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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几十年不见还是失忆,玉惟有一个习惯一直没有改。 他每日醒来,都会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以前二人腻歪的时候,朝见雪还目睹过他眼睛都没睁,明明还比较困倦,却轻车熟路地将被子叠起来了。 真是十分强大的自律能力。 朝见雪就做不到,他在能犯懒的地方就犯懒,伸一个懒腰,有时候玉惟还迷糊着,就会把他也卷进被子里,裹成一个长条。 思及往事,朝见雪心中便涌起惆怅,他撑头看着玉惟,后者已经开始换衣,目光斜睨过来,似一副无法企及的画卷。 两人相安无事过了两天。 朝见雪怕玉惟会无聊,拣了一些妖域才有的新奇物件给他,让他解闷,自己则一心修行。 只是有时候,玉惟的目光实在难以忽视,他只好睁开眼睛。 玉惟手中把玩着一个半透明的晶球,其中栖息一只漂亮的彩色蝴蝶。这是妖域才有的蝶种,妖域的小孩子们都喜欢。 他问:“妖君以前也喜欢这个晶球?” 朝见雪随口说:“我小时候又不在妖域。” “妖君以前在哪?” 朝见雪扯了扯嘴角,真是着了他的道:“我哪也不在,不准再和我说话。” 玉惟的神情看上去有几分懵懂。 盯得很认真。 朝见雪眼皮一抖,无奈主动道:“也不要再看着我。” 玉惟若有所思状:“我与妖君,从前可相识?” 朝见雪否认:“不认识。” “若是不相识,妖君为何要救我?为何给我带这些东西?还对我这般友善?”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是炮弹一样炸的朝见雪眼前昏花。 他的确是对玉惟太“友善”了。 可是能怎么办? 分明可以完全不来搭理,分明可以直接强灌药…… 或者再做绝一些,废了他的修为永绝后患——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对玉惟就是硬不下心肠。 于是只好这般一让再让,在失忆的玉惟面前也完全没有什么妖君的威严。 朝见雪情不自禁地想,要是玉惟失忆的同时智商也稍微降下去一点就好了。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玉惟静静问,他犹疑片刻,才顺着朝见雪的话,“妖君所谓,私通之人。” “……”朝见雪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不该问的不要问。” “哦,”玉惟转了转手中晶球,蝴蝶在其中上下舞动,闪烁流光溢彩的光芒,也照得他眉眼一亮一亮,“但我隐约有印象,好似那个人…… 名字中有雪。我也不叫什么小荷花。” 朝见雪紧张起来,玉惟捉住他神色变化的一瞬间,道:“妖君果然知道什么?” 喂,现在到底是谁在囚禁谁啊? 朝见雪后悔了,他不该因为他绝食相逼就来的,一退再退,他下意识总是被玉惟牵着鼻子走。 “你就叫小荷花。”他冷冰冰地学着玉惟在一叶舟的样子说。“不要去想那个人了,那个人骗了你!” 玉惟看他,又说:“若是那个人有难处呢?” “没有难处!” “妖君又不是那个人,怎知他没有难处?” 朝见雪烦了,他现在不想要与他纠缠这些问题,根本毫无意义。 他背对过身体,不再理睬。 说到底,玉惟只是失忆了才这么说,要是他想起来以前的事,指定面对他就说不出这些好话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被骗了感情还对他念念不忘? 只是,朝见雪承认,在玉惟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有那么小片刻,跳得格外快。 他不得不正视自己戴着面具的原因,不让玉惟知道自己还活着的原因—— 是他害怕玉惟会用当初那种带着绝望与恨的眼神看着自己。 嗯,害怕。 玉惟观其项背,的确没有再转过头与他说话的可能了。 他的情绪一下子低沉,晶球中的蝴蝶也似感受到了一些气息,停住不动。 再过了两日,朝见雪饮了些酒回来。 但他神志还清醒,玉惟依旧不放弃,在他打盹的间隙,温声问:“我究竟叫什么名字?” 好像只有他说了,玉惟就能真的确认师兄没死,师兄还是他的师兄。 朝见雪不为所动,眸光甚是清明:“小荷花。” 玉惟莞尔。 可是盆中的金黄色荷花却不知何时断了枝叶。 - 今日就是升仙节,前来侍奉更衣的小妖已经在外面准备,朝见雪出了内室,和上一个升仙节一样,只管坐在那里任由人家摆弄。 隔门没有关紧,玉惟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从一道窄窄的缝中,看着朝见雪背对过他。 小妖们摘下了他面具,为他蜕下身上那件披袍。 朝见雪没有避着他,晃动的衣影中,他露出一截纤瘦有力的腰肢,长发如瀑,漫过他莹白的肩头,似一抹墨笔雪山的神性。 环佩与珠玉碰撞发出的零星声响,蛛丝一般将玉惟的感官网住了,那些璀璨耀目的宝石在烛火中摇曳窒息的光彩。 华裳罩上朝见雪的身体,层层叠叠,似红云遮月。 额间点翠青,乌鬓垂金阳。 眼尾缀红,唇上点金。极尽妖美。 小妖举起镜子,嘟囔问:“妖君这样不能在美人面前带面具了可以吗?” 镜中映出朝见雪居高临下的睥睨,还有那道隔门缝隙中难掩惊艳的眼。 升仙节自然不能戴面具。 朝见雪心想,反正这人失忆了。 再说了,化成这个样子,谁认得出来是谁。 在他授意下,在外等候已久的青荼柳带着傀儡术纸进去了内室,朝见雪紧张了一会儿,就见他捏着一张薄薄的,不过如手掌长的小纸人出来了。 纸人勾勒了眉眼,但是还不如不勾,因为在青荼柳的拙劣画技下,着实显得很蠢蛋。
第81章 现身 “轰”的一声, 城门缓缓打开。 无数飞花从夹缝中由长风吹来,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妖怪们兴奋的叫喊声,海浪一般, 铺天盖地, 震耳欲聋。 升仙节是妖域的大日子, 比起人界的除夕还要重要。因为这一日象征着妖怪足以蜕去所谓动物的皮, 能够同自诩高贵的人一样飞升得道,是生而为妖的妖格的升华,再也不必低人修一头的象征性节点。 鼓声隆隆摆于长街两侧, 一辆恢弘的巨车从门内缓缓驶移。 每一擂鼓声,便进一步,身穿仙使长衣的侍者随行两侧,手捧鲜花瓜果玉石珠翠等。两侧的臣民妖怪激动地手舞足蹈, 纷纷从早已准备的花篮中掬花扬飞。 “请妖君赐福——” “妖君赐——” 侍者高喊, 车上之人于是掀开了层叠的帏帐,露出其中妖仙的面容, 两侧臣民爆发出更排山倒海的呼喊声,纷纷张开双臂, 迎接赐福。更有甚者化作了妖形, 妖的手臂更长更多,在推搡中高高举起来。 妖仙振臂一挥,香风从袖中飞出, 而后化成发出粼粼辉光的羽毛, 从半空中纷纷扬扬落下,众妖兴奋地上蹿下跳,但也无需争抢,因为这些羽毛会很平静地落到他们每一个的头上。 此等盛况要持续三天三夜, 因为当初第一位妖仙飞升就经历了三天三夜的飞升雷劫,妖君的车一过,妖怪们就会展开盛大的庆典。 随着侍者们与车越进,声浪越高过一阵,朝见雪掩袖按住玉惟的身体,才不会让他被声浪掀翻在地。 薄薄的一张纸片压在他掌心,不知是否是错觉,好似还带着玉惟身上的热意。虽然知道他这副样子不会被压痛,但朝见雪还是尽量放轻动作,不敢压的太实,又不敢松手让他飘走。 玉惟的声音被压在他掌心中,也显得有些闷:“妖君不如把我放在案上吧,我会抓紧的。” 朝见雪这才小心把他放在了桌上,用东西夹着,小纸片晃了晃,很快掌握了平衡。 它抬起那张滑稽的脸,黑色的豆豆眼环顾了一圈周围,最后定在朝见雪脸上。 “妖君将面具摘下来了……”它缓缓说,朝见雪时隔经年第一次以真容出现在他面前,终究还是紧张的。 他抿住微笑的嘴形,没有说话,目光平静而喜悦地望着两面臣民,现在是他的臣民。 玉惟怀疑自己心口的热意要将这张纸片身躯的躯干烧穿一个洞。 他的师兄从来就是好看的,如今接受万民朝拜,他方知师兄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有如此多的拥簇。 他不是属于无为宗的人,而确实恰如其分地适合妖域,适合这个更为艳丽的天地。 这里有充满生机的混乱,从容的坦率。 这里与人修的地界全然是两个世界。 玉惟的心神受到激荡,满天飞舞的五彩花瓣从车顶飞过,那些花瓣,好似穿越了时间,让玉惟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玉氏的唯一家主继承人,在看见这样的花瓣从自己头顶上飞过时,想要伸手抓住,他站起来,刚迈开两步,便被勒令呵斥坐回去,要时刻端正自己的仪态。 至于两边的百姓,也都秩序井然地站着。 有人向他恭贺:“祝贺玉公子迈入筑基,步入仙途!” 真的是恭贺吗? 若真是恭贺,为何他不能笑,不能跳起来,跑起来…… 他只能在长老的教诲下,用一板一眼的语言回应那人,接过用盒子层层包裹住的贺礼——他的贺礼,也是他不能打开的。 那些花瓣与他无关,再触手可得,再漂亮,他都无法主动伸手去碰一下。 这是礼仪,是规矩,是身为玉惟之人的注定。 繁复的大红色衣袖一扬,遮蔽了他视野,那截白皙有力的手腕上戴着金色的镯,金光折影片片,而后手腕一转,这人的掌心向他摊开,是一捧缤纷的花瓣。 纸片在风中缓缓摇动,没有出声。 朝见雪垂眸看它,说:“你冷吗?拿这些压一压?” 纸片展开纸手,抱住了那捧花瓣。 所以,师兄还是欢喜他的吧? 但他送给师兄的灵镯呢?灵镯认主,不可能被摘下。是被藏起来了吗? 否则,他也不必总是躲着喊出自己的名字。 他竟然躲了这数十年,只要喊出一次,他就能知道他在何处的…… 在初入妖域时,在受苦时,就没有一次喊过他的名字吗……明明只要他一喊,他就能来带他走…… 花瓣紧贴在身躯上,渐渐染了鲜红色的汁水。 朝见雪瞥一眼,果然看见它身上红红绿绿的汁液,赶紧来拂开,但是玉惟的纸片手居然抱得很紧,他压根无法将花瓣扯掉,只好由着他。但愿玉惟本体身上不要也染了色。 出发前,他还认真地问了青荼柳,这傀儡法术有没有被冲破的可能性,青荼柳说除非玉惟还有大乘期的实力,但若是有,他怎么可能会像现在这样被绑住,青荼柳让他别杞人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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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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