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挂在花丛里的铁牌叮铃一声,彦泽蹲下拿起仔细查看。 “Beff-2079/1/2” 彦泽愣了一会,转过背面又摸到一行小字。 “值得纪念的一天,我的孩子诞生了,是属于我又即将不再属于任何人的孩子。” 这行字它没有任何印象,但正面的字它再熟悉不过——那是它的型号。 正愣神间,那轮椅又出现在它身后轻撞向它的小腿,彦泽捏紧手里的铭牌跟着自动行驶的轮椅一路来到花房后的房间。明明一路上有很多道身份验证,却无一例外,同之前一样转为“欢迎回家”。 沉重的木门开启瞬间,室内所有的灯光都亮了起来。彦泽视线扫过去,陡然失神定在墙壁半大的相框上。 相框里,一位女士伸手搭在一个男孩的肩上,两人直直看向前方,脸上是轻松而惬意的笑容。女人的面容在如今换脸成了常态的世道里算不上美丽,皮肤上甚至有细小的皱纹和斑点,但她的眼睛温和平静,包含着某种让人无法解读的情绪。 彦泽迈步走过去,它应该惊讶照片中的男孩与自己一模一样,但它只顾得上看着照片上的女人。 “贝芙……妈妈……” 如同一句咒语,在它脱口而出的瞬间,记忆呼啸如潮水快速淹没数据库,眼前跳出一行小字。 【核心加密文件已解档】 视线渐渐模糊又逐渐变得清晰,轮椅上的红围巾半搭在椅背上,另一端柔软地缀在地上,它下意识伸手去拿。 一阵悠扬钢琴曲在耳边响起,彦泽本能地听出其中弹得不完美的地方,它眨眨眼抬头看见贝芙坐在窗边的钢琴旁,她一边慢缓缓地弹着,一边低声轻轻咳着。 彦泽知道这是它的记忆,记忆库忠实地将手里围巾柔软略带韧感的触觉还原,它随着本能开口。 “妈妈,外边下雪了,当心着凉。” 贝芙没有看向它,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双手在钢琴黑白琴键上弹奏着,直到彦泽走到她身后。 贝芙轻轻咳了一声,笑着轻轻挪到钢琴凳的一边,拉着它坐下来。 “彦泽,坐下弹琴给我听好不好?” 彦泽看看手里的围巾,抬手先给脸色苍白的女人围上,而后点点头看向具有某种规律的黑白键。在擦得反光的钢琴上,彦泽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眼神,懵懂却带着某种无机质的冷漠。 不用贝芙再说,彦泽开始弹奏贝芙刚刚弹奏的曲子。这段旋律每到一个段落结束又会重新重复,像是流水线上日夜不停的机械臂膀重复着操作。 彦泽忠实地重复了贝芙刚刚弹奏中的每一处错漏和节奏不稳的地方,贝芙笑了一声,伸手随意按了几个音打乱它的节奏。彦泽看见自己无措地停了下来,手指搭在琴键上。 “重新弹,要自己弹。” 彦泽明显愣了好一会,而后转头原原本本完美地弹奏出来,只是每一段钢琴曲的起伏都如出一辙,像迷宫一样。 “妈妈,我做得对吗?”彦泽轻声问贝芙,语调刻板。 话音刚落,贝芙拍拍它的脑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宝贝,你弹错了。完全错了。” 从钢琴的反光中,彦泽看到自己无措又委屈的神情,但这是忠实记录的内存,彦泽知道这一刻它的内心毫无起伏,只有不断运算,推测可能的处理器在分析“正确答案”。 嘀——一声门禁被刷开的声音,彦泽抬头看过去,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半大的少年走了进来。 彦泽没有直接看过去,反而先留意到贝芙神情中流露出的厌恶和疲惫,但这情绪被掩饰得很好,她很快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轻轻梳理彦泽的短发。 男人和少年有着八九分相似的脸庞,神色是同样的漠然和倨傲,耳后的植入体亮着光,他们没有西装革履,身上的衣料却处处体现着他们身份的不同寻常。 “我说了,没成功之前你们不要来这里。”贝芙被彦泽挪到轮椅上,她转着轮椅催促它往花园走,彦泽就很听话地往花园里去。 这时候的花园里还没有那么多已经开花的草植,它动作熟练地开始打理这些娇贵的花草,信号却漫射向房间里留神注意里面的动静。 “这个实验体的智能程度还不如一个家政系列的仿生人,这就是你消耗了那么多资源给出的结果?” 男人的声音里能明显听出不悦,贝芙什么也没有说,男人又继续道:“贝芙,我们给它用了最顶尖的材料,它不应该就在这侍弄花草。” “那应该做什么?”贝芙终于开口:“杀人吗?做你满意的杀人机器?这已经违背了伦理道德。” “母亲。”少年还没过变声器,嘶哑的声音莫名诡谲。“您是不是忘了,它只是个机器而已,您再怎么教它都不会懂情感,完成不了您说的进化。” “还不如,物尽其用。” “哈德,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男人虽是呵斥但没有责怪的意思。“贝芙,那次车祸还不够你警醒吗?在蓝湖市,什么道德良心都不如武器来得实在。” “是啊。”贝芙轻笑了一声:“不是那场车祸,我还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为了老城区的那点资源,你已经把他们逼上绝路了。” “现在还弄了一个所谓的儿童工厂,你的良心丢得真是彻底。” 彦泽看着手里的铁质水壶,日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他看见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金属的冷光像一场呼啸的雪。 记忆顺着雪片一样的冷光快速扭曲向前,最后落在手背上,有一种进入灼痛的凉意通过皮肤传导到处理器。 彦泽抬头看向灰白的天空,无数纷飞的雪片静默落下,他坐在一个高高的铁架上,低头看过去是静默的人群。 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白雪,寒风里他们的衣服都脏乱不堪,活像一群乞丐。呜咽的风刮过,坐在高出的彦泽似乎听见他们低低的啜泣声。 彦泽低头看过去,只看到他们的头顶。就在这时,他却对上了一双墨蓝色的眼睛,男孩的脸脏得看不清模样,他们的距离很远,只有它这样的仿生人才能如此清晰地看清楚他眼睛的颜色。 “彦泽?在看什么?” 耳机里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他看向衣服上普罗的独眼标志,站起身悠然从铁架子上一跃而下。 他惊人的弹跳能力显然不是人类能有的,不过几步他已经走进了不远处的教堂,走过中空的庭院,穿过巨大的神像全息投影,一直走到前方的男人面前。 彦泽自行补全了记忆,贝芙终究拧不过普罗的决定,它被训练成为普罗的“秘密安保”,但贝芙仍然拥有所有权,它同样也是“家政仿生人”。 “你完成得很好。”普罗对他说话时显然在刻意装作父亲的语气,彦泽感到自己没有对他的话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知道这里是哪吗?” 彦泽扫了一圈,语气平淡:“普罗旗下工厂。” 普罗又指指不远处换上统一制服的孩子,问它:“他们是谁?” 彦泽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员工。” 普罗满意地点点头,随意挥手让它离开:“你可以离开了,贝芙还在等你。” 彦泽娴熟地在这间工厂里绕着,两边是冰冷的机器和穿着统一制服,剃着板寸看不出男女的孩子。 这是蓝湖市智能芯片研发的初期,强智能的芯片因为没有人类思维驯化模型,只能粗暴地让大量的人参与其中,进行没日没夜的人机交互。 彦泽扫过亮着冷光的屏幕,上面跳动着种类繁复的基础问题,大多数是判断题。 回到贝芙身边时,她仍然坐在钢琴旁弹着琴,彦泽不知为什么停了,靠着墙壁听着里面的钢琴曲。 每一段仍然是同样的曲调,但因为节奏不同,听着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彦泽手指轻弹了一下,茫然地看向花房里被打理得齐整的花草,它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弹那首钢琴曲,但它已经意识到一点。 它从前的确是弹错了。
第193章 贝芙的脸色很不好, 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指,间或一眨,很慢很慢, 吃力似的。见彦泽换了衣服走过来,她才猛地一激灵回神看向它。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沉很缓, 用一种打量的眼神注视着彦泽。看着它平静地启动清洁机器,又归置了眼前显得凌乱的客厅。 “今天杀了几个?” “8个。”彦泽回答得干脆, 没有犹疑和任何情感色彩。 从一开始,贝芙在它身上投注的心血和期望就非比寻常,她半辈子的科研工作, 牵头研发过几十种仿生人, 从没有自诩“母亲”。 彦泽是不一样的, 她给它独一无二的名字, 从材质到感应装置都和其他仿生人不同。她的丈夫期望推出一个划时代的杀人机器,而她则期望用钢铁长出血肉, 结出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来。 现在看来,她似乎要失败了。 “再过来为我弹奏一曲吧。”贝芙的语气迟滞,从胸腔里硬生生寄出这几个字。 彦泽放下手里的东西, 手指在琴键间翻飞跃动, 同迷宫一样的旋律单调沉闷。 砰! 彦泽直直看着琴盖重重压下来, 狠狠压向它的手,混乱压抑的琴音未散,彦泽怔怔地颤着手收回来。贝芙看着它, 知道它此刻的疼痛与正常人类无异,却一句软和话也没说,只是摇着头再次告诉它。 “还是错的。” 夜幕沉沉,彦泽独自坐在钢琴旁, 手指已经红肿起来,但它还是不厌其烦地弹着。 一直循环的钢琴声在客厅里回荡,彦泽却敏锐地听见花园里的悉簌声,从它这里可以扫描到整个院子里的情况,它没有动,继续弹着。 在高精的义眼里,花园地下有几个红色小团,扫描之后弹出结果在它眼前。 【扫描到异常人员入侵,已检索普罗数据库……】 【编号07、13、46……建议进行清除……】 彦泽眼睫一眨,眼瞳收缩又缓缓放大,静静地继续弹奏着。这两条消息无声无息地销毁在庞杂的数据流中。 一连数日的记忆就在反复单调的钢琴声中重复着,前半段是血腥味伴着死人灰白的眼瞳,后半段是工厂里低着头在屏幕前的孩童。 唯一的变数大概是深夜里后院传出的细微动静。彦泽总是坐在钢琴前一边弹着曲子,一边关注着花园里的动静,顺手帮他们屏蔽监察信号。 在做这件事时,彦泽没有过多的情感波动,只是就那么做了,就像它浇水前给水壶里装满水一样,冷静毫不动情绪地做了。至于他们的结局会是怎样,能不能逃出这个工厂,彦泽也并不好奇,或者说在乎。 “母亲。” 刺眼的白光下,彦泽睁着眼睛看向面前黑洞洞的镜头,重复回荡在纯白空间里的声音。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35 首页 上一页 2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