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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征兆,突如其来,像一场轻飘飘的雨。 虫族不是温情的种族,没有专门照顾残疾虫族的部门,也不会给予这些失去战斗能力的残疾虫族特殊对待, 他们唯一的去处就是墓地。 身体上的残缺尚能忍受, 心理上的痛苦最为折磨, 仿佛高耸削尖的悬崖将天际划出一道口子。 明明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却偏偏在虫母降世时注定走向死亡。 普利特的一生似乎充满了不幸。 作为普通的雄虫,战斗机器一样反复上战场, 反复厮杀,自愈,唯一的念想就是盼着某一天虫母会突然降世。 这一天的确来临了,他却马上要离开了。 普利特已经崩溃过一次,但他很快安抚好了自己。 他告诉自己,虫母迟来了这么多年,说不定根本就不在乎他们,也不愿意为虫族疏导,更别提从指间漏一丝香气给自己,和历史记录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虫母一样,只享受他们掠夺回来的财富,但完全不关心他们。 可是,尺玉不一样。 那天的直播就让普利特有所怀疑,在病房里见到尺玉,更是让他心底防线瞬间崩塌。 他的虫母殿下竟然屈尊降贵来到狭窄的病房,在满是刺鼻药水味的空气里,颤抖着声音问他:“疼吗?” 普利特高高垒起的城墙轰然坍圮,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为什么偏要在虫母降世时成为残废?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 在这个平静等候死亡的雄虫几欲窒息的时候,他娇乖纤弱的虫母突然俯身,将他拢入怀中。 温暖而香甜的怀抱。 普利特沉入浓郁的香气里,烦躁紊乱的精神瞬间被平抚,细针刺挠一样的锐痛烟消云散,他好像中了魇,浑身僵硬无法动弹,连眼珠都转不了丝毫,好一会,才嗫嚅着: “妈妈……” 热泪砸在普利特的头顶,瞬间激起汹涌的浪涛,普利特右手轻柔抚摸着尺玉的薄背。 虫族没有抚育幼虫的经验和需求,也没有虫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此时此刻,普利特拍着尺玉纤薄身体,极力平稳动作,仍显现出无措。 但这个动作的确是家喻户晓的技巧,每当夜晚降临,胆小的孩子面对黑暗总是害怕不已,陪同的大人便会用宽大的手掌轻拍孩子的后背,吟唱着安眠曲。 或许是虫母的低泣声赐予了他神恩,使他无师自通做出了这个动作。 尺玉想起了那个被赶走的保姆。 其实是舍不得的,他问:“如果那天下雨呢?” “下雨……也一样。” “不一样。”尺玉摇头,执拗地反复摇头,白色短发渐长,簌簌抖动,“可以留下来吗?” “留下来?可是殿下,我已经没用了,我没办法再给您搜罗奇珍异宝,也不能继续保卫奥莱的安全,我……我没有用了。” 虫族不缺战士,也无所谓死亡。 “因为残疾吗?怎么会?帝国有一种医疗器械叫做假肢,安装上去后,你可以像出事之前一样行走,蹦跳。” 普利特摇头,高挺的鼻梁在尺玉肋骨处磨蹭,“假肢远比不上虫族本身的躯体,很多年前就有虫族试过了,即使能走,也一样没用。” 似乎他们衡量自己有没有用的标准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浴血沙场。 “你好笨,谁说没用就一定要死掉的?”尺玉闷闷地开口,怀中的雄虫垂头丧气,让他又急又难受,“而且,谁说这样没用了?” “上战场是有用,帮我摘樱桃,就不算有用吗?” 病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床头机器嗡鸣声震耳欲聋。 似有一滴清澈的雨水,带着樱桃果的酸甜,砸在了普利特坚硬的心口。 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快要失序。 他心里有千万话想说,涌向喉口时又如鱼刺般卡住,上不去又下不来,他想让虫母不要再说下去,不要再给他希望,那只会让他在赴死的时刻更绝望。 可是他眷恋这一点的温暖。 普利特抱紧了虫母的腰,坚毅的面庞贴着温暖柔软的巢穴,那里不久后会孕育出虫族的下一代,只是没有他的血脉。 “妈妈……” 尺玉最后是被伊夫林带走的。 在他们的谈话中,尺玉得知埃拉其实并不是他的“同谋”,而是菲尔德见他怏怏不乐,怕他身体出问题,安排年纪相仿的埃拉来带着他“鬼混”,摘樱桃是,潜入军部也是。 只是出了点意外,埃拉和尺玉并不坚固的同盟关系在尺玉的小心机下迅速瓦解。 埃拉从菲尔德那里得知了尺玉此行目的,挠了挠头,不解地问:“殿下,你为什么那么关注……他们?” 低级虫族,残疾虫族。 尺玉失魂落魄地看着这个因为弄丢了虫母而遭到训斥的虫族,知道自己一时任性给他带来责罚,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但并没有回答埃拉的问题。 埃拉能问出那句话,就说明他早已经被虫族由来已久的思想控制,他是高级虫族的代表,的确很难理解一个异于高级虫族也不属于低级虫族的存在的想法。 虫族的冷血在这时完全显现。连他们厮杀,屠戮异族,都只让尺玉感慨太过残忍,而此时他们对同类的无情才让尺玉真正明白这是一种和他完全不同的生物。 哪怕尺玉是一只讨厌人类的小猫,他也会对投喂自己的人类翻起肚皮,而虫族显然不会。 萨洛扬,伊夫林,甚至是鲜少直接上战场的菲尔德,浑身都散发着无法磨灭的凛锐,四方桌各占一方,高大的身材仿佛一头头扑杀而来的猛兽,又像细弱光源照射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三方会审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好像他们要因为虫母一次不顾自身安危的意气用事而审判被他们放在心尖上的虫母。 然而菲尔德却只是叹息着,说:“说吧,殿下,你想说的,都可以说。” “我道歉,我不该偷偷溜出来看,”尺玉垂眸,捏了捏桌角,似乎那上面有什么吸引眼球的东西让他移不开视线,“但是你们不能怪我。” 他坦诚地抬头,完全不知错似的。 “我们出现在这里并非要责怪您,殿下,没有任何虫有资格怪您,我们只是担心。” 菲尔德的嗓音极为轻柔,丝毫不带有愠色。 “没事的啦……”尺玉摆手。 就在尺玉讶异这件事情居然如此顺利就解决时,伊夫林的声音宛若断水的刀刃,突兀插进来。 “殿下,您似乎还不明白孤身一人出现在军部意味着什么,那些刚刚办理退役的残疾雄虫,是整个虫族自毁倾向最严重的群体,如果他们要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未曾得到善待的一生,连我也来不及救你。” “会不会太夸张……”尺玉微微皱眉。 “低级虫族行事放纵,多年压抑,送上门的虫母,他们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完好无损地离开?不把你扑到墙上,撕咬你的唇瓣,折磨你的胸脯,榨干你的精血,直到你说不出话,甚至发不出一丝嘶哑声音——算是好的。” 伊夫林军装革履,一丝不苟,锐利的下颌稍稍一抬,常年征战的将领气息展露无遗。 “殿下以为低级虫族为什么叫低级虫族?因为他们进化不完全,脑子里除了烧杀抢掠和□□一无所有,原始的兽性只能通过战争释放,如果殿下落入他们手中,就会成为新的纾解工具,殿下难道觉得他们会同样温柔?” 密匝匝的话语砸来,砸得尺玉头晕眼花,他讷讷道:“可是他没有伤害我,他很可怜,也很笨。” 伊夫林闻言,冷锐的唇角勾出一个讥笑的弧度,“殿下在可怜他们?” “怜悯是最无用的东西。” 伊夫林微微俯身,指尖重重点了两下桌面。 尺玉望着他们,望着抱臂而立、置身事外的萨洛扬,发现尺玉看向他后挑眉一笑,望着面色凝重、不置一词的菲尔德,他像是陷入某种回忆中难以抽身,最后望向态度坚决的伊夫林,莫大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只是觉得他们在能量炮的轰炸中没死,在与外骨骼的近战搏斗没死,却因为失去了一些肢体就放弃生存自我了结有点可惜,他们还没有过过好日子,也没有接受过疏导,他们连一些美好的回忆都带不进土里。” 伊夫林冷声:“这不是低级虫族独有的经历,只是他们更脆弱,更会……装可怜。” “你说话太伤人了,伊夫林。” “他们用虫族共有的经历博取怜悯就不伤人了吗?我伤的是那些低级虫族,他们伤的是殿下。”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尺玉身上。 尺玉不擅长辩论,也不常与人起争端,当他有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时,最管用的手段是撒娇、示弱,其次是颐指气使。 他从未有过如此严肃的争执,以至于手足无措。 尺玉深深感到自己没错,高级虫族没错,低级虫族更没错,理性的思考是一簇火苗,炙烤着他的思路,烤得干瘪枯燥,让他哑口无言。 此后最原始的情感,像奔涌的洪涛,浇灭了焚心的烈火,尺玉呢喃: “……可是他也叫我妈妈。”
第82章 争论不了了之, 尺玉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不再想着溜出水晶宫殿,去探寻一些将要逝去的生命痕迹,尺玉难得乖巧了一段时间。 但说乖巧, 又让人觉得少了些生气,连迟钝的萨洛扬都在一次疏导中嘀咕:“殿下怎么像个假的布娃娃?” 菲尔德当然也察觉到这一点, 某一天特意带了通讯器, 低声唤着尺玉。 “殿下,想看看帝国那边的情况吗?” 尺玉活过来了一瞬, 眼眸泛着灵动的水光, 从柔软的被子钻出来,双手撑在床上,整个人半趴着。 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他说:“我知道,根本没人关注我, 也没人在意我到底去哪里了,甚至还高兴我终于不见了, 对不对?” 菲尔德面上笑容一滞。 尺玉又攥着被子躺回去,连一双眼睛都不露出来, “我早就知道了。” 菲尔德离开了。 其实尺玉倒没有耍脾气这样的心思,只是又不能在虫族做点想做的事情,又不能回到帝国去继续任务,除了整天吃吃喝喝,坐以待毙, 也没有别的办法。 系统告诉他, 主神空间那边可以勉强把他被虫族带走这个意外算成他既定的悲惨结局, 但珀金能不能改变主意,发动战争,最后一战成名, 还是未知数。 尺玉在被子里拱了拱,有些低沉,无论最后珀金有没有和虫族发生冲突,对尺玉而言都是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没有和虫族亲身接触之前,虫族只是个虚无缥缈的符号,是每次演练课中假想的敌人,是没有生命的,但现在他们是鲜活的,会脉脉注视着尺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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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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