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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垛后三人正屏息侧耳,那“老鸦”又道:“那说定了,这个月的‘羊’还是老地方。” 胖子哼了一声,声音还似拿乔般吊着:“也就是我同你做这桩生意好几年了,不然谁给你这么好的价?便是那济世堂的米粮,也不像我们这样廉平!” “老鸦”喉咙里古怪地咕噜作响,许是在笑:“济世堂?听起名字来倒有不少油水。” 只是笑到一半,古怪地停住了,最后半声动静还在他喉咙里迟钝地旋鸣。 “什么味道?”“老鸦”狐疑道。 “什么?哪有味道?”“胖子”连吸了数口气,便朝柴垛走来,在柴垛后三人捏紧手中刀剑时,又停了脚步,“大约是这院子长久不沾人气,柴火都生虫了,味道古怪也在所难免。” “老鸦”冷哼了生:“哦?恐怕是人血沾太多了罢?这样重的血腥味......嗬嗬,不过,只要你不坏了上头的事,自己享用几只‘羊’,我也权作不知。” 柴垛后的人直到院门开阖、脚步远去,壮胆觑过空荡的院落,僵直的身体才松了下来。 魏春羽压抑的气息终于粗重起来,遍身的疼痛也有了出口似的,他道:“今日真是倒霉......” 从早到晚,撞到的都是什么事。 后头的话还没出口,两侧肩膀忽然被人扶住了,魏春羽微微一愣,听得身后那人道:“别动,他们一时半刻不会回来,我给你止下血。” 魏春羽看不见后面,不知道那件月牙色的衣袍,在肩背处已被血洇透,乍一看,像是朵巨大的吸饱了血肉养料的花,简直触目惊心。 此刻被劈得破破烂烂的后背衣裳,叫裴怀玉使力彻底撕了揭开了,魏春羽只觉得背后湿冷,等裴怀玉的手指隔着药巾摁上来时,麻木的痛意才成点复苏。 魏春羽眼前是自己衣不蔽体的模样,倏然抬头,又撞见了杜欢急切又局促的目光,心里的那份不自在更重了。 分明在战场上,不要说不穿衣服,连皮肉在身上挂得服帖顺溜都是件稀罕事儿,但此时此地魏春羽却看自己的模样十分不顺眼,甚至有些难堪和怨愤—— 早知就该穿黑色衣裳。 魏春羽紧了紧牙,当即从健侧转头道:“我们也别耽搁时间,趁现在把话都说干净罢!”但落在他背后的力道一个不稳,叫他话音未落便“嘶”了声。 还是裴怀玉道:“不想落下旧伤就老实点。” 本欲开口的杜欢瞧了眼魏春羽身后的人,那人仍是清冷端方好模样,只是当那双上挑的瑞凤眼凉冰冰扫过他时,杜欢忍不住喉中“咕嘟”,将话连同口水全吞回去了。 直到用干净中衣撕成的布条固定了药巾,那冷面人才大发慈悲地开了口:“杜居仲在东原。” “具体是东原何处?一整个国度我要如何去找?”杜欢惊讶道,抬头就撞上了裴魏二人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他不由愣了愣,随即半是无奈半是认命地笑了声,很是爽快地卖了他的“主子”,“现在让我做事的人叫吴化有,我们常去长春东街演杂技那块儿找他。” 魏春羽奇怪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又抢秘宝,又混市井,不像个江湖中人,但有的也绝不只是个獭皮的能耐。 杜欢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们没见过他做别的。” “你们是怎么搭上的线?”魏春羽又问。 但这回杜欢不答了,他警惕地闭紧了嘴,势要做个锯嘴葫芦。 魏春羽对上了裴怀玉的眼睛,那人冲他轻轻摇头,随即冲杜欢开口道:“最后一件事,不为难你,做完就告诉你。” 片刻后,三人对着衣服布料上的血团团一齐沉默。 “这是人?” “看着是。” “我认得,但为什么有三只眼睛?” 碾着指尖伤口的杜欢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那是颗痣!我下手太重,血晕开了。” 魏春羽凉凉道:“是啊,这可是上好的金贵料子,抵得上小半身铠甲呢。” 要不是郎隽山送的,他真不会花这冤枉钱去买个花里胡哨的噱头。 要是今天穿的是那套乌黑的长衫,不仅洗洗补补还能穿,还不会平白失了这样多银钱。本来他都预备着穿旧衣了,结果阴差阳错记起“上穷碧落”中裴怀玉说的,“嚯,你瞧那郑常慧,从头裹到脚一身黑,倒似只乌鸦飞来了!” 越想魏春羽脸色越臭,而罪魁祸首还毫无察觉地研究那鬼画符。 末了,裴怀玉终于点了头道一声“可”,将那块软布叠了叠塞进袖中。 却听魏春羽憋屈道:“这块布,也是从我外袍上撕的。” 裴怀玉动作微微一顿,面上从容问他:“你待如何?” “裴......我没有衣服穿了。我要如何回去!” 今日他敢赤裸着回府,明日街上就能传那身伤痕是花楼姑娘的杰作,后日与郎隽山的姻亲就该毁了。 裴怀玉对上他盯着自己衣袍的目光默了默,随即瞥向一边出神的杜欢:“脱了。” “啊?” 杜欢怀疑自己耳朵生了可怕的怪病,但他分明看到那个不苟言笑的冷公子嘴唇开开合合,无比清晰地吐出残忍字句——“你的中衣,脱了,给他穿。” ...... 魏府。 月光如水,照得庭院大白。 裴怀玉盯着石桌上晃眼的树梢影,翻手盖住了,那树影又跑到他手背上。 万籁俱寂,屋门突然一阵响动,里头走出个身如青松的和尚。 和尚眉眼和净,看人像隔着一潭清湖:“玉铮,你将那小子送走了?” “走了。” 和尚又问:“那你何时同我走?” 坐在石桌边的人勾起唇角,但又发现没有什么配合得上这个笑的话。 “我还记得,前世你也问过我这句话。” 了远微微颔首。 了远一直记得,那时他算出裴怀玉大限将至,问他愿不愿意同自己避难去。 而裴怀玉说“好”,还说“做皇帝这件事,报完仇就一点意思没有了,全是重责。” 于是了远问,何时走。 那时的陛下也是沉默,手里的奏折与朱笔从始至终也不曾放下:“我还走不了,过两年吧,等......第三年的春天,我就病故,和你走。” 了远与他拜别,第三年的春天回来,好友却卡在了玉瓶中。 后来的事,是张生煮海大阵,是裴家玉铮献舍,是同生蛊,也是阴差阳错再找不准路。 而眼前,好友仍旧带着无奈和不自察的微笑,半是坚决半是央求地道:“了远,我还走不了。” 有一瞬间,了远心里泛上疲惫,几乎想点破天机。 但也就是那一瞬,很快他又妥帖地道:“不急,玉铮。你吃了我的方子,记忆开始恢复,留恋旧交些也在情理之中。况且,我在魏府也有未尽之事。” 此话一出,缠绕在裴怀玉身上的幽切深思都豁然一松:“我早就听闻郎盛光请了人来讲经,不想竟然如此巧,竟就是你了远。” “正是。” “只是也有传闻,说郎盛光醉心佛法,与你同吃同住,是真是假?” 了远难得叹了口气:“虽有逾矩,未至于此。” 两辈子加起来,裴怀玉与他相交三十年,还不曾见过几次他这样面露愁色,顿觉惊奇:“是有......劫不成?” 情劫。 了远听懂了他意之所指,眉心微动,反倒是看向他:“与我相比,不是你更像在渡劫么?” 劫难,哪有天道眷顾至此,这样轻巧简单的? 说话时了远神情半真半假,但裴怀玉显然只作了玩笑,低声道:“那就等吴化有的事了了,我就避开这劫难。” 风将人声轻轻带过—— “我没想到他这么疯,发现了圈羊蛊还敢......但现在是最好的结果。” “天命落在他身上,他不愿意做的,那我抢来做。”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食婴案以身入局(三) 乞…… 七月七, 乞巧佳节。 大业长春东街。 只要隔得不是太远,街上人抬头,视线中总有星点炸开的火芒。 魏春羽看得愣了, 那漫天橘红像是要罩住他, 将他的神思也覆裹、融化。 耳边人语中含笑:“打铁花, 热闹又漂亮, 你很喜欢罢?” 为了让他听清, 那人凑得很近,他一个猝不及防的回头, 二人都撞进对方橘亮的眼睛。 “漂亮。”魏春羽被晃得眯了眯眼, “只是不要再打仗了。” 避瘟时烧焦烧化的尸体堆、数百火铳齐发的滚烫空气、无尽火镞射往他们楼船时的破空声, 都想起,都灼烧着他疲惫的神经,但最后,他目光落回身边人身上,缓缓攒出一个笑:“叫大家安定、有希望地生活,就很好。” 裴怀玉微怔,肩臂被路人川流而过的行人冲撞了,才回过神来, 低声问他:“你的人, 都跟紧了罢?” “自然。我的刀剑、暗器也都带全了。”说话时, 魏春羽仗着他们在暗处,将爪刀、银丝木戒和暗器毒物都拨弄了一番,随即扬起一边唇角, 很是志得意满的模样,“要是我们真的找不到他,我不信凭我们这两张脸, 还不能让他自己找上来!” 裴怀玉的目光在那木戒上停留片刻,转到那张微微涨红的面孔上:“万无一失?” 猝不及防间,魏春羽拉住了他的手。 魏春羽拉得很霸道,两根手指插进他指间,余下手指在外包裹紧了,生怕他逃走似的。 “有一失。” 魏春羽看着他,玩笑般道:“你是唯一不安全的人。怕么,玉铮?” 裴怀玉同他慢慢走着,思绪像接错了地方,倏然想起“上穷碧落”里二重镜的最后。 那的确只是幻象,但也是过去切实发生的。 魏春羽走后,洲君看见他住的房间里全是自己安放的东西,逗趣的斑斓长尾小鸟,心血来潮折下的花枝,深夜打磨的白玉戒指,装满精巧点心的九层四瓣攒盒,软绸布包裹的几支长兵器......要是魏春羽再多留,他会怀疑不见的这么些年,洲君给他攒了个藏宝库。 可魏春羽在这一年,留下的痕迹少的可怜。 洲君知道,过去那些年里,支撑自己的未必就是魏春羽这个人,更多时候是自己的幻想,他幻想他们一起在患难中扶持、杀尽奸人与拦路之人;想他们百十个佳节共度,尘间烟火落满身;他甚至记起一段画面,卷轴堆积,烛火燃尽,二人抵足而眠,只有窗外胆怯的噼啪雨声在响,一切都太真实了,简直不像他发的癔症。 但很简单,只要他们二人真的将这些都做过一遍...... 眼前只是少了个人,房间就显得空荡荡。 夜中,那个被卷进过往幻想中的真正的“裴怀玉”,在旁观了一切后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找回了一段夺舍时失去的记忆,他也无甚表情,扔开了那团洲君抱着的被子,只觉得自己过去真是走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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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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