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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带这样的。从前太傅可没这么执着地让他做文章啊。 江枕玉懂了,原来这人每天风雪无阻地往外跑,是要去夫子那里听学。 以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的经验来看,这个村里的人大多数沾亲带故,救他这位大概是因为年纪小,很是受照顾。 否则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这少年上哪养成这幅还算懂些人事的性格。 江枕玉道:“说来听听。” 听应青炀日常里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风格,不太可能会写不出东西,多半是内容不太合格。 “啊?要我先读给你听吗?”应青炀猛一抬头,撇了一眼桌面上的宣纸。 开头便是被姜太傅硬按着写上去的:两姓联姻,一纸缔约。 应青炀顿时气虚了,扭扭捏捏,“这……我觉得不太好……” 江枕玉淡然道:“或者你已经练出了入梦的能力?” 应青炀深深叹了口气,下意识揉了揉有些泛红的耳根,他拿起宣纸。 “那我可真读了。你认真听。”他清了清嗓子,缓声道:“两姓联姻,一纸缔约……” 江枕玉蹙起了眉。 “今琼州琼山东南镇荒村炀与仙人江氏因缘际会喜结良缘……” 江枕玉:“……”先不提这乱七八糟堆叠在一起的文字,是不是有两个人名很耳熟。 他略一转身,坐在床榻边缘,双手垂放在大腿上,表情略显严肃,下颔线绷紧,正色的样子隐约显出些久居上位的威严。 “你的课业是写婚书?”而且还是他们两个的?哪有这么不正经的课业。 应青炀支支吾吾了半天,这才解释:“就那解毒的草药。若非我说了娶你过门,家里长辈断然不会同意给你用的。” 江枕玉能够理解,毕竟以他毒入肺腑的境况,半只脚已经在鬼门关里了。 能把他救回来,估计是什么压箱底的家传宝贝。 江枕玉道:“你家长辈知道你要娶个男人?” 应青炀原本还没骨头地倚在桌边,硬生生被江枕玉严肃的话语影响,坐直了身体。 “知道……我想要的,他们不会拒绝。” 地主家的傻儿子。 江枕玉在心里如此断言。 他说话时略带了些冷意,这些时日相处中的融洽氛围几乎快要被他打碎,“胡闹。不管我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这个冬日里的开销我会悉数还你。” 这犹如割席似的冰冷话语着实有些刺耳。 应青炀烦躁地挠头,他踱步到榻边,顺势蹲下了,仰头看着江枕玉冷硬的面容,碎碎念似的道:“江兄……好哥哥……我承认我是信口胡诌的,当时也是为了救你,也没有真的要冒犯,都是权宜之计,之前会那么说也是因为你嘴下不留情……” “你明明都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低的,沉闷得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无形的阴云之下。 江枕玉的手缓缓攥拳。 他知道少年此刻就在自己身前,那受伤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感觉十分明显。 片刻之后,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此事莫要再提。” 应青炀双手探出,抓住江枕玉垂在榻边的手,“那是自然,以后你我二人就是知己!” 少年人眉梢微扬,半点看不出难过,甚至狐狸眼里还有一闪而过的狡黠。 可惜江枕玉看不见。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薄唇轻抿。 虽然早知道琼州这边民风淳朴,荒山野地里的人也不讲究什么礼数。 但是,但是。 你们山里人都是这么交朋友的吗? 当然没有。 应青炀也只是情之所至,一触即分,略高的体温迅速从江枕玉手掌外抽离。 江枕玉无意识缩了缩手指。 应青炀于是光明正大、当着另一位当事人的面,开始大声朗读自己写给对方的婚书。 一边念一边瞥榻边温润如玉的男人。 嘴上便开始不受控制,脱离了范本。 江枕玉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偏偏应青炀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总有歪理能言之凿凿地反驳。 “我二人破镜重圆……” “……哪里来的破镜重圆?” “怎么不算,你刚醒的时候我们还吵了一架!” “……你继续。” “虽不能同年生,亦不可同岁死。” “这是婚书还是遗书?” “江兄你比我年长,同岁死岂不是要有人成鳏夫?” 老年人·江枕玉:“……” 一刻钟之后,江枕玉彻底明白了,他从榻边拿过巾帕递给应青炀,“铺到桌面上再继续。” 别到时候水没倒干净,脑袋先撞碎了。 应青炀发出一声哀嚎:“江兄——”
第15章 伯牙绝弦 江枕玉虽然说了几句…… 江枕玉虽然说了几句锥心的话,但没有真的放弃应青炀的意思。 毕竟对方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识字就已经很是不易,又怎么能苛责太多。 江枕玉听过一遍之后,便能开始给他逐字逐句的分析,过耳不忘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 他对文章的见解没有姜太傅那么古板,甚至能接受一些应青炀稀奇古怪地观点。 江枕玉的确比较能够接受新鲜的思想,千奇百怪的奏折都看过了,应青炀这点就完全是小儿科。 但他也没遇到过做文章这么不合格的臣下,毕竟大梁的科举也不是摆设。 应青炀绝对是他这些年来遇到过最油盐不进的那个,看似在认真听他讲学,实际上脑子已经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了。 看似对答如流,实际都是随口胡说。 应青炀要是能读心到他的想法,估计要大呼一声委屈。 天地良心! 应青炀是真的不想江兄对他白费口舌,一开始真的有努力在跟上脚步,不过随着这人的说法逐渐晦涩,再加上对方那温润的嗓音和那股子读书人特有的风雅,他开始只顾着用眼睛看,不记得要用耳朵听了。 一边是直击心灵的俊美。一边是深恶痛疾的学问。 应青炀会选哪个毋庸置疑。 他的大脑理所当然地开始抗议,于是知识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绕了过去,没留下半点痕迹。 半天之后,江枕玉理解这小子为什么被折磨这么多天。 “如果我是夫子,你早被退学了。”江枕玉语气凉薄,却说出了应青炀最想听的话。 太上皇陛下一向如此苛刻,国子监里要是出了应青炀这种类型的草包,早就被他一纸诏书踢出去了。 不知道那位夫子有没有被这笨学生气出心疾。 江枕玉索性无事,便开始逐字逐句教应青炀改写,理解这人的天马行空之后,不管对方再说出什么强词夺理的发言,江枕玉都能保持淡定。 顶多是沉默片刻,便迅速找到角度反驳。 应青炀表情痛苦抓耳挠腮,每次发言都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眼前这位临时夫子,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淡然,情绪异常稳定,就算他写得再差,读完了之后江枕玉也只会给一句:“重来。” 语气平淡得仿佛是让他喝口水那么容易。 应青炀简直怀疑最初两人的吵架只是他累极了白日做梦呢。 毕竟已经是互相认定过的知己,两人之间平和的相处差点因为这件小事被打破。 极为罕见的,应青炀是濒临崩溃的一方。 他开始觉得自己恐怕会因为用脑过度毙溺于风雪。 也不知道他那些狗屁不通的文字到底是在折磨谁。 好在应青炀总能找到苦中作乐的方法。 完整地修改过一遍之后,结束那酣畅淋漓的教习,应青炀果断把手上的宣纸一扔,脑袋“砰”地一声撞到桌面上不动了。 江枕玉不自觉地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这人只是在休息,而不是准备一头撞死自己。 榆木的,估计撞了也只能听个响。 果不其然,趴了一会儿,应青炀就憋不住了,沉默是金,而他向来一贫如洗。 他开始“江兄——江兄——”地叫魂。 尾音要上扬起来还得拐个弯,好像这样才能显现出两人的亲近,间或还带着“嘿嘿”的轻笑声,状似讨好。 “说人话。”江枕玉应声道。 应青炀仿佛得到了什么许可似的,“蹭”地一下坐直身体,一张宣纸跟着粘了下来,和额头贴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应青炀冷酷地棒打鸳鸯,他晃掉了宣纸,迫不及待:“江兄,江兄,上次说到哪了?你和同伴们乘船到了金陵,然后怎么样了?话本上说金陵到处都是四通八达的水系,是不是真的?” 应青炀这张嘴总是不得闲,他仿佛有无数的话不吐不快,一天能说出不知道多少个问题,江枕玉不是个多么健谈的人,他只是每次都遭不住那一句句“江兄”,时间久了仿佛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江枕玉噩梦都做了好几回。 醒来之后面无表情,几次下来他就妥协了。 有些事情坚持没有意义。 而他们每次的话题都和北境之外的事情有关,应青炀的每一个问题,都透露着对大千世界的好奇。 这并不难理解。十几岁的少年,习了字,读了书,懂了点人事,明白世界之大,自己只在小小一隅,自然会生出探求之心。 这是人们向往自由的本能。 应青炀只是很不走运,一出生就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荒山野地里。 就算被他救下的人不是江枕玉,他也会从其他途径了解山外的世界,等到有一日亲自用双脚去丈量这片土地。 江枕玉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过客。 萍水相逢即是缘分,就算从现状来看,这有点像是一段孽缘,但江枕玉并不吝于给应青炀开拓眼界。 江枕玉亲手打下了大梁的江山,几乎能无死角地解答应青炀的所有疑问,即便回答里偶尔会不自觉的夹带私货,也仍然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以德报怨不外如是。 他伸手探向不远处的矮桌,应青炀已经一步上前,谄媚地把茶杯递到江枕玉手里。 男人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琼山里特有的尖茶,陈年的老梗混在其中,苦涩着入喉。 “金陵在大江下游,秦淮两岸。的确水系发达,去金陵的人大多走水路,水系联通周边各郡,远比陆路更迅捷。” “江南一带沿河而建的城郡,风景大多没什么差别,左不过是游船多些,商贾贸易,游人往来都格外频繁。没什么趣味,不但人口众多,秦楼楚馆也总有靡靡之音,很是吵闹。”他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平淡,并不是个称职的讲述者,如果有朝一日加入说书人的行当,估摸着都会被义愤填膺的听众们赶下台。 此刻唯一的听众眼眸晶亮,硬是能靠着无与伦比的想象力,在江枕玉干巴巴的讲解中,自眼前勾勒出水乡的独特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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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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