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这几日颓丧,水米未进,于是声音想高也高不起来,还有些哑,在这封闭昏暗的屋子里,笑声像是青天白日闹了鬼。 田婶已经从敲门变成了拍门板:“陛下,陛下您好歹得给个回话,我家大人就这么没了,您不给他个说法就算了,总不能连丧礼都不给办吧?” 守在院门口的朝臣们听到这话,都不敢再“佩服”了……这简直胆大包天啊,敢对陛下这么说话!这厨娘最好运气好,陛下在里面已经昏了,没听到这席话,不然怕是…… “咱们府上就剩下一堆老弱病残的奴才了,您打算就让我们这些人潦潦草草给大人办丧礼吗?陛下……” 田婶正要继续说,手上突然拍了空,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脸色没个人样的卫樾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门开了,朝臣们连忙扬声行礼,又不由得猜测这厨娘的下场…… 然而出乎朝臣们意料,陛下竟全然没有动怒,反而眼神示意厨娘把食盒给他。 田婶连忙递过去。 卫樾接过食盒,又关了门。 长命百岁寿终正寝之前,他不能死,更不能是因为绝食而死。 他要按令卿的吩咐,过好往后每一天,每天都肆意舒坦、吃饱喝足睡好觉,这样令卿转世后应该也能过得自在些……对吧? 卫樾一边想,一边吃完了食盒里的饭菜,汤也一滴没剩。 然后他喝了几杯屋中放了几天的清水,接着起身,再度开了门。 朝臣和太傅府仆从们还在外面候着,翘首以盼。 卫樾逡巡一圈,声音有些低哑地开口:“刺客自称是前庄王赵曜的暗卫,为主复仇,想要索朕性命。” 众人提起心。 “其他的,大致你们所推测。那刺客本是冲着朕下手,温太傅警觉发现,为了护朕,阻拦了刺客,刺客见已经打草惊蛇,怕再对朕直接下手没那么便利,索性趁势挟持了温太傅,逼朕自我了断。” 卫樾漠然地胡编乱造着:“温太傅不愿朕为难,所以舍命相博,和刺客一起坠崖了。” 李丞相为首,朝臣们连忙附和:“温太傅大义!” 卫樾盯着他们看,直到把朝臣们看得心里发毛,才接着语气平平地说:“虽然刺客自述是为赵曜报仇,但也说不定是受其他人指派。只是温太傅临终前叮嘱,让朕不要无端猜忌、引得朝中人人自危。” 朝臣们刚惶惶不安的心,又稳当地落下了不少——幸好,幸好,看陛下这几日不追究的表现,应当是把温太傅的遗言听进去了,没打算闹得满朝风雨地去查,也就不至于冤枉到自己头上。 “朕思索了这几日,觉得当听从恩师叮嘱,朕也不想在温太傅辞世之际大动干戈,惊扰亡魂。所以,若无其他线索,便以赵曜旧部刺杀做结罢。”卫樾古井无波道,“秦贺那边,回头你们谁去知会一声,朕没打算治罪于他,若是崖底遍寻无果,便算了……只当温太傅已随流水而去。” 朝臣们连忙低头,齐声道:“是,陛下圣明。” 卫樾接着说:“温太傅的丧礼……既未寻到遗骸,便立衣冠冢,丧礼需隆重,由太常寺负责,当高于诸侯王规格。温太傅生前,朕本欲册封他为琰王、享两江南北半壁江山……” 李丞相他们少数几个此前就被通知过的,这会儿倒是不怎么惊讶,只是好奇陛下这时候提这件事做什么。 而其他朝臣都震惊不已……半壁江山?还是最为繁华的两江沿岸郡县?陛下莫不是……此前莫不是疯了!把大燕的国土分给温太傅一半,还是更好的那一半,简直就差直接把皇位让给温太傅了! 不过……如今温太傅人都不在了,死者为大,陛下也不可能再这么做,所以朝臣们没谁出声提出异议。 只是丧礼高于诸侯王规格罢了,高就高吧,温太傅英年早逝、救驾而死,身后事理应有此待遇,也能让陛下宽心一些。 “如今温太傅人不在了,但朕已经给了圣旨,也对李丞相他们金口玉言提过,不便出尔反尔、不敬先师,故而还是按着原来的计划,追封温太傅为琰王,其名下封地涉及郡县需改名、归于琰国,只是无主能亲临治理,往后琰国封地辖下郡县,仍暂由朝廷直接治理。”卫樾吩咐道。 朝臣们难以置信,有人忍不住出声谏言:“陛下,这……只怕不妥啊!” 虽说死者为大,现在哪怕追封温太傅为太上皇,他本人也得不到半点好处了……但陛下坚持划分封地琰国,还是有点过度了,让本来不想这会儿触陛下霉头的朝臣,也实在克制不住开口。 然而朝臣们七嘴八舌,卫樾还是一脸冷淡,只看着他们,不言不语。 朝臣们在注视下,渐渐说不下去,停了声。 卫樾这才继续,语气平静得反添悚然:“朕意已绝。你们非要这时候跟朕作对,逼朕大动干戈?” 朝臣中,方才一直沉默的李锳此时突然开了口:“陛下圣明,臣等遵旨,谨听陛下旨意。” 他这么一说话,让李丞相和李丞相门下的人就不好再唱反调了。 不论实权如何,李丞相毕竟是百官之首,他不再说话——虽然他原本也不太可能跟陛下强硬抗议到底——其他朝臣彼此瞅瞅,陆续也很快消了声。 卫樾颔首:“待温太傅丧礼之后,朕便复朝,接下来朕要留在此处,继续悼念温太傅……不会再断绝饮食,不必忧心。如今既然事定,你们散了吧,不用留在太傅府守着,平白增添府上人的活。” 话到这个地步,朝臣们也只好行礼告退,出了太傅府后,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太史令韩有成,与廷尉刘知远是好友,韩有成主动相邀刘知远过府一起用膳,刘知远自然答应下来。 两人相熟多年,又饮了酒,左右周遭无人,说话便大胆许多。 韩有成直接问道:“方才在太傅府,陛下说他此前便有意册封温太傅为诸侯王的时候,我瞧你怎么反应不同寻常……” “哪有,哪有……我才瞧你反应太过平淡了呢。”刘知远喝酒掩饰。 韩有成回道:“不瞒你说,陛下此前召了李丞相他们几位德高望重的大人,把要册封温太傅这件事提前说了,警告他们届时在朝堂上莫要唱反调,这事儿吧,其实陛下当时也叫了我去,让我记录下来。所以我今日反应,相较旁人平淡些。” 刘知远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兄,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还这么藏着掖着?”韩有成叹气,“我瞧旁人,要么如我一般并不多惊讶,要么听陛下说完万分惊讶,唯独刘兄你……” “你就在我斜前方,我瞧得真切,你在听到陛下说他此前有意册封温太傅时,便反应很大地抬了头,直到听陛下说完是册封诸侯王,你当时竟先是松了口气似的……刘兄可是知道点旁的事?” 刘知远一脸为难,又灌了大口酒。 韩有成见状便道:“罢了罢了,既然刘兄为难,那我就不再问了。来,我们接着喝。” 两人互敬了一杯酒,刘知远想了想,叹气说:“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其实也憋得慌……但你可得千万把嘴闭严实了,今日我俩说完,出了这道门,你可谁都不能再说!” “那是自然!”韩有成保证道。 刘知远便说:“就不久前,有次早朝后,我随李丞相他们几位一同去找陛下议事,陛下突然发火,掀翻了书案,案上有卷圣旨滚落下来,我们正好瞧见了上面的内容……你猜上头写的是什么?” 韩有成虽然是负责记录史事,但只有卫樾特意召他时他才能近前记录,所以确实不知这事儿。 他跟着刘知远压低声音:“应当不只是册封温太傅为琰王的事?” “完全不是这事儿!不过确实是册封……但是陛下想要立温太傅……”刘知远有些难以启齿地停顿了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才接着说,“当皇后!你说说……” 韩有成震惊不已:“什么?!” “是吧,吓人吧?”刘知远摇了摇头,“所以今日在太傅府里,听到陛下说册封,我又不知道是说册封诸侯王的事,还以为陛下……那什么,悲伤过度,神思恍惚,想要重提立后的事,追封温太傅当皇后呢,给我吓得够呛。” 韩有成还是一脸难以置信:“温太傅是男子!” 刘知远见他这么大反应,心里无端舒坦许多,面上一反方才,竟从容起来,点点头:“可不是说吗,温太傅还是帝师呢。君臣就罢了,陛下娶谁不都算君臣关系吗。非要说呢,师生也不是大问题,顶多若是年纪相差太大,引人诟病,而温太傅虽然是陛下老师,但毕竟年轻,也没差几岁。可哪有立男子为后的道理,是不是?” 韩有成若有所思:“所以……这之前,温太傅从西华郡回来之后,一直不上朝,就待在太傅府里,是为了避这个嫌?!” 刘知远道:“应当是吧。我猜啊——真是我胡猜的,这种事陛下和温太傅还能跟旁人细说不成,你就听听罢了——说不准啊,是温太傅离开那半年,陛下实在太想念他,于是就动了立后的心思,但是温太傅没回来,他不好直接颁发旨意,就等温太傅回来了先知会了他。” “而温太傅呢,知道之后自然是拒绝了,只怕还很不留余地,不然你说陛下那旨意都拟好了,怎么会一直搁置没有颁发呢?” 韩有成整张脸都皱起来:“陛下这简直……简直荒唐!罔顾人伦!” “唉哟,韩兄你可别乱说!”刘知远连忙道。 韩有成又问:“那……你们瞧见了那圣旨,陛下就这么轻易放过你们了?恕我直言,陛下可不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刘知远摇了摇头:“谁知道呢,那天陛下还真就随便放过我们了,可能是因为法不责众,不便为了封口就处置诸多重臣吧?陛下只是叮嘱不要去温太傅面前提,说他不喜欢听……” 韩有成还是满脸难以接受:“这可真是……难怪温太傅出事,陛下伤痛至此,哪里是师生情谊,分明是……温太傅不答应陛下的立后圣旨,陛下竟紧接着拿出册封诸侯王的旨意,封地划分还那么……怕不是温太傅说想当皇帝,陛下都要马上退位让给他!滑天下之大稽!我们大燕的陛下怎能如此有昏庸之相!” “韩兄!”刘知远见他激愤过头,开始后悔跟他说这事儿了,忙不迭劝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说了便罢了,我也不会去陛下跟前告你状,但这话出了这屋可不能再说了啊!你别犯糊涂!” 韩有成仍然念念有词:“李丞相既然立后和册封诸侯王的事都知道,此前居然也纵容陛下胡来,真是荒唐!” 刘知远只好继续劝道:“李丞相今日不也出声劝谏了吗,但他家嫡长子李锳附和陛下,这让李丞相还能怎么办?而且,这说难听了,人死灯灭,温太傅人都不在了,就算陛下把皇位让给他,他坐得了吗?不过是追封,宽慰在世人自己罢了。你哪来这么大火气,何必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3 首页 上一页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