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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春羽手上的书,也从清心的和普及道家义理的内容,变为新增了些养身练神的法子。 不知道是他的修炼有了进益,还是裴怀玉那出了变故,他却是再没有穿进裴怀玉的身体了。 只是打坐时看见过几回高居御座的场景,眼前是迷蒙的,而臀下的玉质传来森森凉意。 他感到寒气郁塞在胸膛,但自己却仿佛一个没有气息的死物,始终缺少将冷气喷薄而出的喷嚏。 但他僵直的手忽然动了,一个激起他脖颈上细小颗粒的声音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而后那双手将衣襟拢紧了。 他便溺死在那片寒湿里。 他潮湿的灵魂总在最后时刻被打捞起。那感觉很不好受,梦境像湿透的衣服紧紧裹在他身上,教他的每个毛孔都无法呼吸。 后来姚春华见到了魏春羽汗涔涔的惨白面孔,便教他改成站桩了。 他有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片云,什么念想都没有了。 但姚春华单手握着书卷,向他道:“心不死,道不生。不是说要你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是要你去除多余的欲望,保留本真,这种境界和悟出来的东西,才是我们想要的。” 他的声音平稳如钟磬,飘荡在大青山的云层上:“要留一念。不然真把人修成石头了。” 魏春羽不能听懂。 但他常在山中竹林里站桩入定,他像高人指尖弹出的飞叶,穿梭过一大片树林,每棵树都在他经过时化作故人,以如出一辙的殷切神情朝他嘱咐着什么。 他闭着眼——哪怕只是一片叶子,也坚定地不多留一眼。 而后他耳边响起那道即便在梦中也不敢奢望的声音—— “含玉,小含玉——来母亲这里。” 叶子略一停滞,那平稳的风便不再与它一体,成了搅乱它轨迹的怪力。 “小含玉,来张嘴——新的山楂糕,爱不爱吃?” 那片叶子抖抖簌簌,仿佛是他挣扎的内心。 他如同被魔物附身般睁了眼。 一片由无数个躁动的小粒子组成的虚白,如同被暴雨冲刷的泥沙,乍然退去。露出一双扶着他肩膀的粗糙的手来。 再往上,是一张女人的面孔。 眼眶微陷,紧闭的双目自眼角舍出一点泪渍,湿润过干瘪的面颊。 一点亲近凿透了一切阴谋与年岁,荒谬地侵入他的心,如同最蛮横的毒素。 他惨白着脸,却已经不能对着她喊一句“母亲”——这对他们二人而言,都似个笑话似的警醒。 出神间,那双温暖的手游移着圈住了他再来一次也毫无防备的脖颈! 紧了、紧了...... 意识模糊之际,却忽有一记钟磬敲在他灵台上。 ——“凝神!那是幻象,还不能走出么?” 他松软的肌肉霎时又使了劲,汗水自他的孔窍冒出,仿佛他被天地造成的炉子一刻不停地煎煮着。 那女人还冲他笑着,但他眼前炸开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你怨我么,小含玉?” 魏春羽使尽力气转了转头。 “你骗人!”这样微小的动作却仿佛引燃了火线,女人的手乍然粉碎,而她面中的两行血泪破开了雾气——“你分明同我恨你一样,恨着我。” 啊,原来他恨她。 是么? 一阵清凉温柔吻过他额头,那道风带着声音钻进他溃散的灵魂缝隙——“魏春羽,凝神。别被幻境带着走。” 是......姚春华。 江鹤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铜罩,教他被死死困在原地。他突然想到雪地里的母亲也曾这样看他,悲哀的,憎恶的,甚至到后来,还生出些荒谬的祈求。 仿佛那一部分对命运的情感,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但那没有什么,在此刻真正像诅咒一样,像孙猴子的紧箍咒一样教他痛不欲生的,其实是母亲偶尔软下声的问询。 他想,他是不能全然地恨她的。即便他一无所知时,她也想要他的命。 这样想着,眼前的江鹤便如碎在了涟漪里的日光,一下子被击碎了,而他在短暂的眩晕后,真正睁开眼看到了握着他手的姚春华。 黏腻的汗湿感渐渐爬满全身,直到这时,苏醒才有了实感。 “姚道长......”两手交接处传来源源的热量,魏春羽看着他不笑时略显凶相的面容,心里却安定下来,“师父。” 渐入夏日,竹林里却只见大亮的天光,少有焦炎的燥热。 那细长而扎人的竹叶就这么被风刮落,停在他们身上。 姚春华将叹息放得很轻,教魏春羽没有察觉:“你的魂魄善于离体,那些时候少了□□作钟罩隔绝的作用,受了不少外物侵扰。在后头或许能道一句喜忧掺半,但现在却是举步维艰。” “我这样的魂魄,会是天生的么?” 姚春华微微摇头:“应当是。如果不是天生,在始作俑者要害你时,你必然有些奇异的感触。你可有?” 奇异? 会是裴怀玉么。 否则为什么他每次移魂,都恰巧是到他蛊虫发作的身上呢? 唯一可以作答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 这是魏春羽十九岁的那个夏天。 他在大青山上,每日修行,仿佛已经离过去的大夜城很远。 但很快,他远离俗世的生活就结束了。 山下大疫。民众上吐下泻,心腹绞痛,面如土色,更有甚者肌肉抽搐,并发痉挛,到处一片哀嚎。 有医官道是霍乱。 霍乱死了许多人,不只得病死的,还有吓死的和互相戕害而死的——世人皆是血肉身,无不惊恐,得知染病后更加歇斯底里,甚则病急乱投医,叫邪魔外道洗了脑,许多城镇竟出现了吞食幼童治病的疯子,他们相信幼童更贴近元初蓬勃的力量,将他们吞并进自己的血肉能为自己续命。 何等残忍、何等惊世骇俗! 姚春华闻之肃然,大袖一甩,同众人一道下山去了。只留了两个洒扫弟子看着道观,顺带领善信祈福或在此安顿几日。 说是众人下山,也不过就是姚春华和他的仨徒弟,清一和他捡回来的杜居仲,统共五个人。 他们帮着药堂煎制汤药,用先前筹集的修观钱垫了中药钱。 那些汤药中,最常用的便是王清任的解毒活血汤与急救回阳汤。 而姚春华也换了窄袖,去给人施针。 他用针刺进患者胳膊肘里弯处血脉,冲紧盯着的魏春羽道:“记着,这是尺泽穴。你且看,这血是什么样的?” 魏春羽头一次将伤处看得这样仔细,只觉额角也绷紧了:“是暗黑的。果然是您说的,气血凝结而病的。” “你记住了,等晚些我要再考一考善渊善时。” 书卷上一句“大疫”,说死去的人多到“无处可寻一棺”。 种种惨相一点不是夸张。 但一棺还是有的。就停在“于记寿枋店”门前,一口黑漆漆的雕着些猛兽的棺材。 只是不卖。 因为那是老板留给自己的。 但在喝了七贴药,受了姚春华两次针刺后,便好转了。纵然他为病消瘦了一大圈,一副病恹恹还未痊愈的模样,仍旧敲锣打鼓地给姚春华送来了赞扬的牌匾。 上边是黄澄澄的四个字——“医德双馨”。 于老板不是唯一一个在姚春华手下痊愈的人。 姚春华也不是唯一一个忙着救人和调试方药而阖眼即昏睡的医家。 他们都是群像的缩影。 在刚回魏家的时候,魏春羽常怜悯破庙里的乞儿,偷偷送了许多回吃食衣物去,但却被魏祯劝导道:“一时的救济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你只有自己向上爬了,才有能力更根本地把他们救上来。” 那时的魏春羽很不服气,但听久了,他以为那也是有道理的。只是那道理要自己再经历得多些才能明悟。 可现在,当把手里的药包递给满面病容的百姓时,他想:去他娘的大道理。 他现在就有能力去救他们。他确实管不了他们一辈子的病,但能让他们熬过这场病。 正如十几年前,他能让那些乞儿活过那个冬天一样。 为什么要等,旁人的苦难根本等不起。 只有边走边救,才是好的。唯一好的。 魏春羽在自己与姚春华身上扎了许多次,终于摸到了门窍。 他熟悉了如何的力度、角度、速度进针才是最干脆、最不痛的。 于是他的那一套针灸器具,真的开始派了用场。 ...... 而见到裴怀玉,似乎是太猝不及防的事。 事实是,魏春羽已经很久没想起他。 那是一只斜斜插过来的手,食指一挑,便如揭花盖那样拨起了魏春羽的面纱。 魏春羽称药材的动作一顿,抬眼时面上还有未展开的愠色—— 却见那天边刚落下了夕阳,而晚霞却分外红的场景。 那样耀眼的霞光就映在来人身后,教他几乎生出一阵轻微的眩晕,简直看不清来人的面孔。 那人一手压在小药秤上,一手还拎着他眼前黑色的面纱,冲着呆愣的他笑:“小师侄,几月不见,成大夫了啊?” 这样的亲昵而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在那场市集中的雨里走散了,转眼又相遇。 魏春羽不晓得自己面色难看,惊愕与愠怒僵在他面上,似乎还混着些劫后余生。 他握住裴怀玉的手,按到了桌上,不顾他未反应过来时轻微的反抗,掐住了他的脉。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大青观不亏之月(四) 龃…… 裴怀玉一愣:“这么凶,你师叔我也没说不给你把脉啊......呃,阿魏?” 指下的脉搏轻按时很快,重按却几乎感受不到,仿佛一根悬在空中的软绵绵的线。 “裴玉铮,你失踪这么久,是心虚吗?话比命还长。” “阿魏,我慢慢和你说......” “裴怀玉,我在生气,你别说话。” 张嘴便刺头得很,将裴怀玉戳得偃旗息鼓。 魏春羽定定瞧着他瘦削得颧骨都有些突出的面容:“要说也行,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先和我说说,你怎么还没死?” “阿魏,怎么这么咒你的病人?” “字面意思。这样的身体,你还能走能闹的,真是奇观。怎么,石室里把我祭天也没找到你要的解药?” 裴怀玉正要反驳,却被一大股浓呛的药味刺进鼻腔,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咳咳,你明知道我没有那样做、那样想。还请阿魏,可怜可怜我这个病患,说点好话吧。” ...... 这场大疫持续了大半年,而裴怀玉的身体如同走钢丝般一直未见好,也似乎没变得危重。 连姚春华也说,真是不幸之万幸。 魏春羽也差点信了,但在那只笨重的信鸽跳进裴怀玉房间时,他撞见了那些溃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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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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