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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帝又抿了口茶,脸上似乎起了些血色,“蔺卿看着倒是精神了,朕差点以为见到了十年前的你,此去问道,可还顺利?” “顺利。”蔺宁硬是挤出一张笑脸,“托陛下洪福,一切都顺利。” “朕天生薄命相,如今更是日薄西山,何来‘洪福’一说?”哪想建元帝突然变了脸色,声音骤然一冷,“蔺卿,你借问道之由躲了半年,朕不追究。如今回来了,可是想好了?朕今天再问你一遍,你选择谁?” 什么叫“选择谁”? 蔺宁犹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浑身冰凉,他要选择什么? 九鼎一丝之际,褚元恕突然站出来,在建元帝面前跪下,“父皇,老师半年前已经做出选择了,父皇今日为何又要再问一遍?” “朕没问你。”建元帝不耐烦地摆着手,锐眸如利剑般扫向蔺宁,“蔺卿,为何不答?”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蔺宁身上,蔺宁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他强压下心中的起伏,俯身恭敬地行了个礼,“回禀陛下,臣这半年来反复思考当日之决定,确实有了一些新的考量。臣以为,此事当以陛下圣意为先,为臣者,则应竭尽所能事君以忠。” 他没敢抬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落在建元帝的袍角上,侧耳细细听着周身的动静。 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蔺宁一头雾水,更不知道要选什么,只是多年混迹职场的经验告诉他,如果顶头上司让你重新做出选择,那么一定是不满之前的那个决定。如今建元帝让他重新选择,其中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了,他何不借坡下驴呢? 果然,建元帝放缓了语气,“半年前蔺卿可不是这么说的,蔺卿曾言,祖宗之法不可变,变则引社稷动荡,恐失百官之心。” 作孽啊,蔺宁心道,这是什么地狱般的开局,他的老祖宗难道不懂官场生存守则吗?还是百年前的人都有敢于死谏的精神? 蔺宁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平复情绪,“臣过去固执已见,不懂变通。此去问道,臣终日自省,亦有所收获,虽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可也无百年不变之法,重要的是变之有理,变之有度,今时今日,臣以为该变一变了。”
第4章 建元帝显然满意这个答案,半晌神色渐缓,拿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也不做声。 蔺宁用手肘撑着身子,殿里的火盆烧得正旺,他的鼻梁上却渗出了冷汗。过了许久,才听一道声音从头顶响起——“既然蔺卿要朕选人,那朕便仔细想一想。三日之内,叫礼部拟个章程递上来。”建元帝抬手指了指立于一旁的褚元祯,“礼部那边,你去盯着。” 褚元祯闻言跪地行礼,应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行了,一个个都跪着做什么,蔺卿也起来吧。”建元帝从软塌上直起身,将手伸向一侧的老太监,“坐了这些时候,朕都饿了,你去膳房问问,今日又做了什么新鲜花样。” 言外之意,便是此事到此为止。 褚元祯起身时扶了一把蔺宁,俩人对视一眼,蔺宁轻轻将胳膊抽了出来,转身跟着其他人退出偏殿。 身后的殿门才关上,二皇子褚元倬便闪身拦在众人面前,“学生想不明白,老师这是何意?” “二哥。”褚元祯上前一步,“殿前讲理,怕是有理也说不清。” “你少来这套,父皇偏心你,有意让你主持祭祀,可你配吗?”褚元倬并不喜欢这个弟弟,他只看向蔺宁,“老师,您曾说过,祭祀事关国运,唯储君可代行,为何今日突然改了说法?” 原来是选祭祀之人啊。蔺宁心中有了思量,面上却依旧沉默着,他对这些皇子还不熟悉,不想因几句话露了马脚。 褚元恕原本走在最前面,听见争吵回过身来,“你们两个,吵什么吵?这是什么地方,这般嚷嚷成何体统?”他是太子,按理说最是憋屈,此时却依旧泰然,“立冬祭祀不是大事,况且我大洺还有臣子代行的先例,如今五弟已经成年,让他磨砺一下也好,何须在殿前议论是非?” “大哥,你是东宫太子,他又算什么呢?”褚元倬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再说,同为皇子,我与老四都不曾主持过。说来说去,不过是他投了个好胎,父皇听信钦天监的话,独独偏心于他罢了。” “是偏心也好,是磨砺也罢,父皇选人,素来不会出错。”褚元恕望向前方,“等消息吧,三日之内,礼部便会出章程了。” 褚元倬听了,自鼻腔里挤出一声不满,又把目光投向蔺宁,“老师不说些什么吗?” “该说的,方才已经说过了。”蔺宁淡道:“太子说得不错,三日之内,礼部便会出章程了,到时只需按照章程行事即可。” “老师现在也偏心这个人吗?”褚元倬气得一甩衣袖,“听闻老师回京见得第一个人便是他,连父皇都不见,难道……” “褚元倬!”褚元祯高喝一声,“不管你听了什么或看了什么,我劝你想好了再说!不然,休怪我不念你我兄弟的情分!” 蔺宁一惊,他没想到褚元祯会动气,还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褚元倬也是一愣,他见褚元恕沉默不语,便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拱手冲蔺宁行礼,说道:“是学生思虑不周,老师就当学生是昏了头吧。” 蔺宁当然不好再说什么。 众人静默之际,殿前伺候的小太监忽而迎了上来,“几位主子,可别站在这里争执啊,这儿风大,主子们还是快些回吧。” 小太监提醒的是,这宫里人人都竖着耳朵走路,稍不留神,把柄就会被递到敌人的手上。 蔺宁拔腿就要离开,刚一转身,却发现褚元祯正直直地盯着自己,那对眸子里迸出的锋芒令人胆寒,一如猛兽嗅到了猎物,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 俩人仅是对视了一眼,蔺宁就觉得自己要被扒光看透了,他下意识偏头躲开,仓促间后退了半步。 “老师。”褚元祯眼疾手快,伸手将他扶稳了,“老师可是乏了?学生送老师回去吧。” 褚元恕和褚元倬已经走远了,蔺宁却不想与这五皇子独处,他伸手挡开了褚元祯的胳膊,“不用麻烦,眼下我得去一趟文渊阁,就不与你同路了。” * “您问这五殿下啊。”文渊阁内,满吉将一摞书卷铺到桌上,眨巴着眼睛细细想了会儿,“他确实投了个好胎,咱们大洺素来崇尚‘九五’之说,五殿下是第五位皇子,在排序上就占了优势。据说当年钦天监特意算过,称五殿下生来便有匡扶社稷之相,此话一出,连带着宁妃都母凭子贵起来,陛下更是肉眼可见地偏爱他。” “这样啊。”蔺宁单臂撑着下巴,瞟了满吉一眼,“陛下很信钦天监?” “您不信吗?那可是钦天监啊。”满吉瞪大眼睛,“靠观天象便可知国运,小的做梦都想拥有那样的本事。” 呵——迷信罢了。 蔺宁腹诽一句,百般无赖地翻动着书卷,又问:“那陛下不喜太子?” “蔺太傅,您当真什么都忘记了?”满吉满眼都是同情,“您到底遭遇了什么啊?” “咳,不碍事的。”蔺宁想要糊弄过去,“你快同我说说,这父子俩人到底有何恩怨,我不好问别人,只能问你。” 满吉听了有些犹豫,但还是压低声音说道:“太子殿下,可是皇后所出啊。” “不然呢?”蔺宁挑了挑眉,“立嫡立长,没毛病啊。” “可皇后娘娘是继后啊。”满吉眉头都快拧到一处了,“先帝驾崩,将皇位传给了陛下,那时皇后娘娘已怀有身孕,太子殿下是先帝遗腹子,这件事您也忘了吗?” 蔺宁腾地坐直了身子,没有吭声。 “这要是认真论起来,先帝乃陛下的皇兄,太子殿下得叫其一声‘皇叔’的,可如今却是‘皇叔’变‘父皇’,多少有点造化弄人的意思了。”满吉自顾自地说着,“一女侍二夫,即便在民间也是少有,陛下虽封了皇后娘娘为继后,却也明令禁止旁人再提此事,想必心里还是存着芥蒂的。而太子殿下的身份也着实尴尬,所以几乎人人都以为,这东宫之位早晚是要易主的,陛下定会选五殿下继承大统。” 蔺宁听着满吉喋喋不休,出声打断他:“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后娘娘嘛。”满吉顿了一下,“那可是李氏嫡女啊。陵南李氏,谁惹得起?” “陵南李氏?五姓七望①?”蔺宁扯了扯嘴角,脑子里回忆起上学时老师讲的身份制社会,暗暗在心里嘀咕了句“还是社会主义好”。 “是呢,陵南李氏、襄阳钱氏、齐州墨氏、临河王氏。”满吉掰着手指,“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一半源自五姓,李氏掌兵,钱墨管人,王氏是钱袋子,寒门学子若能投到五姓门下,那便是一只脚迈入奉天殿了,不过——”小太监疑惑地皱着眉,“蔺太傅,您说的‘七望’又是什么?” “没什么。”蔺宁摆了摆手,“可是不对啊,这只有四个姓氏,不是五姓吗?” “燕云褚氏,现为皇室。”满吉惴惴不安地问道:“这您也忘记了?” 蔺宁沉默地撑着下巴,半晌岔开了话题,“我让你找的东西呢?” “都在这里了。”满吉指了指铺满桌子的书卷,“从太祖爷年间至今所有大事均记录在册,另外朝中六品以上官员的名册也借来了,一切按照您嘱咐的,以编纂典籍之名借阅,吏部的人马上就给了。” “这么多?”蔺宁不敢置信地问道:“就没有个……”他顿了顿,把“电子版”三个字咽回肚里,“……缩减版?” “这还多?”满吉指了指身后,“我还没搬完呢,阁中还剩百十来卷,要不给您一道拿来?” “拿来,统统拿来!”蔺宁把心一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老子权当是上历史课了。” 在蔺宁印象里,大洺一朝,不过百年。 他上学时学历史,只觉得这个朝代极为不起眼,后人记载它仅用了区区几行文字,甚至都不在考试的重点之列,如今坐在这里,才知道这个朝代原来发生过这么多事。 当年褚氏北伐,从漠北游民手里夺回了燕云五城,将游牧政权赶出中原并建立大洺,至此天下归一。如果按照历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大洺至灭亡不过历经五位皇帝,那么如今在位的是……蔺宁的手指落在“建元帝”三个字上,心里不由得一惊——已经是第四位了。 建元帝是大洺的第四位统治者,下一位皇帝登基后,大洺就会走向灭亡。 这是历史,历史不会改变。 蔺宁顿时懵了:老祖宗要自己照拂的,竟是一个亡国的皇帝?! 这是什么混账穿越!难道他要死在这里? 蔺宁气得摔了手里的书卷,正在点灯的满吉吓得一惊,连忙问道:“您、您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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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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