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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褚元祯正色道:“那就请王大人和墨大人出点力,为本宫讨来封王诏令,只要诏令到手,本宫便动身离开京都,再不做这碍眼之人了。” “五弟,一码归一码,你想过那逍遥快活的日子,也得先问问朕放不放你走。”褚元恕出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再次环视一周,最后望向顾本青,“这份条例是内阁拟下的,而今朝中重臣对此多有不满,顾卿,你当如何?” 顾本青站了出来,他今日还没发过一言,自上朝起就静静看着,将一张张虚伪做作的面孔尽收眼底,如今再听众人争执,只觉得这你来我往里皆是满满私欲。他垂着首,心也一点点凉下去。 “重臣不满……”顾本青缓缓开口,“是不满地主和佃农可以平起平坐,不满属于他们的利益被生生分剥了去,不满这片广袤大地之上再无士族专权!当年褚氏四处征伐,是王氏散尽家财凑齐了军饷,大洺初建无人可用,是墨氏不拘一格纳白丁为才。彼时的五姓,也曾承诺与大洺百姓共生,不过数十载,五姓后人竟成了这般模样!你们顶着世家之名,却没有世家的担当,更没有自己祖辈的样子!当真是叫我这个外人看足了笑话!” “顾大人休要胡言!”许是被戳痛了,王昰面上浮现怒色,“我王氏……” “王大人!”顾本青厉声打断他,“老臣还没说完!史书有载‘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大洺的天终究不是五姓的天,不是士族门阀的天,而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天。今日殿上进谏,亦是为天下百姓请命,土地变革于民生有益,实乃益国利民之良策,重臣不满,属实无奈。内阁势微,我亦人轻,若是生谏不能,那便唯有死谏——”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顾本青已朝着一侧的盘龙柱撞去,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重响,他就那样倒在了众人眼前。 血花迸溅。 死寂之后是满堂惊呼,褚元恕惊得后退半步,差点跌倒在龙椅上,冠上的旒串挡住了视线,让他只能看到满眼殷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传太医”,褚元祯最先冲上去,把顾本青扶了起来。 “五……殿下……”顾本青的声音几不可闻,“只能……到这了。” 他整张脸上布满了血水,双眼已看不清东西,仰身望着遥不可及的庑殿顶,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太医马上就到。”褚元祯抓住他的手。 顾本青摇了摇头,他这一生不得志,大半辈子都隐于人后,唯有在最后一刻冲到了前面。文死谏,这是士大夫的光荣,他以一己之力把内阁抬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从此谁也不能说内阁中人都是无为的庸才。 “告诉……太傅……”顾本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我没负他。”
第87章 消息是褚元祯亲自带回来的, 他怕传信之人嘴拙,又担心蔺宁知道了难受,下了朝便匆匆赶回府里。 蔺宁听完后一言不发, 向后慢慢地靠到了椅背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问:“褚元恕怎么说?” “说……”褚元祯艰难地开口, “留中,再议。” “我就猜到会是如此,我猜到那些人一定会反对,我猜到褚元恕会犹豫不决,只是——”蔺宁忽然停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卡到了。 褚元祯紧张地望着他。他以为蔺宁听到顾本青死谏的消息会悲痛、会愤怒, 哪怕蔺宁因此闯到宫中大闹一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陪着, 但蔺宁表现得非常平静。 “只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无论如何都要讨个说法。”蔺宁沉思半晌,复又开口,“杨儇那边如何?” “褚元恕命他返回富阳, 继续任县令一职。今日下朝后, 满祥将他请去了偏殿, 这应是褚元恕的意思。”褚元祯留意着蔺宁脸上的表情, 补充道:“你且放心,成竹在宫门口守着呢, 定然不会让他出事的。” 蔺宁听了微微点头,转身朝向窗外。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只留下半边侧脸给褚元祯。 这一捱便到了晚上, 成竹带回消息,说杨儇又被留下了。 府中的气氛低沉,蔺宁晚饭时没怎么吃东西,褚元祯亲自去小厨房蒸了蛋羹,回房间时发现人已经睡了。 他把蛋羹放到桌上,转身灭了灯烛,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俩人之间宽得还能再睡下一个人,蔺宁没有像往常那般四仰八叉地躺着,他面朝着墙,呼吸平稳,好像睡沉了。 褚元祯全无睡意,他轻轻捻着手指,仿佛手上还沾着顾本青的血。 顾本青! 这个人怎么会蠢到以命相搏?!区区内阁首辅,不过只是个徒有虚名的五品官员,奉天殿上多得是三品以上的重臣,即便死谏又能怎样?世家会在乎一个言官的死活吗?世家只会嘲笑蝼蚁的不自量力。 明日上朝,金砖上怕是连一块血迹都不会留下,京都里最不缺的便是人,内阁首辅这个位置早晚会有人顶上。 简直是愚蠢至极! 褚元祯无声地坐了起来,他突然觉得无法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再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为什么总有人在自己眼前离去? 他偏头看向蔺宁。 蔺宁和平日里不大一样,他背对着褚元祯,褚元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微微拱起的后背,背上的布料不知何时被汗水濡湿了。 褚元祯一愣,拿起枕边的帕子想要给他拭汗,俯身却瞧见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蔺宁在哭,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流向一侧,与汗水交织在一起,糊得他满头满脸都是,像是被泡在了水里。 水深不见底,水底是想救却救不得的人。 昏暗里蔺宁忽地抽搐起来,如溺水之人那般拼命挣扎,紧抿的唇一张一合,像呓语又像在求救。 褚元祯初梦如醒,原来白日里蔺宁的镇静都是假象!他觉得自己笨死了,俯身把人抱进怀里—— “醒醒!” 蔺宁猛地睁开眼睛,感受到了褚元祯胸口的温度,身上的湿冷感一点一点褪去。他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死的人应该是我。” 褚元祯感到心头被人捅了一下。 “应该是我……‘一田二主’的想法是我提的,条例的内容是我亲口说的,甚至……连重建内阁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写折子进谏的人应该是我,撞盘龙柱的人也应该是我。”蔺宁想从褚元祯的怀里挣脱出来,“全都……应该是我。” 褚元祯不许他挣脱,“不是你的错,我离着他最近,是我没拉住他。” 蔺宁泪流面面,脸上粘着湿发,几度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方才的几句话好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把头抵在褚元祯的胸膛上,像个孩子似的哭得肝肠寸断,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丢人,可他停不下来。 褚元祯翻了个身,把蔺宁全部纳入怀里,为他挡住外界的一切。俩人紧紧地拥在一起,褚元祯感受着胸口逐渐被浸湿,他一遍又一遍轻抚蔺宁的后背,沉声安慰道:“还有我,你还有我。” * 黎明时分下起了雨,雨水敲在木窗上噼啪作响,惊醒了沉睡着的人。 褚元祯半梦半醒,他忘了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蒙眬中朝着身侧捞了一把,顿时惊醒了——空的! 蔺宁不在床上。 联想起昨夜的情景,褚元祯的心里好像被人插进一把刀,那人还用刀尖在他的心口窝上乱戳。 窗外的雨声愈发急切,这雨仿佛穿透屋顶浇在了褚元祯的头上,浇得他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他一跃而起,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在屋里寻了一圈,往外冲时差点撞上桌角。 天刚刚亮,裘千虎昨夜守夜,早上正是犯困的时候,抬眼见褚元祯散着发,如野鬼一般跑了出来,“殿……” “人呢?”褚元祯抓过他的衣领,吼道:“蔺宁呢?!” “太傅……”裘千虎艰难地指了指前方,“起、起了。” 这几日热了,院子里临时起了一个凉棚,这会却成了避雨的好地方。打眼望去,凉棚下面果真坐着一人。 “他眼睛又不行!你倒是跟着啊!”褚元祯急得语无伦次,拔腿就往凉棚跑。 裘千虎在后面撑伞,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褚元祯也没听清。 这头蔺宁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眉头瞬间拧成了结,“你怎么这样就跑出来了?” “你好意思说我?你……”褚元祯话到一半忽地停住了,“你方才……说什么?” “说你为何这幅模样跑出来了。”蔺宁从裘千虎手里接过油伞,“还光着脚?嗯?不知道穿鞋吗?” 褚元祯呆愣在原地,他赤脚踩在水洼里,本来觉得脚底冰凉,现在感觉浑身都热了,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蔺宁,“你、你——” “我能看见了。”蔺宁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许是昨夜哭得太丢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哭得好,哭得好!”褚元祯激动地搂住了他,“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蔺宁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还在院子里呢,况且裘千虎就在一旁站着。他用没撑伞的那只手拍了拍褚元祯的后背,“好了,叫人笑话。”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裘千虎识趣地背过身去,“那个,我、我去小厨房催催,哎这帮人心里没个点儿,主子们还等着用早饭呢。” 褚元祯做了个“快去”的手势,想也不想,伸手将蔺宁打横抱起,迈开长腿就往屋里走。 “哎——都看着呢。”蔺宁佯装不满地抱怨着,“我这么大一个男人,被你抱着进屋,也太没面子了。” “雨大。”褚元祯丝毫不为所动,“小心湿了袍摆。” 他抱着蔺宁大步跨过水洼,拾阶而上,抬脚踢开屋门,“要面子啊?那下一次,换你抱我。”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褚元祯把人放了下来,却没松手,转身将蔺宁抵到墙角。 入夏本就闷热,他们捱在一起,身上渐渐都出了汗。蔺宁注视着褚元祯,从眉眼到鼻梁,又到唇角,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才道:“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你这个负心汉。”褚元祯握着他的手腕摁到墙上,“负心之人是要遭报应的。” “我好怕啊。”蔺宁弯眼笑起来,重拾光明的喜悦令他欣喜,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爱人,仰头印上一个轻吻。 俩人又磨了好一会儿,褚元祯这才舍得把人放开,走到一侧换下淋湿的袍子。 蔺宁找了块干爽的帕子给他拭发,随口问道:“要不要泡个澡?” “来不及。”褚元祯坐在椅子上俯身穿靴,“土地变革一事悬而未决,杨儇还被留在宫中,今日朝上怕是又要出事,用过早饭我得快些进宫。” 说到这里,俩人同时停下手上的动作,褚元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身看向蔺宁,“你如今完全好了,是不是不愿再呆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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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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