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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那怒火冲天的打人者,见之也不由短了三分火气,只将他又上下打量一通,冷声道:“要二十五两。” 张雨生怒道:“嘿,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裴怀玉微微颔首:“可以。”转身便朝那与他面容肖似但神情憋闷的魏春羽伸了手。 魏春羽正出神,见状有些惊奇地瞥他一眼,但仍将手放了上去。 刚才他提议将闹事的都绑了,回去慢慢、细细审问。 但裴怀玉拦了他,说不必打草惊蛇,也无需与张雨生、云规结怨,绑不如帮。 如今又朝他摊开掌心,魏春羽便想到这是裴怀玉看出自己心内焦躁的安抚之举。 不料裴怀玉掀了眼皮诧异瞧他,又言简意赅道:“钱袋。” ......不是拉手。 真是丢大人了。 魏春羽脸色更臭,拣了二十五两银子重重搁在桌上,直到裴怀玉又将他手拢住了,他哼了声,眼睛才不瞪人了。 在目送那莽汉拿钱走远之际,魏春羽与他耳语道:“你方才与人说话,笑得有些吓人。” 裴怀玉微微蹙眉、疑惑地用眼神询问他。 魏春羽扣紧了他手指,慢吞吞道:“叫我想起去紫微山那一路上的事。” 裴怀玉故意又挂上了那副笑面,朝他意味不明地点了下头。 不会,这就,生气了吧? 魏春羽先前被他坑怕了,真有点怵他这样。 ...... 夜色蒙眼。 出了赌坊,那欠钱的、出头的、救出头的三人,都说要谢他们。 只是那欠钱的又得了裴怀玉些银钱,立时心不在焉地千恩万谢过告辞了,也不知是真要拿去救急,还是又将卖惨中的难关抛诸脑后,一心向赌去了。 余下的张雨生与云规,格外想与他二人结识,几番邀请,便将他们都请到了馋食居的雅间。 众人谈到谋生之计时,云规夹菜的手一顿,微微摇头叹出口气:“我从前做些字画生意,近几年不景气,幸得贵人接济。不瞒诸位说,我如今几乎改了行,在贵人手下做工,拿些奉钱勉强糊口。” 魏春羽倏然出声道:“是何活计?兄台瞧着不像做力气活的。” 方才在赌坊中,魏春羽冷面臭脸的模样叫云规有些发怵,他嘴里磕巴了一下:“是、是,我如今在育婴堂做事,平日里安排采买的事便是由我负责的。” 果然是他。 魏春羽与裴怀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冷了面孔。 如若那“两脚羊”的对话不是玩笑,平日里与云规接触最多、最可能被当作“羊”的,就是育婴堂中的婴童! “原是这样。”魏春羽将空了的酒杯贴着指腹翻旋,他眉心一动,紧接着的话叫张雨生也坐立难安起来,“那这位兄台呢?是有什么活计定在了九日之后。” 张雨生白日里本就吃多了酒,这会儿也晕乎乎的,被那两道寒芒似的目光射了刺过来,什么搪塞的话也凑不出口了,竟伸手就去扯云规的袖子,待被云规瞪了一眼,才回神:“啊、啊,我是个打鱼的。有时候有大单子,要办宴席,都会提前一月半月同我定好。” 魏春羽笑了笑:“二位能相熟,也真是有缘。” 见他露出了交好之意,云规也弯了弯嘴唇:“是啊,正如今日与二位贵人相识,也是巧合缘分。我云某,喜好广结善友,要是以后二位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某一定竭力而为。” 众人碰了杯。 “这馋食居的酥山和糖酪樱桃做得极妥当,大家都尝尝!” ...... 出了馋食居,魏春羽与裴怀玉步行回府。 风有些大,他们挨得也近。 “在想什么?” 魏春羽正敛眉忧思,被他突然出声惊得趔趄,绊倒前又被人扶稳了肩膀,他眨眼抬头,正巧看见裴怀玉身后的月光流洒下来,像姚春华待他走过的幻象场景。 只是他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幻象。 风将他三分醉意吹开,散成五分,被眼前人温和得近乎纵容的眼神包裹着,那份迷乱的冲动就敢借着夜色生长到七分。 “忘了。” 魏春羽冲他笑得有点傻。 大约从根基被“上穷碧落”毁去大半,从听闻大青观噩耗又无从报仇,从被小卒统发的长枪磨出厚茧前的某一刻,他就不这么笑了。 没有发笑的理由,也没有瞧他笑的人。 裴怀玉被他笑得心里一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冰凉柔软,竟然一点儿也不扎手,不像他这个人。 在裴怀玉自觉安抚好了他,要收手时,又被魏春羽按住了。 “玉铮。” “嗯。” 魏春羽已经同裴怀玉一样高了,他顿了两秒,也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别扭,便若无其事地将裴怀玉的手捏住拿了下来:“我想回一趟大青观。” “你能陪我吗,小师叔?” “你还在当差。” “等吴玉瀣的事了了我就辞了它。” “辞了它去哪,你不可能一辈子守着那个观。” 魏春羽不由和他较起劲:“怎么不可能!”随即又在沉默中败下阵来,“虽然我的确没这么想。我只是还欠姚春华一个回答,我想回去告诉他。还有欠善渊善时的果脯......等一切了了,我想随处看看,或许去山少些的地方,一眼就能看遍所有的景观。” 明明他才二十六岁,但他已经觉得很累,仿佛一辈子要经历的跌宕已经全来齐了,他希望把一切安顿好,逃到一个只留他自己的山洞里,无得也无失地数着草木的生命。 朝堂太远太高,人也太吵太杂,魏春羽不喜欢。 他心里想问,眼前的这个人愿不愿意同往。 但却作不经意问他:“你呢,你会去哪?” 会离开吗,还是—— 魏春羽确信眼前人闻得到自己的酒气,又见他神色和缓,也就壮着几分胆子喊他:“洲君。” 裴怀玉微微放空的目光骤然一凝,但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沉默的归途中,裴怀玉脚步一慢,落后半步,挡住了呼啸的风。 后来几天,魏春羽仍然到长春东街去,裴怀玉有时也同行。 原本魏春羽还担心是不是神魂不稳、移舍出了岔子,但后来撞见从他院子里出来的了远,魏春羽就不去院门口等他了。 那和尚眉眼清越,目光平和悠远,站在房檐下朝他微微点头,然后撑开竹伞,稳步踏入泥泞的水涡。 “了远。法师。” 了远驻足雨中,转过半个身:“魏大人。是有什么想问的?” 雨丝割裂他们之间的世界,魏春羽突然笑了笑,妄图压下心底杂乱的怀疑,最后也只是说:“想谢过法师敬远寺的药囊。” 雨幕拉长,将前尘往事湮灭其中。 人与人最漫长的分别,就是你早就有所察觉,又无法插手,唯恐加快、唯恐弄砸。最后只能用目光一遍遍练过送别,到时候真的来临时,或许自己也觉得稀松平常。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食婴案以身入局(五) 杂…… 血色的长鞭卷着风劈开皮肉, 细碎的血沫“噗”地一声被扬起。 被鞭笞的人蜷在囚车里,湿发糊脸,只着中衣, 其上泥灰与血迹斑驳, 比挨打的叫花子还狼狈。 “这是谁啊?”路边挑菜的婶子伸长了脖子, 兴致勃勃地四处打听。 “哎哟, 你还没听说啊, 这是冯家的小儿子,他老子在宫里得罪了贵人, 害死他一家呢!” “小儿子, 冯家还有别的儿子?怎么没看着呢?” “说起来这冯家人也是精, 个个儿精坏精坏的!听说了大事不好,连夜卷铺盖逃跑了,只剩下刚找回来的走失二十多年的小儿子,还有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家仆!也是作孽......” “嗐呀,血渍乌拉的,又非得弄到这里来,菜的味道都不对了。” “少来,你有本事别瞪着个眼睛, 我看啊, 你今天就是菜一根卖不出去, 也不会让出这个看热闹的好地方!” 路边的魏春羽抬了回头,波澜不惊地埋头去吃那笋厥馄饨了。 然而一道喜气洋洋的声音又引去了他的神志——“店家,要一碗清汤面片, 一碟梅子姜,另要一个空碗!” 说话那人着一条雪白长衫,外罩鹅黄披帔, 颜色干净亮丽,叫人看着心里也轻快许多。 他与魏春羽不同,挑了个最靠外的位子,目不转睛盯着那受折磨的血衣人,无声而难以自抑地笑起来。 等菜上了桌,那人又摆作两人对食模样,甚至往空碗里匀了半碗面片。 然而变故陡生,外头的鞭笞声未持续下去,待人群骚乱起来,囚车中的人已被劫走了,那劫囚之人衣裳宽大,腾空时猎猎作响,似只巨大洁白的鸟。 真是惊人的身手,也是惊人的......大。 平日身边都不常见那样大的袖摆。 魏春羽的笋厥馄饨吃到了头,在他抬起碗预备呷口汤时,忽然见刚才那傻乐的怪人拍桌而起,就要往外冲。 魏春羽叹了口气,将那有些凉了淡了的汤底搁在桌上,平和地唤了句:“孱姝。” 行走的人动作一顿,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穿着短褐、灰头土脸的魏大人。 魏春羽将铜板一个个排齐整了搁在碗边,又抬头问他:“跟着你的人呢?” ...... 这是魏春羽混入长春东街杂役里的第十二天,他逮住了翻墙出府看笞刑的孱越人。 “我是来看流着那恶奴血脉的人,是怎么罪有应得的!” 魏春羽与他走到死胡同尽头,朝上头喊了句“阿星”,便有人跳下。 “大人,我是阿青,今日我轮值。” 魏春羽瞥了这板着脸的小少年一眼:“将他带回去。”末了又忍不住添了句问:“你几岁了?” “大人,您上个月问过了,我过了今年就十五了。” 魏春羽忍不住“啧”了声,他记起来了,这孩子是秦烛捡回来的。 这么些年,秦烛养孩子的爱好还是没变。他心里觉得有些烦,但在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时,又不得不压下在府里听见孩童啼声的不爽。 他这是校尉府,又不是育婴堂——想到育婴堂,他更烦了。 眼前孱姝还在泪眼婆娑地叨叨:“大人,我没有要见谁,更不会把信物的事说给外人听!我省得,只有您会留我一命,换做旁人......那冯巩害了我阿姊,我只是太想解恨了......我以后绝不会出府了,大人,您信我!” 魏春羽眼皮跳了跳,他捏住添乱的人的下颌,气笑了:“我做什么要信不信你,你记住,再有下次,就是你的脖子还在不在的事了。记住了?” 孱姝嘴皮子一抖,竟然掉了两行眼泪下来,打在魏春羽指节上,温热的触感叫他陡然收了手,掏了帕巾擦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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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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