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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听者无心,等后来又记起,身边已空无一人,但他还没成让师父骄傲的大英雄,只是被仇恨欺压出涕泪的孤家寡人。 有一瞬间,积水滴打到石凹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放大了几百倍,最终将明怯露吞没进去。 他在尖锐风声里挣扎着睁开眼,眼下便是胸腹的两个血窟窿,一个掏心脏,一个掏丹田。唯一奇怪的是没有痛觉,他怔怔地穿过那两个绿窟窿看身后的情景,那里站着个志得意满的青年修士,他半边白衣与面庞泼洒了鲜血,但却顾不上清洁,而是欣喜地将尚在如蚌壳般分瓣跳动的鲜红心脏与温热湿滑的妖丹高举过头顶,受着周围人的恭维敬佩。 明怯露眨了眨眼,发现天穹愈来愈快地朝他覆压而来,而他无处可躲。 一股强大的不甘、愤怒、悲苦与遗憾冲击了他的神魂。 他听到这具在片刻反应过来后就要断绝最后一点残存生机的身体说,说什么? 说想回那片竹林。 说不该相信狡猾的人类修士。 说他还有话没有和自家不谙世事的小徒弟交代。 但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凭什么、为什么,就因为他是妖?就因为一句“宁肯错杀不可放过”,就要他永丧生机? 天穹与大地旋转着挤压他的神思。 明怯露的神思同明不秋的彻底贴合,那股浓烈的情绪几乎要冲垮他狭小的躯壳。 他也终于在倒地时看清了凶手的面庞。 他见过这张脸,在江湖甚么劳什子榜的上头。 是无相宗的凌......凌亭生。 自绿光中醒来,明怯露感到那团告知自己记忆的光圈,仿佛不舍般拥了自己一下,而后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原来师父是竹妖。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轻轻自他心头掠过,一瞬间过去很多蹊跷都被理通了。 随即是一个更为强烈的念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想,他要去杀了凌亭生。他不得不去。 如果是从前,他或许不敢也无能为力,但如今,这副妖异的不死竹身,竟成了他放手一搏的底气。 他能想到,这副身体,必然是明不秋留给自己的,因着自己的确只是个被竹妖捡回的普通人族弃婴。 他报不完明不秋的恩情。 然而就在他预备对凌亭生出手时,遇到了被无相宗围剿的秦烛。 那人的眼里有和他一样的愤怒、凄绝和痛苦,于是他搏了一把,用不死之身挡下一击,趁机将人救下。 那人静静听完了他的故事,道:“我也要杀凌亭生,一为他夺我故交发妻,二为他今日受人离间,叫我折损了半只暗阁。”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结盟。 在再次行动前,秦烛将他先安置在别处养伤。也就是这时,连玉成来找他的恩人明怯露了。 此时此刻,正午院中,连玉成听完了全部的故事,坚定地发誓会竭力报恩,助明怯露为师报仇。 而在明、秦二人再开口之前,连玉成忽地一拍脑袋,朝房顶上道:“瞧我这记性!我忘了说,我和我一个朋友一起来的,他是我过命的兄弟,绝对信得过,叫魏......” 话至半截,便有个矫捷人影自上滑下,声音压得低沉微哑:“卫花。我叫卫花,卫士的卫,开花的花。” 连玉成愣了愣,刚要露出奇怪的神色,却被“卫花”捏住了后脖颈。连玉成当下便也按捺住异样,不作声了,只是在心里感慨他心眼子多,待过宫里的人行事果然小心得令人发指。 因连玉成言之凿凿,秦烛与明怯露未再多言,只有明怯露朝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容点了点头。 魏春羽心道,要不是连玉成点出自己存在,自己早就匿声溜了;只是若被点了名自己还逃了,秦烛一向谨慎,定会将自己的真面目究察到底,如此想来,倒不如兵行险招,将对秦烛的探查转到明面儿上来,看看他此前对自己的做的事,是否与如今的什么计划有关。 一行人收掇齐整,待明怯露在无相宗受的伤结了痂,便又启了程。 途中却被一行觊觎他们法器的邪门佛修盯上,那打头的瘦长条身、青白面孔,带着条毒牙森森的蠢蛇,人蛇的眼睛同样狭长阴冷。 他们不欲酣战,且打且退,直到误入迷瘴,不得不寻了处山洞修整。 前夜里,是魏春羽在洞口守着,防着有些莽撞的野兽精怪闯进来。他仔细听着里头连玉成同明怯露渐低的语声,忽起忽止的风吹得魏春羽的困意忽浓忽淡,他终于耐不住,想丢个小法阵替替班。 他先前为了减少秦烛的疑心,描了些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谎,其中就有自己从未修行,也不会法咒灵术。如今想来,天下修行者乌乌泱泱,便是少撒这一个谎,直言自己通些法术,也无甚大碍。谁料当时他太过谨慎紧张,竟给自己挖了这样一个苦坑。 然而就在他手心灵力缓缓聚拢之时,一个影子突兀地盖上了他身前的地面。他急忙抖落袖子,断了动作。 “秦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被秦烛幽深的眼睛定定盯着,魏春羽只觉得自己面上的假皮仿佛不存在了般,他语末的音调因受惊上扬。 银发白衣的人伸手扳动被他烤焦的糒饼,语声和山中的月光一样凉:“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秦烛?想找人说话? 魏春羽简直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错,然而眼前人神色平淡如水,顾自挨着他坐下了。 燃得正烈的薪火哔啵地炸开几声,仿佛是火边人泄出的惊疑心绪。 然而火上浇油的是,秦烛撩开他悬垂在前胸的发束,手指正巧抵在他假皮的接口:“当心,要燎着火了。” “多谢,”魏春羽伸手将头发都拨到背后,朝他干笑道:“不知秦公子想同我讲些什么?” 秦烛道:“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只是他自损根本,如今即便活着,恐怕也是废人一个。” 皎白的月光铺在他脸上,叫明处更明、暗处更暗,他眼里有着一种强烈的情感,不是恨,也不是怀念。而是失望。 魏春羽说:“他同你关系不好?” 秦烛缓慢地摇头、眨眼,与此同时呼出的鼻息微重:“他是我带大的。” “他生得不光彩。他的父亲强占人妻,还把他母亲的原配害得惨死。”他停顿片刻,仿佛又被浸在了过去的潮水里,“所以我一开始也想杀了他。” “但是后来我生了病。记忆错乱,以为他是我故交之子。于是我对天地发下重誓,只要他不害我性命,我会竭尽其他所有,护他爱他。”秦烛微蜷的手指比了个起誓的手势,无奈而怔忪的笑爬上他的面容。 “但那只是因为我神志不清。我从那段编织的梦境退出,望着眼前这个已经初长成人的少年时,心里万分恼怒,仿佛骗了我的不是癔病,而是他。” 魏春羽咬下一角焦黑的糒饼,扎实的酸苦味浸透他的唾液,他嘴唇一抽,忍不住紧紧磕住了牙:“所以那时候你杀了他?”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浩劫境中救恩友(二) 两…… 轮刮卷席起叶子的狂风, 叫正旺的薪火也歪暗了一刻。 秦烛低咳了两声,魏春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涩呛的气味,那大约是用来熏衣物的特殊香料。 他的回话也如风中火光, 忽有一瞬声音低弱下去, 那几个字眼便变得模糊难辨:“我想杀他, 当然想。他是我仇人之子, 我如何不想?但是, 我发过誓啊,我说一旦食言, 万箭穿心、不得善终。” 魏春羽说:“真是命运弄人。” 他语调中带着不合时宜的嘲意, 索幸秦烛分不出心神来计较。 几根银白的长发自松散的束发绳中逃逸出来, 飘拂到魏春羽眼下颊前。 魏春羽几乎感受得到由它们带起的,不同于狂风的,微小的激起战栗的寒意。 而这点寒意如同尖刺,扎入他身体三十六处大穴,叫他浑身都浸在这场不曾真正止息的风里。 只是他从未如此清醒,原来一切都如无相宗人所说,秦烛真是在紫微洞布下万道杀机之人。过去的所有照顾,只是鬼迷心窍, 或是心有忌惮。 只是魏春羽还是忍不住想, 想起许多的细枝末节, 仿佛那是那人脱离主干、情不由己的证明。 在自己捏碎长角乌龟,他飞速赶来,在目光将他裹了个遍后额角肌腠才松开冒汗时;在摇晃的马车上, 自己异想天开说要当皇帝,他呼出口浊气后认真审视自己的眼;在自己昏睡在沙盘前,他迟疑地揉上自己浮躁扎手的发顶, 低声道出句“我来罢”时......他有没有一刻,看着毫无防备的自己,在心里叹“算了”。 当下的月光里,眼前的面孔还是那样熟悉,但魏春羽却不得不端起防备的陌生的姿态。 “他知道这件事吗?” 秦烛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答他,大约是觉得这个问题无足轻重。 被冷风吹醒的濯濯拱起一块袖子,随即吱吱地轻唤起来,急不可耐地跳到秦烛的袖口边。 秦烛翻掌盖住了它,一点碧绿的茸毛自指间透出。 他盛满心事的睫毛接连眨过几个轻而短的路程:“我记得,明怯露的跟班说过,你没有家人。他们是怎么没的?” “病死的。在前些年的一场大疫里,只有我活了下来。” 秦烛拍了拍他的后背,一线荧光便没入了他颈后皮肤。 “你根骨很好,要是无处可去,可以来找我。” 魏春羽怔愣着望着他眼睛。 在他背上的手便提了一提他衣领,叫那肆虐的寒风少了一条去路:“我做很多事,给朋友的报酬比起外头的赏令来,也永远只高不低。” 魏春羽低头,抿起所有的情绪:“那还要,多谢您看重。” ...... 暗阁的人很快找上他们,随即便按原计划,动用大小十余个传送阵,赶到了凌亭生所在之处——天罡门打开的秘境中。 这秘境名叫“道阶”,由大小十余个幻境组成,乃是一大能陨落时执念所化,而因其功德至高,其中珍奇宝物均化了实形,乃是一藏宝境。只是常人落入其中,会渐失心智,被同化为秘境主人生前记忆中人物,只有心智坚定、且帮秘境主人达成所愿之人,才能得到秘境认可,携宝而出。 天罡门之所以肯打开这宝物丰厚的秘境,是因一队出入此境数次的拔尖弟子失踪了,这才请来各门派的高人异士,组织搜救。 而秦烛等人之所以如此坚决地踏入此地,是因手中有不受幻境迷惑的法器。 “洲君!”连玉成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做甚么跟进来了?不是说好在秘境外的福源客栈等我么?这里多危险,要是我顾不及你,叫你出了事儿,该叫我、唉!该叫我怎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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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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