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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的风向霎时变了,大门前被人公然张贴了言辞激烈的文章,大骂蔺宁魅主,擅改祖宗礼制,根本不配为国子祭酒,实则不过是个以男色侍人的伪君子罢了。 这还不算,蔺府也被人泼了粪,甚至有人直接闯了进去,在庭院里以刀剑相迫,逼蔺宁收回那道折子,幸亏有裘千虎在,三两下便把人制服了,这才避免了伤亡。 国子监的这把火确实烧起来了,但却违背了一开始的初衷。人们不再在乎士族子弟是否享有专权,而是把矛盾对准了蔺宁,骂他以不正当手段欺君魅主,实现个人野心甚至祸乱朝纲。 这把火烧的非常妙,若单论国子监一事,奉天殿上尚有可争辩之处,如今五姓的声望大不如前,新提拔的官员中不少都是寒门出身,赞同“院试”者不在少数。而说到“魅主”这件事,那风向几乎是一边倒了,毕竟褚元祯对蔺宁的偏袒有目共睹,不少老臣上书请求立后的折子都被驳了回来,眼下正好借着这把火,名正言顺参蔺宁一本。 褚元祯怒不可遏,他已经猜到了是谁在背后操纵风向,这件事只有墨宗迟能办到!齐州墨氏本就是书香大族,在一众读书人眼里声望极高,只是墨老爷子重视人才提点,向来不屑官僚间的明争暗斗,到了墨宗迟这辈,竟也学会了搬弄是非! 蔺宁看着那些折子,无所谓地说道:“参就参吧,我又不怕。” 可褚元祯看不得这些污蔑之言,再一次摔了折子后,就要派人将墨宗迟抓起来问罪。 蔺宁赶紧将他拦下,“抓什么?皇帝抓人也要讲证据,你只凭猜测如何抓人?” 褚元祯不说话了,气得在屋里踱步。 “登基大典。”蔺宁话锋一转,“你现在就顾好登基大典,旁的事情都不要管。” “你的事也不管?”褚元祯反问:“任他人污蔑你?” “怕什么,随便他们去说。”蔺宁看得开,“有句话说得好,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眼下国子监处在风口浪尖上,人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待到来日,国子监剔除了那些游手好闲之辈,真正培养出一批朝堂所需的股肱之才,人们自然会明白‘院试’的合理性,也就没人质疑我是不是‘魅主’了。” “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听起来确是这么回事。”褚元祯皱了皱眉,“只是那句话——什么时间什么真理,听着着实叫人迷惑,此话是谁人所言,为何我从没听过?” “这个嘛。”蔺宁一摆手,“乃一位高人所言,你学艺不精,自然没听过。” 眼下离着仲春越来越近,即便有再多的流言,也都湮没在筹备登基大典的忙碌中了。 花开二月,便是仲春。登基大典那日风和日丽,已有了春日的融融生机。 大典之前要祭祖,羽林卫一早就严阵以待,将方圆五里排查了数遍。这几日褚元祯没有睡好,接连几日做梦都是前世的场景,蔺宁胸口的血糊了他一手一脸,让他夜夜都从梦中惊醒,故而将巡防人数整整增了一倍。 吉时到,褚元祯手执祭祀长剑登上祭台。礼乐奏响,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祇告天地、宗庙、社稷,新帝登基,与民更始。 褚元祯沿着长阶前行,他走的很慢,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忍不住地向下瞥,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魏言征、许绅等人,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他再看,却依旧寻不到那抹身影,只看到一个个跪着的人。 太远了。褚元祯心想,他曾渴望万人皆跪唯他独尊,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想做的,却是走到那一人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而已。 这一身衮服让他与日月比肩,也令他不能随心所欲,这便是做皇帝的无奈! 褚元祯闭上眼,缓缓开口:“今朕恭膺宝命,君临率土,祗顺三灵,绥柔万国①——” 这告文是礼部撰的,庄肃至极,却也冗长得很。告文还未念完呢,却听下方起了骚动,不知是谁吼了一声,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呼喊声甚至压过了礼乐齐鸣,把周围的御象都惊动了。 隔着太远,那人喊了什么褚元祯听不清,刹那间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痛得他动也动不了。他逼着自己转过身子,费力地朝着身后望去——百官队伍的最后,似乎有人倒下了! 是谁?! 只是片刻功夫,俯首跪地的官员们各个变了脸色。褚元祯扔了手里的长剑,脸色白得吓人,以惊人的力气破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嘴里不住地呢喃着:“不要……千万不要……” 这些天梦里的场景一一闪现,时而虚幻,时而真切,让褚元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终于走到跟前,看清了倒下的人—— 梦里梦外重叠在一起,像是老天爷开的玩笑,蔺宁的背部插着一把短刃,涌出的鲜血染红了青色的官袍。 行刺的人已经被制服了,耳畔充斥着众人的呼喊。褚元祯在这一刻被拉回现实,他手脚冰凉地跪了下去,不管不顾地把人抱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蔺宁,蔺宁……”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 登基大典戛然而止,太医院所有人都被传到了乾清宫。 蔺宁是背部中刀,刀刃自后心插入,连正院使顾海宁也不敢拔。 褚元祯快要疯了,他不敢把人放下,让蔺宁趴在自己肩头,“你敢这么吓我……你敢!” 蔺宁嘴里含着血,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我实在不该……赌自己命大……” “你等一等。”褚元祯眼眶酸涩,“成竹去接颜伯了,他救过你一次,肯定能救第二次。” 可蔺宁知道这次真的等不到了,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我不要下葬,你把我……烧了,一把火烧了……” “蔺宁!”褚元祯吼道:“你敢!” 蔺宁大口喘着气,“你要做个好皇帝……院试,必、必须完成……你代替我……” 周围伺候的人退下了,褚元祯再也没有顾忌,大声哭了出来,“我代替不了!我说过的,你若死了,我便随着你去!这个破皇帝,谁爱做谁做!” “把我烧、烧……”蔺宁觉得眼皮沉重,就快撑不住了,他埋首褚元祯颈侧,拼命感受着那个熟悉的味道,他要把这个味道刻进骨子里,“我想回家……把我烧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啊啊啊啊啊啊!” 褚元祯彻底崩溃了,他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声的嘶吼。他恨!活了两世,为什么每一次都不得善果?为什么每一次都欺他负他?为什么每一次都要看着这个人死去?为什么?! “子宁,若你能来……”蔺宁最后一次摸了褚元祯的耳垂,那个一害羞就会红得滴血的耳垂,他无力地笑着,终于垂下了手。 成竹策马带着颜伯一路疾驰,冲开宫门,直冲进乾清宫,却看到褚元祯抱着蔺宁仰天大哭。 “我若能来……你把话说完啊!把话说完!”褚元祯声嘶力竭地吼着,“你要我去哪里,我统统都答应!刀山火海我也去!可你睁眼告诉我……告诉我啊……” 嘶吼惊动了飞鸟,却是无人回应。 这场登基大典终究还是不了了之。 褚元祯把自己关在乾清宫整整三日,他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带走蔺宁,送来的饭食更是未碰一点,就这么守着一具尸体度日。 第三日亥时刚过,褚元祯打开宫门,着人去请自己的外祖父:太常少卿宁远庭。太常寺负责宗庙礼仪等一应事务,此时请宁远庭倒也合理,人们猜测褚元祯此举是要为蔺宁正名,甚至有人还猜,这是要以皇后之礼厚葬。 岂料祖孙二人商量了一夜,褚元祯竟让宁远庭搭了一个火台子——他要烧尸。 这可不得了!死无全尸是多大的仇恨啊,更不用说把人一把火烧了。消息一传出去,连宁沁雪都惊动了,慌忙赶来想要劝阻褚元祯,生怕他一时冲动悔恨终身,将来连个祭奠的地儿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难受。 褚元祯异常镇定,似是下定了决心,没有出言解释,只是弯腰抱起蔺宁的尸体,一步一步地登上了火台子。 大火烧了整整五个时辰,从日出三竿烧到了万籁俱静,无人敢打扰,也无人上前。褚元祯独自守着那把火,从天明守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明。他听见木枝烧的劈啪作响,眼神空洞的望着火舌,过往的回忆如跑马灯一般历历在目,那些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仿佛要溺毙在这些回忆里了。 蔺宁出现的那么突然,褚元祯都忘了自己是何时动心的,等他回过神来,内心早已沦陷。京都里人人说他沉迷男色,只有褚元祯自己知道,他沉迷的从来不是什么男色,他只是对一个人着迷,那人每次捧起自己的脸,目光里总有炽热的爱意,这种爱意让褚元祯甘愿堕落,甘愿成为一个被支配的奴役。 可是那人不要他了。 褚元祯回想起蔺宁临终说的话,蔺宁要他做个好皇帝,要他完成院试,蔺宁脑子里装着许多人许多事,却独独没有一句话是留给他的。 这个人真的太残忍了,残忍到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意留个念想给自己。 天空渐明,褚元祯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连哀伤都看不到。 成竹立在很远的后方,见褚元祯动了,赶紧走上前来,“陛下。” 褚元祯回头看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内阁首辅蔺宁,道德博闻,靖共其位,复其太傅之位。念其劳绩,特赐谥号,文正。” “陛下。”成竹哭声难抑,“下葬之事……” “此事。”褚元祯缓缓闭上眼,“尊其遗愿,不葬,不祭。”
第123章 行刺蔺宁的是个六品官员, 他早年间贿赂唐之涣,把独子送进了国子监。如今蔺宁要推行“院试”,还要彻查此前靠着“买监”手段进入国子监的监生, 他的独子听说之后惶惶不可终日, 整理日去酒楼买醉, 竟是把自己喝死了。 他痛失爱子, 几近疯魔,认定了是蔺宁害得他们父子阴阳两隔,那日前去蔺府行刺的杀手也是他雇的。行刺失败之后,他仍执迷不悟,这才在登基大典上铤而走险。 得知蔺宁身死, 他当日便在牢里撞墙自尽了。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褚元祯不会善罢甘休, 但褚元祯却放过了那名官员的家眷,仅仅没收了他的宅邸以示惩戒, 还命朝中众人不许再提及此事。 一切都很古怪。 更令人感到不解的是,那把大火之后,褚元祯翌日正常上朝,言行举止与往常无异。 礼部上书请求重办一次登基大典,被褚元祯驳回了, 转而说了八个字:新岁伊始, 万事皆新。 不忍和哀痛已变成史官笔下的旧事, 新的篇章正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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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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