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王的情爱怎可当真,情浓时梳头挽发描眉添妆,像是人世间最平凡的一对恩爱夫妻,但帝王始终是帝王。 可贵妃当了真。 她不要金银珠宝,不要华服美食,不要这人间鼎鼎的富贵,只要帝王的一颗真心——— 理所当然地,没落个好下场。 先帝或许会因为曾经的真情容忍她三分,但这忍耐也有限度,情分在一次次争吵哭喊、恃宠而骄中日渐消磨,最终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旁人稍作挑拨,便被扯得稀碎。 贵妃想不开,留下一封绝笔信,一卷白绫悬了梁,只剩下年仅四岁的天子。 那封绝笔信中不知写了什么,先帝拿到便大怒,连带着当时金尊玉贵的天子也跌落尘埃。 昔年华美的宫殿被封存,伺候的宫人被遣散,四岁的孩童便从云端跌入泥泞,只在偏远的宫殿中自生自灭地苟活。 八年、整整八年。 时间长到沉迷酒色的先帝几乎快忘了自己有过这么一个儿子时,转机来了。 先帝说梦中得仙人感召,但具体感召的内容,除了当年被托孤的两位大学士外,无人可知。 大臣们只知道先帝突然就想起了死去多年的贵妃,想起了那座偏远到连宫人都懒得去的宫殿,还有那宫殿中不知生死的天子。 帝王车辇亲临,前呼后拥,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位目不识丁、毫无气度的皇子,却不曾想当年那四岁的孩童不仅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畏畏缩缩,反而识文断字、落落大方。 “得天授之!果真得天授之!” 当年的先帝哈哈大笑,亲自牵着被他忘了八年的孩子一同登上御辇,向所有人昭示他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此后仿若苦尽甘来,先帝像是要把这八年遗忘的愧疚全都补偿上,各种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如流水一般送到了当今天子手中,不到半年,便定了当今天子为太子。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蚂蜂窝,各家为了太子尊位你来我往计策频出,如今被半路冒出的人突然截了胡,焉能不气? 可偏偏天子的运气好到离奇,无论遇到什么祸事都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他不仅没再次跌落尘埃,反而在之后的七年里,一个接一个地收拾了自己的兄弟,彻底绝了他们登位的可能。 这七年血雨腥风,先帝却像是没长眼睛似的,什么也看不见,反而开始沉迷长生之术,当时宫中有个流言,说这世间有神明,而先帝亲眼目睹,才会如此痴迷若狂。 先帝大约是没能证得长生的,否则就不是先帝了。 在他用长生之术将自己祸祸得差不多的那一年,大殷东边大旱,西边洪涝,南边瘟疫,北边地震,简直千年难得一遇。 面对着天灾四起,流言纷扰,先帝做了一件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事———他将皇位传给了当今天子,自己退位做了太上皇。 他前后一共下了两封诏书,一份是退位诏,一份是责令当今天子自罪的诏书。 但当今天子或许当真有神明庇佑,在紧急登基的前一日,大殷东边下雨,西边洪涝骤停,南边的瘟疫有了药方,北边的地震再没生过第二次。 这般神秘异象震慑了朝堂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以至于哪怕天子年轻,也没有老臣敢仗着资历试试当今天子的软硬———上苍的偏爱已如此明显,凡人岂可与神明作对? 就是带着这样的天子光环,殷容扶持心腹,大刀阔斧改革,手段无比强硬,等朝堂上的臣子们从这种震慑里缓过来时,天子已羽翼丰满,今非昔比了。 如今离殷容登基已经过去了七年,在他初登大宝时朝臣们都不敢拿捏他,更别说如今他威严更甚,朝臣们反而还要更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意。 大殿中,督察院左副都御史状告太仆寺少卿,一桩桩罪证列下来已经牵扯到了太仆寺的上下,太仆寺监正官微,没资格入殿议事,有资格反驳的太仆寺少卿已在这如山的铁证下免冠告罪,但太仆寺其他人可不愿与他同担这可怕的罪名,于是变着法子想将自己摘出去,扯出萝卜带出泥,一来一去牵扯到的人更多。 朝堂上吵嚷得像那街边集市,一群官员争得脸红脖子粗,若非先帝早年为显示自己对臣子的亲近下高台劝架被殃及挨了一拳头,怒而罚了一片当事人,并定下“紫微殿内非谋逆大罪不可妄动拳脚”的要求且一直延续至今,怕是早就有些吵出真火的官员们要打起来了。 他们在大殿里“闹”得欢腾,殷容不气也不恼,若说七年前面对这样的场景还稍显无措,七年后他便已习以为常,他甚至还有闲心去观察有几个是演出来的真情实感,有哪几个又是真心冤枉。 左副都御史敢在朝堂上公然捅出这件事,自然在几日前便密奏了天子,之所以迟几天,不过是根据天子的要求做了些“润色”。 春秋笔法不仅适用于史书,也适用于奏折,同一个罪名,有的人轻几分,有的人重几分,全看禀报的人怎么写———重的人会自己喊冤,轻的人也不至于傻乎乎地跳出来说罪名算少了。 何人该斩首,何人该流放,何人该敲打———殷容心里有杆秤。 他已经看好了几个苗子,正好把太仆寺这一帮人换下来,太仆寺卿还可以在位置上多待几年,将新少卿带出来后刚好也到了年纪,适合乞骸骨归乡。 见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殷容才慢悠悠地开口,先令人将太仆寺少卿拖下去,接着使人去擒太仆寺监正,将这两位主使依律问罪,收受贿赂多的抄家流放,收的少的迁官外放......一连串命令下去,国库又丰盈了不少。 有没参与这场嘴炮的臣子在心中一合计,发现这次大换血的几乎都与姚氏沾亲带故,不是门生故吏,便是籍出同乡。 细细想来,左副都御史今日这般强硬,恐怕并非都察院的意思,而是天子的意思。 这桩涉军马的敏感之事便在太仆寺少卿的官位更替下暂时告结,其他并不算重要的位置需要各方衡量资历实迹再做安排,殷容并不会大包大揽到这般细致的地步——— 什么都让天子做了,养一帮臣子干什么? 朝堂之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各位大臣们各归各位,还没站定呢,又有人跳出来继续上奏,这次被告的,是大理寺正鹤卿。 同样也是督察院的,只是并非左副都御史,而是右佥都御史,这位上奏愣是上出了慷慨就义的架势——— “臣有奏,臣状告大理寺正鹤卿将三月初由刑部移交大理寺的一桩连环杀人案轻佻错判,草菅人命,后为掩盖罪行,私调大理寺巡卫欲图杀人灭口,以从三品之位行越权之事,染指卫尉寺巡查之职......” 一通喷下来,又将朝堂上一小半的部门拉下了水。 朝堂之上日日都有新瓜,但这瓜若是吃到自己身上,便不太美妙了。 刑部侍郎首先撸袖子跳出来,没办法,这案子是他求爹爹告奶奶地塞给大理寺的,如今出了事他要是不帮腔,日后大理寺不帮他背锅,不是,不善解人意地帮他接手,那可就糟了。 “放你的狗屁!连环杀人案本就扑朔迷离,虽说之前结了案,但鹤大人又发现了疑点,早已禀明陛下,何来‘草菅人命’一说?至于之后的‘掩盖罪行’,更是无稽之谈......” 因为当今天子登基颇具神秘色彩,致使景明元年鬼神之说盛行,各地发生的大大小小案子凡是成了悬案的,基本都尽力往这个方向靠,汇总到刑部后,气得刑部尚书脑仁痛,天天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悬案疑案堆得太多了,影响的是他们部门的功绩,百官年终总结时,刑部估计灰头土脸,面上无光。 这焦头烂额的日子过了大半年,当年的状元,也就是如今的大理寺正突然禀明了天子要转入大理寺。 为了刷资历,他从刑部那里接手了不少疑难杂案,一桩桩一件件解决起来,正是有了这位在破案上如有神助的年轻官员兜底,刑部在景明元年才没落的个面上无光、甚至贬官降职的惨淡结局。 所以刑部和大理寺一向交好———经常要呼叫外援,态度不得放好点? 刑部侍郎一人就将右佥都御史禀明天子内容逐项喷了回去,算是轰轰烈烈地开了个好头,按正常流程,现在鹤卿应该出列讲明情况自证清白,然后天子下个定论,事儿便翻篇了。 但谁也没想到,这位大理寺正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因为他从容出列后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托侍从转呈给帝王。 “臣鹤卿,状告当朝文安王蓄养私兵,意图谋逆。” 轰的一下,平地惊雷。
第29章 文安王是谁? 这个问题若是问出来, 朝堂上大部分的人都会神色微妙。 先帝子息颇丰,兄弟姐妹却不多,顺利长大成人得了封号的更少, 文安王是先帝唯二还活着的兄弟。 这两位兄弟年幼时无甚交集, 没什么亲厚情谊,只维持了尚且过得去的面子情,但偏偏先帝沉迷长生之术的那几年,文安王依照大殷律法, 回京庆贺新年——— 分封在外的王侯每三年须得回一次京都,明面上是让皇室血脉联络感情团团圆圆,实则是以这样的行动来表明自己依旧对当今天子恭谨柔顺,未有半点不诚之心。 文安王素来庸懦,轮到他回去的那一年早早便携了王妃世子进了京,先帝知晓他的态度后很是高兴, 难得地生了几分兄弟之情, 将人招入宫中, 打算好好褒奖一番。 不知道秉烛夜谈这天家两兄弟聊了些什么, 总之先帝龙颜大悦, 在新年结束后将文安王留在了京都,只让王妃和世子先行返回。 先帝和当今天子性子一脉相承,重视一个人的表现便是给予这人财富与权利, 文安王以王侯之身领了官职,一时风光无二。 但文安王在从政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 不过是侥幸投了个好胎,才有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上任没多久便接连捅出了大大小小的篓子,累得当时还是太子的天子成天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 这位王爷的杀伤力不分敌我, 无论是太子党还是其他的皇子党,总之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逃过被坑的命运,以至于在文安王入朝一年后,林立的派别们难得地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暂停争斗,先把这位毒瘤从朝堂上清出去。 先帝可能也意识到了让文安王入朝这个命令错的有些离谱,麻溜地顺着众臣给的台阶下了,革了文安王的官职,让他回他的封地儋州。 文安王在政治上或许一窍不通,但却极会察言观色,他不向帝王哭自己丢官,哭自己费了多大的心力,只哭自己对不起皇兄教导,让皇兄日理万机的同时还要为他操劳。 一把年纪,儿子都娶了妻快诞下麟孙了,他还能抱着先帝的腿哭诉,声情并茂,完全舍弃了王侯的面皮。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7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