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几年没感受过的羞臊感被应青炀一句话撞了上来,宽大的袖口下面,他的手指微微蜷缩。 而当事人是吼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嘴里冒出一连串的“完了完了完了”,仿佛自己说了什么禁忌,下一秒就要被黑白无常盯上压到阎王殿受审去了。 他像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二五仔,做贼心虚地四处看看,又压低了声音问:“刚刚我声音应该不大吧?” 好像在搞什么卧底的戏码。 要不是江枕玉知道自己的爪牙还没有延伸到这么远的地方,他真的会以为应青炀是边疆军不知道何时发展出来的下线。 江枕玉回忆了一下应青炀的音量,“……不大。” 半晌,江枕玉没忍住,他问:“你对那位的评价,是不是有失偏颇?” 应青炀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呜咽,他支支吾吾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反正……我就是觉得太上皇是个好人。” 江枕玉从不会昧着良心给自己说好话,所以他道:“我方才应声,是因为陈叔说的确有其事,单看这些事迹,他的确不能称之为好人。” 应青炀显然不这么认为,“坑杀贼寇是因为琼州城被敌军合围,为了以少胜多保下一城百姓不得已而为之。” “边疆军纪律严明,军令如山,一是强兵之计,二是保护百姓不受侵扰,三是收拢人心。” 应青炀说的这些曾经的琼州人人皆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世人对太上皇的评判逐渐变了味道。 应青炀不明白江枕玉为何不依不饶,从前总能理智分析对错的人,如今非要说几句太上皇的错处来,“江兄你明明都懂的!” 江枕玉终于沉默了。 他当然懂,没有人比他再清楚不过当年的每一道军令为何颁布。 江枕玉攥了攥拳,长叹一声,“你只听过传闻,少时又受他影响生活拮据,缘何这般盲目信任?” 应青炀嘴唇嗫嚅,不知道该如何做声。 他有时甚至都不理解,命运为何总是这般会开玩笑,两个在某些方面高度的相似的人,却偏偏生来便立场对立,你死我活。 受此限制,应青炀从记事起,无数人在他面前否定太上皇的所作所为,就好像连着他自己的一部分也在时刻遭人唾弃。 应青炀并不喜欢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名字,以及由此延伸而来的一切。 可他因此所得到的关爱并非作伪,在他十九年的人生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篇幅。 应青炀没有勇气,也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他从不觉得自己身为前朝遗孤,就一定要走上一条所谓的复辟之路。 大梁已经立国十年,即便他为此筹谋多年再度掀起战火,无论鹿死谁手,终究是百姓在无端遭受战火。 谁登临帝位,谁手掌大权,真的那么重要吗? 应青炀经历过和平的时代,又侥幸死而复生,“活着”在他这里永远是最重要的。 然而他这般满心苦闷,却没有办法一一对江枕玉言明,便只能说一半藏一半,言语间俨然是个太上皇饿忠实拥趸。 他小声嘀咕:“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上辈子救过我的命?要不我怎么总会有这种想法?” 两人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江枕玉道:“没有必要将他想得太好,说不定以后会后悔的。” 虽说这些曾经军营里的事能传遍大江南北,少不了江枕玉本人的授意,推波助澜,直到今天。 但他本人也从不无辜,从他决定自琼州起兵开始,就已经“纯善”二字搭不上边。 应青炀直接原地蹲下了,开始耍无赖,“总之你不能像长辈们一样说那些话,我不喜欢听。” 他蹲在在,手一点点拔着地上的荒草,像个阴郁的蘑菇。 他回头看向江枕玉的方向,威胁似的呲了呲牙,“你要是不同意,我就生气了!” 江枕玉哪会说一个不字,他再不将名声看在眼里,也不会希望时刻有人在自己面前口出狂言,此刻他心里一阵暖意上涌,却又忍不住想笑,“怎样生气?” “扣你三天蜜饯!”应青炀十分硬气地说。 江枕玉语气苦恼,“那可就麻烦了。” “但是青天大老爷,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每次听到这种不顺心的话,都是怎么做的?” 应青炀没好气道:“村里都是长辈,待我极好,左不过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我当耳边风就是了,怎么好和长辈吵嘴。” 江枕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应青炀摧残荒草的手停住了。 也是这么想的? 怎么想? ——自然是觉得太上皇是个明君! 他沮丧的眼神顿时一扫而空,眼睛逐渐明亮,“所以江兄你……其实对那位没什么意见!” 江枕玉早便做好准备将前尘往事一并抛却,可此刻即便他盲着眼,也能感受到应青炀此刻的希冀,以及对那姓裴的隐隐约约的憧憬之心。 “……没有。”江枕玉这话说得有些艰难。 他并不明白自己心里燃烧着的那点恼火是从何而来,褪去那层光鲜亮丽的身份,他在应青炀面前又能有多少分量。 总觉得已经比不上那姓裴的了。 应青炀没有发现对方那点隐藏的情绪,他“唰”地从地上站起身,整个人都满血复活了。 他捧住江枕玉的手,终于心情舒畅,道:“那我们说好的,要统一战线才行!” 江枕玉点头应声。 只是他觉得对方这番想法实在是有些幼稚,江枕玉有些想不明白,这无缘无故的崇敬之心是从何而来。 万一哪天突然冒出个人来,在他面前伪装身份,应青炀会不会摇摇尾巴就乖乖跟着骗子走了。 看这家伙这种态度,江枕玉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杞人忧天。 于是准备叮嘱两句有备无患。 ——“如果他是个和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人,你待如何?” 然而他还没能把这话说出口,便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光亮,几次明灭。 江枕玉若有所感,他抬起另一只手,扯了一下眼纱末端,轻纱被他收进掌中,阳光有些刺目,逐渐清晰的视野之内,少年俊秀的眉眼映入他眼中。 翘起的额发带着几分俏皮,桃花眼里满是笑意,神采飞扬的模样和江枕玉想象中的别无二致。 江枕玉瞳孔微缩。 他探出手,放在应青炀颊侧,拇指揉了揉对方的眼尾处,那一小块皮肤便泛起细微的红色。 少年在他的触碰下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睫毛拍打着江枕玉的指尖,“江兄……?” 他略微抬眼,便和江枕玉清浅的眼眸对上视线,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像是要把他这个人深深刻印进眼眸深处。 又像有什么犹豫许久的事,终于在心底尘埃落定。 应青炀一愣,突然明白了什么,随后扬起嘴角。 他又往前凑了凑,笑意盈盈,很骄傲地问:“江兄,你看清了吗?满意吗?”
第23章 油嘴滑舌 江枕玉眸色渐深,长久地…… 江枕玉眸色渐深,长久地盯着应青炀的桃花眼没有说话。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对视,应青炀原本等着看江枕玉的笑话,毕竟应小郎君对自己的长相还是非常有自信的。 他也满意地在江枕玉眼中看到了一抹惊艳和少许错愕。 不过时间长了,他就发现江枕玉似乎并不吃这一套。 青年眼中缓慢被藏进深处的情绪,让应青炀没由来地心跳加速。 少年嘴边的调笑慢慢挂不住了,心里已然讨饶,脚下正准备向后退。 江枕玉修长的手指下移,捏住了应青炀的脸颊肉。 应青炀被迫做了个不太雅观的表情,瞪大了眼睛。 笑意蔓延到眼角眉梢,男人不被轻纱遮掩的俊美面容,漫山遍野的霜白之中,显出冰消雪融般的光华。 “油嘴滑舌。” “唔哦哩?%@……”应青炀耳朵都憋红了,从嘴里吐出一堆听不出意思的字符。 江枕玉大发慈悲地松了手,应青炀于是上下打量他,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尖,问:“这是什么?” 江枕玉注意力立刻被那殷红的颜色攫住了心神,“……耳朵。” 应青炀又拎起自己马尾的发梢凑到江枕玉眼前,“这是什么?” 江枕玉答:“头发。” 应青炀眨了眨眼,看样子还想在自己身上找点零件给江枕玉分辨。 江枕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果然是觉得我脑子也有问题?” 应青炀挠了挠头,“我不是想试试你的视力到底恢复了多少吗?” 江枕玉道:“看得很清楚,甚至能看到你藏在胸口的油纸包,是从许婶那拿的蜜饯。” 一番话说得极其笃定,好像真的透过应青炀身前那几层布料看到了藏着的东西。 应青炀大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低头,查看自己胸口,包得严严实实,一点油纸的边都没漏出来。 然后他脚下警惕地后退几步,脸上的不可思议满溢出来,一双眼睛瞪圆,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真的假的……江兄你不会真的是什么仙人下凡所以会什么仙法吧?” 真的有人隔着衣料也能看见东西吗?!也太离奇了吧! 难不成其实他不是单纯的死而复生穿越时空,而是直接来到了什么修仙世界?按照常规套路,接下来的发展是不是就是江兄恢复仙人记忆看他骨骼轻奇所以准备带他入山门之类的? 眼看着应青炀的思维开始乱飞,江枕玉道:“没有。”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借由这个动作完美地掩饰了指尖那一瞬间的颤抖。 “我耳力不差,你和许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哦,原来是这样……”应青炀恍然大悟,但看表情似乎有几分遗憾,大概是春秋大梦化为泡影的具现化。 半晌,应青炀突然发现哪里不对。 都听见了……? 等等等等,他之前在许婶那是怎么把蜜饯求来的?他好像是和许婶说他家内人觉得孙大夫的药太苦非得要点蜜饯顺顺才行…… 哈哈……死了算了。 应青炀整个人都红透了,像是秋日里刚熟的山枣,放在炉火上一烧就冒烟的那种。 饶是如此,他还是惦记着江枕玉的眼病,眼睛一闭也不要什么脸皮了,拉起江枕玉的手腕,两人往孙大夫的住处走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8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