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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近乎明目张胆地在燕州传扬着大应皇室的纠葛,无数次倾诉大应末年,先太子应九霄是多么生不逢时,令人哀叹。 只不过他们不在乎。 大梁不能拯救他们疾病缠身的家人,但杨崎可以,所以他们愿意为杨崎所用。 杨崎贪墨,受贿,接到的钱财要么接济他们这些学生,要么填进了这个庞大的地下建筑。 留给自己和家人的寥寥无几,自然会被外人称颂为清廉正直的好官。 而燕州府的这个地下道场,是个杨崎为大应皇室打造的一处衣冠冢,他自诩守墓人。 杨崎为了自己身死之后,这处衣冠冢长长久久都会有人看守,才会培养他们这些学生。 如果不出意外,杨崎会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坟墓直到死去。 然而去岁年末,那个自称悲喜神教神使的老太监找上门来,他说大应皇室尚有血脉留存人间,提出要借神教之名反梁复应的宏伟蓝图。 杨崎答应了。 他们从未在杨崎脸上看到那般狂热而扭曲的表情,就像穷途末路的人,临死前突然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 应青炀被一阵阵的呼唤叫醒的。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响在耳畔回荡,他的神志在混沌中被强制抓了上来。 他在哪? 是谁在他耳边喊得那么大声? 喊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应青炀蹙着眉,尝试了几次,才终于睁开眼睛。 他被跃动着的火光刺到,下意识抬手想要遮挡,却发现胳膊怎么也使不上力。 他似乎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他撑着扶手想要坐直身体,才发现自己的袖子不太对劲。 应青炀凝神去看,发现自己不知道被谁穿了一件绣着蟒纹的衣袍在身上。 他顿时惊得头脑里的昏沉感都去了大半,身残志坚地拉开袖口,发觉里面他原本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 应青炀松了一口气,清白还在。 然而再一抬手,扶手竟是雕琢得栩栩如生的一个龙头。 再一回想,之前的喊声似乎是,“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应青炀:“……” 起猛了,一睁眼,自己穿着大逆不道的蟒袍,坐着假冒伪劣的龙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登基了呢。 莫不是他一觉睡了好多年,醒来沧海桑田,大应残党已经反梁复应取得成功? 还是他又穿越了? 应青炀还没想明白,就见一个中年男子走入他的视线里。 男人穿着一身制式陌生的官府,满头白发,形容枯槁,嘴角带着一抹恭敬的浅笑。 单看长相这人起码也得有五十多岁了,但却站得如青松一般笔直,他双眼热切地盯着应青炀的脸,整个人透出一股回光返照似的悚然。 男人话还没说一句,人已经先跪下了。 他将手里捧着的两个灵堂牌位举过头顶,其中一个已然断裂。 “殿下,这些年您受苦了,原谅臣无知之罪,这晦气之物已经砸了,还望殿下赎罪。” 应青炀定睛去看。 男人手里两个牌位上分别刻着:太子应九霄之位。 断裂的另一个则是:皇五子应青炀之位。 应青炀霎时遍体生寒。 与此同时,学堂内,柴房的地面上,隐藏的门板被暴力破开,陈副将拎住阿墨的后衣领,伸手探入地道感受气流。 阿墨焦急得宛如狂躁的、失去主人踪迹的小兽,目光死死盯着幽深的地道入口。 他忽地附身趴下,耳朵耸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响动。 而早已前来汇合的谢蕴拎着长戟上前,忽地将江枕玉拦在地道入口。 谢大将军双膝跪地,长戟横在江枕玉身前,“臣有一事不明,望您解惑。杨崎与江公子并无任何干系,杨崎为何向他下手?” 江枕玉阴冷的目光落在谢蕴身上。 谢蕴头皮发麻,但仍坚持道:“您不该为了来路不明的人将自己置之险地。” “来路不明?”面如冠玉的男人勾唇,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若是没有他,如今我怎会还有一息尚存?”
第46章 倦鸟归巢 昏暗的地下道场里,四周…… 昏暗的地下道场里,四周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在空荡的环境里仿若鬼魅。 烛台的火光在眼前摇曳,燃烧着的暖色却只给人带来一种阴冷的视觉。 应青炀看着那块属于自己的牌位,中间一道劈砍的缝隙,似乎是谁用匕首将其斩断,碎裂开的毛糙木刺,看得出行凶之人的心情并不平静。 自从听说燕琼之地有人在为大应复国造势,应青炀就始终有些提心吊胆的,此刻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被那牌位狠狠击碎。 原以为是从哪里来的人想做谋反的勾当,只是想借大应的名头,听起来更名正言顺一些。 没想到竟是真的大应余孽,只不过不是应哀帝这一支脉下的旧臣。 似乎也不难理解,大应末年虽然皇帝昏庸,但真心实意为家为国拼过命流过血的臣子也不在少数,根深蒂固数百年的朝代,不可能短短十年就可以迅速割舍。 杨崎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应青炀的长相。 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毫无神采,高马尾的发带有些松了,散乱下来的几缕长发贴在脸颊,看着十足狼狈。 杨崎做着恭敬的举动,却并不在意应青炀宛如阶下囚一般的状态,那狂热而偏执的视线,不知道在透过少年清俊的长相看谁。 应青炀心里唯有厌倦,他想,原来是这样。 太傅明明与他说过,自己与应哀帝并不相像,却为什么在少年时代禁止他离开村落,年岁渐长之后也曾百般阻挠。 原以为只是姜太傅做事谨慎,怕他还没长大成人就被大梁兵士当做一项功绩夺取性命,却不想其中还有隐情。 他长得不像应哀帝,却很像大应末年,那位因应哀帝横生祸端谋朝篡位,被囚于旧都而死的,先太子应九霄。 应青炀突然觉得十分疲惫,自从在琼山脚下,和那人相遇之后,他已经甚少有这种无力感。 他突然很想看到江枕玉。 哪怕他会死于这个地下坟冢,也想再看他一眼,就像长久身处黑暗的人,总要悍不畏死地去追一次光。 他侧目打量这个放置牌位的地下道场,整个地下空间十分宽阔,土腥味弥漫在鼻间,许是空气流通太少,应青炀总有一种快要窒息的错觉。 木质的龙椅边上,是一个放置灵位的长桌,上面似乎还燃着香。 而他此刻,正身处于一个高台之上。 低矮的穹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应青炀竭力抬头,能看到高台之下人头攒动,果然他之前听到的声音并非错觉。 杨崎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幕僚? 应青炀竟然还能苦中作乐的想,杨崎有这番本事,没当上工部侍郎而是外放为官,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这地洞里有承重墙吗?这么宽敞居然不会塌? 这地下的声音能传得出去吗? 应青炀思维发散,长久的没有回应,他木然的神色中,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悲悯。 杨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应答,他低声告罪,站起身,将几块碎裂的牌位放回木桌上,又转身走回来,将应青炀从座位上扶起,搀扶着他向前走。 应青炀有些抗拒,但也不知道是那药粉太过厉害,还是杨崎又给他补了一些,他浑身都使不上力,心里一阵骂骂咧咧。 应青炀被杨崎搀扶到高台边缘,他不可避免地垂落视线,看到了高台之下跪地的人影。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目光炽热又虔诚,好似要将全身心都交付出来。 边上的杨崎抬手一挥,高台之下,众人跪地俯首,高声喊道:“天佑我大应!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迭起,在昏暗的地下道场里回荡。 应青炀只觉得遍体生寒,原本便有些没有知觉的身体更加麻木,心脏焦躁的声响像是急促的鼓点,却也无法催动逐渐僵硬的骨血。 思绪好像都随着面前的场景,回到很多年前,众人从旧都那场大火里逃出生天。 也是这样的视线,这样的顶礼膜拜,像是噩梦一般纠缠了应青炀很多年。 * 旧都的那场大火,来得很不寻常。 那是大应末年,应哀帝的暴戾愈演愈烈。 当时的应青炀不满一岁,他母亲是冷宫里的一位妃子,据说遭应哀帝厌弃,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一个,连带着应青炀这个五皇子也并不受宠。 深宫之中,不受宠也就罢了,应青炀还要更惨一些。 大应司天监在他尚未出世时就预言他是个扫把星,必然会将大应引向灭亡。 他出世之前便有人上谏,请求将他母妃处死,以免给大应带来不祥。 那时的应哀帝已经彻底暴露出了喜怒无常的本性,不知怎的,他下令处死了上谏的臣子,五马分尸。 或许应哀帝是觉得,他某朝篡位后的第一个孩子,就被斥责不祥,就好像等同于在斥责应哀帝自己,屠戮兄弟,囚禁侄子,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应青炀出生之后,不哭不闹,双眼也似蒙了一层水雾似的,不仅天生体弱,而且被多名太医确诊为胎里不足带了痴症。 应青炀自己深有体会,他带着前世的记忆睁眼后,便始终像是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不能出声,也不能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就好像一个年长的灵魂,没有办法适应这具羸弱的身体,只能勉强维持在“活着”的状态里。 而后,皇五子是个灾星的传闻便愈演愈烈,从皇宫到民间,都有人盼着他早早去死。 而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应哀帝本人,虽是处死了上谏的官员,又留了应青炀一命,心里却绝非对占卜预言毫无芥蒂。 他亲自给应青炀取了这么个充满恶意和诅咒的名字,似乎盼望着这个预示着大应灭国的不详之人能自觉一点,英年早逝,甚至快点夭折才好。 皇宫里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这一套,皇帝盼着他早点死,自然有人趋之若鹜地折磨他。 按理来说,一个婴儿被人苛待,吃不饱穿不暖的,早该顺了人们的意,早早夭亡。 好在,应青炀这人,前世早亡,今生命硬得厉害,烂命一条和整个大应比上了命数,生生把大应熬到了亡国。 应青炀逐渐能够控制身体之后,他已经快满周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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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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