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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身体好冷,我为你暖暖。” 说着,长臂就缠上郁安的腰,要将他抱进怀里。 郁安避开了薛无折的动作,转身往灵池的另一边走去。 “身上有伤就运功调息,别再做多余的事。” 修补灵体的痛感同初入池水时不相上下,郁安走得很慢,但划清界限的意思却很明显。 痛意再深刻也用不着靠亲吻来缓解。 何况薛无折根本不会去想这些亲密举止背后的含义。 仇恨加身的人,做什么都不该细究。 背对着薛无折的青年脊背笔直,只是偶尔还是会因为痛楚不自觉颤抖一下。 薄怒带来的红晕已经消失了,颈脖纤弱而苍白,像块易碎的玉。 好在薛无折也算识趣,知道惹恼了郁安,就不再凑上来胡搅蛮缠。 他在原处静了几秒,由着灵池水修补自己的伤处。 皮肉残损到新生带来的疼痛尚可忍耐,可薛无折仍觉烦躁。 他幽幽地盯着郁安的背影看了半晌,见对方确实没有转回身的意思,这才低敛眉目,依言开始调息疗伤。 奋战留下的大小剑痕、连同受过雷劫的暗伤被一起清理,皮肉骨骼飞速愈合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一直到疗伤结束,铸清灵池内都没再出现话音。 修整过后,两人继续启程。 离开沧澜岛时,晚霞铺展千里。 青黛携几位心腹,亲自为二人送行,礼节备至以至于到了夸张的程度。 是出于得知了父亲所作所为而生出的愧疚。 这位女修奉上灵稀草药,对郁安拱手道:“仙君伤重体弱,即使有灵池温养,也还需多多保重。若是不嫌弃,请收下这些灵药仙草,当做我们对您的赔礼。” 面对薛无折时,她则精神紧绷几分,可依旧语调温和:“多谢无折公子手下留情。沧澜岛有愧于您,您以后若有要求,我们绝不推辞。” 青黛最后行了一个沧澜岛的礼节,对他们道:“祝两位一路顺风,所愿皆偿。” 夕阳下,薛无折眸光冷淡,手中重剑玉石莹亮。 “再会了,青黛岛主。” 青黛愣了一下,旋即无声一笑,“保重,二位。” 竟是没有否认岛主的称呼。 这次跨越南海是用的飞行法器。 于高空中看着绿意不再、大半陆地淹没进海中的沧澜岛,郁安的思绪有一瞬飘飞。 好不容易等到权势和享乐都要兼得的父亲倒台,青黛面临实力大减的岛屿,要重振士气恐怕不会轻松。 贯穿全岛的移灵大阵被除尽,地底的支撑结界也受了重创。 少了辉清剑的震慑,海中凶兽难保不会上岛作恶。 就算没有外敌,束手不作为,一寸寸上涨的海水迟早也会将这座翡翠岛屿吞尽。 岛中医修们能应付吗? 薛无折随手甩了道灵力,让这法器顺着方向前行,自己则缓步来到了郁安身边。 撑着栏杆,他顺着郁安的目光下视,又索然无味地撤回视线,盯着郁安的侧脸看。 “命数有定,他们偷来的气运,终会反噬自身。” 郁安的目光仍放在那越来越小的岛屿上,“沧澜岛会就此消失吗?” 如果不是在父亲咎由自取结界四毁的情况下,青黛要做好岛主不会如此波折,可如今存亡都是问题了,落在新任岛主肩上的负担只会更重。 薛无折的做法无可指摘,若是沧澜岛被薛家后人寻仇的消息传开,修真界恐怕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郁安有感而发的问题被风吹散,薛无折始终不语。 一直到沧澜岛消失在视野尽头,郁安才听见对方淡淡回答:“不会。” 郁安看了过去,对上薛无折秋月般的眼睛。 “辉寒重剑是薛家某代家主的遗世神兵,承载上古剑意,所以能震慑百兽,蕴藏无尽灵气。” 他点了点栏杆,一道支撑飞行法器前行的赤色灵力流入指尖,又飞快钻入辉寒剑中。 见郁安洗耳恭听的模样,本欲卖关子的薛无折顿了顿,又继续道:“阁地青剑与之共生数年,已生剑灵,威力虽逊辉寒,可不至于连个岛都护不住。” 所以他早就知道。 知道地底结界还有存息,知道沧澜岛没有伤及根本。 在震开结界时,薛无折手中的辉寒剑凌然如风,与岛主交战时姿态无情。 可若是真被恨意蒙蔽,就不会不伤及无辜弟子分毫,不会留给沧澜岛一线生机。 分明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可薛无折也在青黛的跪地请求里退让。 甚至作为赔偿的铸清灵池也只取用七八,留下一汪小池,于天地雾气中再汇灵气。 所以寻仇到最后,也只是冤债有主,失物复得而已。 郁安与那双凤眸对视半晌,忽然释怀地笑了起来。 “薛无折,你其实……”并没有你展现的那样不近人情。 他话未说完,薛无折已经靠近在他唇瓣含了一下。 “师尊还是笑起来好看些。” “……” 郁安敛了笑,揪住了薛无折的衣襟。 薛无折受制于人,也仍然笑个不停。 他弯起眼睛笑时,精明狡黠得像是偷香狐狸。 可在红紫晚霞的映照下,那狭长的眼眸显得清澈又温柔,叫人想起了春日化冰的河水。 沧澜岛大阵被毁,罗盘指针重新运转,遥遥指出一个方向。 如今两人已经看清了愈渐明朗的真相,脱出南海后没有过多犹豫就西行北上。 下个目标是,沙华门。 赶路途中,郁安问及薛无折成功拔剑的契机。 薛无折擦拭着辉寒剑剑身的手一停,没有回答。 郁安也不是非要个答案,见他不语也就作罢了,毕竟细究气运之子的机缘本就是多余的事。 拔剑的始末,其实薛无折本人也觉得荒谬。 初探无功而返,留下个神识傀儡后,薛无折每日里大多时候都连接着那缕神识,尝试着与结界中的辉寒剑沟通。 插在乱石中的无主神剑剑光冷冽,对薛无折的神识牵引不予理会。 久而久之,神剑传达出一个青涩的声音:“主人已踏碎虚空,你虽是薛家人,契约已毁,我亦不会效忠。” 薛无折解释自己只为取回神器,为家族报仇,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被你取出来重新束之高阁?无趣无趣。” 薛无折说明了当下处境,郑重请求道:“逃亡者惶惶,寡义者享乐,实在不公。求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神剑还是无动于衷:“薛家小儿,你的所求就是复仇?” 薛无折长久以来的目标都是复仇,但这个理由打动不了神剑,一时陷入沉默。 再三请求都被拒后,他开始思考用自身修为打穿沧澜岛的可能。 久雨初歇的那日,薛无折陪着郁安走了趟逸海居,一边听着屋内两人虚以委蛇,一面调动神识用最后的一缕耐心与神剑沟通, 此番再败,就直接用剑抵着老岛主逼他说出移灵阵法的事好了。 薛无折称得上心平气和,倚树同神剑有来有回说了几句话。 神剑对他的坚持感到无奈:“还是那句话,我对寻仇报怨没兴趣。薛家小辈,你请便吧。” 屋内有一瞬寂静,薛无折抬眸过去,见着老岛主笑眯眯握上了郁安的手腕。 他眼神一压,语调平稳地问神剑:“前辈是执意不愿相助了?” “薛家后辈的恩怨,与我主契约无甚干系。我缘何要帮你?你给出个理由,若是让我满意,我便考虑一二。” 神剑主人飞升上界时将它遗散世间,无主之剑的剑灵不可能以德报怨。 纵然见证后世薛家被灭族,神剑也不会出手相扶。 让神剑合心意的理由么? 薛无折慢慢思索,提出修缮剑身、稳固剑灵的换取条件都被神剑否决。 神剑要薛无折再想想,可他目之所及已是满屋符文亮起的幽光。 门边的郁安似乎面色不佳。 逼迫他的人正以势在必得的姿态将猎物围困, 以薛无折如今的修为,即使不去留神也能轻易听清二人的对话。 郁安仙君,正被自己从前毫不放在眼底的人肆意威胁啊…… 瞧瞧那冷得掉渣的眉眼,脸白成这样,还有心思逞强。 薛无折是乐意见郁安走投无路的,可为何期待的场景真的出现眼前,他却只有躁郁呢? 神剑敏锐察觉了薛无折的变化:“薛家小辈,你心绪乱了,这是为何?” 薛无折淡漠道:“与你无关。” 神剑情绪被调动起来:“分明对我有所求,却只留一缕神识在此与我联系,自己回了地上。你有什么放不下的?” 薛无折没理会它的提问,目光落在屋内二人身上。 老岛主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威胁之语,对面的青年眸中已有不耐。 要生气了吗? 薛无折好整以暇地看着,遗憾地发现郁安紧抿唇瓣,竟然忍了下来。 蠢货,符咒对他无效,为何还要耐着性子受制于人? 答案太简单了,是怕暴露身份。 二人来历不明,在岛中只是最“无能”的一对道侣,若是被发现是玄光宗人人喊打的逃犯,事情就会麻烦起来。 就因为这个理由一忍再忍,郁安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薛无折如是想着,本欲作壁上观,目光却始终黏在那颗灵丹上。 好艳俗的气息。 “哎呀呀,怎么气得傀儡都裂了?与我无关,那便是为了旁人了?是那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废物仙君?他是谁?” 薛无折烦躁地打断:“这是我的私事。” “这么急做什么?真是为了他?眼下气成这样也是因为他?为什么?” 薛无折扯扯嘴角,“他、是、我、师、尊。” 这是想用师徒关系堵住神剑的嘴,但对方显然开明得过分—— “所以你对他有情?” “……” “他体弱气虚,与你蛰伏岛中,恐怕受了委屈吧?现任岛主可是个酒色之徒,当心你的师尊不保。” 薛无折不语,在岛主又一次贴近郁安时,冷然一笑。 藏于地底的那缕神识突然躁动起来。 开裂的小傀儡经不起猛烈的灵力波动,很快就四分五裂。 猩红乱石中,那缕如云神识立在结界中心,伸手握上了辉寒剑柄。 “你……” “抢回来。” “什么?” “把我的东西,都抢回来。” “这就是你的所求?” 失去承载容器的神识虚弱得几近透明,但握住剑柄的力道却骤然加大。 “是。” 神剑森然的剑意将神识烫化,薛无折像是毫无所觉,用尽力气要将它从封印中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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