的法宝。而他脸上是魏春羽从未见过的痛苦,甚则紧皱的眉宇间还透出两分凄惶,“我分明......已经捱过来了。” 第14章 第十四章 阳澄江几经波折(二) 两人…… 素日里持节有度的端方公子,在猝然发病时,竟也面色迷乱痴狂,如雪山崩坍。 病中人冷汗涔涔,双唇开阖,时而失声。 魏春羽被他的异状吓得一时失声,纵自己手腕也被箍得生疼,回过神也尽力安抚着他:“没人在吵,你只是又病了......玉铮、玉铮——我还带着你给我的小药丸,吃了就没事了,你松开我我拿给你——” 裴怀玉的眼前全是血色,其实看不到什么东西。他模模糊糊听到魏春羽的声音,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你什么都不知道......”神思混沌,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连串成线的泪滴,自眼尾坠溢而下,打落在纠缠的手腕上,成了几点灼热。 魏春羽顺着他发问:“我不知道什么?” 裴怀玉血色尽失,一个“你”字尚未成声,那蛊虫一拱,他气息又紊乱起来,疼痛好似嵌入他骨血的大网,一呼吸就牵动每一寸血肉,预备着要将他绞杀。 良久,他呼吸微缓,似得平息。但未及魏春羽松口气,就见裴怀玉陡然急咳数声,鼻唇共溢出几线鲜血来! “药......呢?” 裴怀玉皱眉屏起口气,突然恍然般伸手去扯自己的衣襟。 半晌一无所获时,他终于记起来,阿杏带来的药本就比平日里少。 那药出自裴荣风之手,叫做“蝎伏”,原是叫他身上旧毒延缓排出、积久殒命的,本不是什么良善的东西。但却阴差阳错地能麻痹后来的同生蛊,不至于让裴怀玉痛死在蛊虫真正发挥作用之前。 魏春羽却是不知,急忙将自己补益解毒的小瓷瓶拔开,递给他:“玉铮,在这里。” 裴怀玉粗粗一瞟,便摇头道:“不是。” 捂唇间肩颈巨颤,又是一片血色糊住口鼻。 裴怀玉踉跄推开他,直出了船舱跑去近水的船尾,在那簇火烧到心上前,“噗通”埋面扑了水里。 夜晚江面看似平静,一入其中才知暗潮汹涌。 冰冷辛辣的江水灌入口鼻,裴怀玉还混沌之时,手臂被人勉力捉住了。 似乎有人痛骂了他一句“疯子”,而后人声纷杂,抛蓬索的,咋呼拉人的...... 终于在一片黑暗后,裴怀玉眼前白光乍现,湿重的鬼魂随着他被拽离水面而消散。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撑船的少年听见脚步,回身同他问早:“公子,你昨夜落了水,江头风大,还是不要吹风的好,不然又该头疼了。” 裴怀玉道了句“多谢”,又问道:“与我一同的公子呢?” 仓松年想了一回:“您去我的舱格里瞧瞧——我早晨起来碰见他,他坐在船尾撩水呢,我问他怎么不回舱里睡,他说他睡相不好怕打搅到您。其实啊,想来是昨您失足落了水,吓到他了,没缓过劲儿来呢。话说全乎了——其实也不止是他,我同阿姊也吓得够呛,好容易才给您全须全尾拖上来。公子啊,说起来,我同阿姊在江上快十年了,还是头一次遇见没喝酒就自己栽进水里去的......” 裴怀玉抿唇,又与他谢过一回,才抬脚寻魏春羽去了。 而早早醒来摇船的仓松年同他姐姐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天边飞来的厚重云层,将那阳光遮了又放开,江上也晴一阵阴一阵。 “要落雨了。”微微带着鱼腥味的空气侵入仓允年的鼻腔,她站在船尾,顾自呢喃。 仓松年耳朵尖,他抬头略看了眼天色:“还能再过几里呢,阿姊放心,正午前雨不会下。下了我们就靠岸,虽则这小船不经吹,但我可小心着呢。” “阿爹将你教得很好,我自是放心的。只是近日我总是心慌,阿年——我们送完船上的两位公子,便去庙里拜上一拜,你说好不好?” 仓松年宽慰地笑道:“自然好,都听阿姊的。正巧也为阿爹烧去些纸钱,好教他在下头也买个好鱼竿。我还记着呢,我小时候折坏了他不少竿子,他又心疼竿子又心疼我,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这些你都记得牢呢。阿爹的嘱咐你也要记着,不要再去把那双玉当了,听着没,咱们摇船也能赚钱,不差那笔银子。往后说不定,你还要靠它找回生父生母呢?” “我不卖就是了,但我不会找什么生父生母的,我要和姐姐一起生活一辈子......” 姐弟二人依偎着相语,渐渐那声音低下去,融进了迸溅的江水中...... 却说那同生蛊发作,不只有痛,还有记忆的断片。 梦境湿重,困了魏春羽一个人很多年。 耳边隐隐有舱门开阖与江水晃荡声传来,听不真切。 眼前是裴怀玉汗涔涔的面孔,那人强忍着周身抽搐的阵痛,翻身将自己给桎梏住了。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裴怀玉捂住了他的惊呼,另一只手则去扒他衣服里的暗袋。 “你的药、呢?”裴怀玉的大脑被搅得一团乱麻,勉力撑着问出一句,全然忘了唯一能回答他的人被捂死了嘴。 冷津津的江水混着汗水,沿着裴怀玉垂落的发丝滴在魏春羽脖颈处,冰得他一哆嗦。 魏春羽被扒拉得衣襟散乱,他被捂得几近窒息,甫一挣扎,身上的人就愈加使劲地按着他。于是他干脆不动了,脑子里那道声音却炸开百八十遍——“裴怀玉疯了?他这疯病还好不好得了了?他还能带着自己找到母亲的坟吗?要不他一脚把裴怀玉踹翻自己跑路吧?太能折腾人了也......” 而当裴怀玉冰凉的手直接贴在他皮肉上时,羞恼“哄”地一下把他紊乱的思绪炸了。他抽动被压实的手臂,勉力去推犯病的人。 或许是动静大了些,木门被敲响了。 魏春羽一下僵住了,所有的念头都静了,只剩下一个格外强烈——千万不能让人进来。 ——“魏公子,里面没事吧?落水的人可不好照顾,要是有什么状况,还是让我和阿姊进来看看吧?我们在江上这么些年,或许能帮上忙。” 是放心不下的仓松年。 好熟悉的话。仿佛发生过一遭似的。 魏春羽隐约感到些许不祥,但又没能捉住那一丝滑溜溜的念头。他听到自己强压着气息的颤抖,把人打发走了—— “没事没事,我不当心磕到桌角了,你们快去睡吧。” 但裴怀玉就没那么顾及,他痛得像身体里有一场暴乱。 蛊虫执着地拱动,他隐约感到有一股混乱的力量牵引着疼痛,于是他当下果决得过分地,一口咬在了那股力量上。 唇齿间的血腥味平息了愤怒的蛊虫,冲撞的气血也随之安顿下来。 有一股苦味的血,并不像药材那样会苦得刮去一层舌苔,它每每苦到将要难以忍受,便透出几分甘淡来。 谁的血? 裴怀玉自迷迷瞪瞪中挣扎出来,牙还磕在那段绷紧的脖颈上。 是魏春羽——暴乱的源头,那个震颤悲鸣的灵魂,贡献出了他的血肉,让那狂躁的蛊虫安静了下来。 同生蛊所系,一方魂体不安,引动蛊虫作乱,需要未植入蛊虫的另一方的血液补养。 魏春羽脖颈上被他啃破了,血迹和涎液把原本洁净的那处搞得一片狼藉。而伤口的主人还不知道作恶者已经脱力昏睡过去,只消他一推便能挣脱。 他担心再招仓松年招来,看到荒唐的情境——裴怀玉疯了一样啃他的脖子,于是自己只能压抑着闷哼,憋屈地任他宰割。 腥湿的江水,连同滚烫的血液,一同将他二人笼罩其中。 分明只是一个发狂的病人,咬了自己一口。分明是件骇人的事,但在白惨惨的月光落在那张与他肖似的面孔上,照清那点交错隐秘的泪痕时,在屈辱与苦痛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挣扎着破了土。 在那人称得上狼狈不堪的时候,魏春羽却记起见他第一面——娟丽春光映在他面孔上,一片荡漾春色中,唯他眉中神色清明坚定,他朝自己颔首:“某姓裴,名怀玉,字玉铮。魏公子,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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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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