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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中,他是闭着双眼离开的。 顾屿深难以想象他在看到握起这把利刃的人是自己亲手杀死的兄长时是什么心情。 糊里糊涂的一辈子,仿佛一场荒唐大梦,恨与爱都不分明。 范令允把纸张压在了桌案上,静默无言。许久之后,才对零零七道,“那就这样吧。” 隐山阁里又剩了两个人。 顾屿深坐在他对面,张开了手臂,“要抱抱吗?” “可怜我啊。”陛下哑然失笑。 “所以要不要。”范令允下意识用问题回答问题来掩饰自己内心真正的答案,顾屿深早就知道他这个习惯,选择单刀直入。 “那不要了。”范令允站起身,眉眼含着笑,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还没等顾屿深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藏在了帝王礼服遮出的阴影中。范令允越过桌案,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捧起顾屿深的脸,俯下身来,同他额头相抵,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这个吻仿佛疾风骤雨,带着浓烈的化不开的欲望。陛下眸中还是那一方幽潭,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顾屿深在喘息中睁眼只瞧了一下,立刻就移开了目光。 不敢看,真不敢看。再看下去就要擦枪走火了。 范令允双手换了位置,扶在了他的腰侧。一吻结束时,他还在迷蒙之中,就感到自己被人揽着腰打横抱了起来。 “不…不行!”一回生二回熟,顾屿深晃了晃脑袋,使劲儿摆脱陛下明晃晃的勾引和诱惑,心里默念了几百遍金刚经,挣扎着拽住了范令允垂在肩侧的一缕碎发,“明天阿简要来复查我的伤势!” “这个理由用了几百遍了大理寺卿。”范令允轻声说,“能不能换一个说法?” “这次是真的,真的!”顾屿深忙道,“平易说要来。还会带来解毒的药引子。” “我轻轻的。”范令允吻了吻他的额头,“保证不让他瞧出来。” “好不好?” 第二日宋简来,把完脉就带着谴责的看着自家没出息的师兄。顾屿深清咳一声,微微别过了脸去。都是当医师的,谁不知道脉象藏不住任何东西,何况某人榻上榻下向来两套说法。 “伤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脚踝和膝盖都是伤筋动骨,没事儿别老剧烈活动。”宋简臭着脸写药方子,“血气不足,肾……” “可以了。”顾屿深及时的捂住了宋简的嘴,“我可以自己拿药!宋院判日理万机想来太医署公务繁多就不劳烦了!” 宋简嗤笑一声,扔下了顾兰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药引。 “你闲着没事儿给那谁也把把脉。”他语重心长的说,“当皇帝不容易吧,易上火。多给他开些清心的药汤。” “宋平易!”顾屿深几个书简甩了出去,把位高权重的宋院判“请”出了隐山阁。 无论宫外有多么混乱,隐山阁的冬日就这么吵吵闹闹的过去了。 解药做好之后,顾屿深转交给了沈云想和柳盈,过了没有几日,他们去凤栖阁看望两位长辈,却扑了个空。太后留了张纸条,带着太上皇不知何时远走高飞出了朔枝城。逢年过节才能得到承塘十二卫送来的书信。 柳盈住在了凤栖阁中,她月份大了,之前又来回折腾,几度脉象不稳,原本不想叨扰顾屿深,却被顾屿深反手摁在了宫中,一定要等到开春生产完出了月子再说。 沈云想把印月留给了这位姑娘。 范令章停灵三月。入殡的那一日,朔枝城下了第一场雪。印月扶着柳盈前去观礼。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她身子不便,只在宫中远望。 回宫的时候,她在雪伞下看到了盛放的红梅。御花园中有年纪还小的宫女在堆雪人,少一个胳膊,有人吭哧吭哧爬上了树去,去够低处的梅花。 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洒了那些姑娘一身。不过孩子们玩心大,咯咯的笑开了来。 柳盈看着这一幕,恍然间想到母亲刚过世的那一年冬日,也是这样一场大雪。柳家无人愿意同她玩,她便自己堆了一个雪人。找枯树枝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在树上偷梅花的少年。 纷纷扬扬的雪浇了她一头一脸,还没来得及等她望向那唐突的小毛贼,梅树上已经没了身影。 后来长大入了宫,所有的景物都成了笼子的点缀,柳盈再兴不起玩雪的心思。 但是好似,好似…… 每年初雪后,范令章都会为她折来一支红梅。用以让她冬至拜谒沈云想时有话可说。 “老二来啦,坐坐坐。诶呦小柳这耳边的梅花真好看,谁摘的?” “回母后,是儿臣。从御花园里面亲手摘的,莫怪罪其他人。” 然后宫外就会传来伉俪情深帝后和睦的佳话,还有人摘了晏殊的诗句来“讴歌”这段爱情故事。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想到这里,柳盈怅惘的笑了笑,“回宫吧。” 送葬之后没有多久,范令允开始了第一次清算。 柳家、文家、张家满门抄斩,叶家由于一个叶屏戴罪立功,只夺了定北侯的头衔。旨意到达的第二日,七大姑八大姨来敲叶屏的门。 顾兰刘郊和姚瑶坐在房檐上嗑瓜子儿,看着那堆人又哭又闹唱大戏。最后被叶屏全部打将了出去,就此分家。 宣家贪晌案重审,同赏纱会、山匪两案合看。囡囡拿出了文敝交给她的那几封书信,信中写尽了文家以霉粮充好粮,从而从朝廷得到更多军饷,用以在黑市上倒卖给西北十二部,以至于庆州之战拿不出新鲜粮草,以次充好并栽赃给宣家,使那时的叶将军带病入阵,未能回来。 真相大白后,叶立新在郊外的将军冢上吹了一夜的笛曲。只是教给他吹笛子的人,再无法回到人间。 而世家之所以要不遗余力发动长平关那场乱局,是因为范元游在朝上提出要重行均田法,再整四方黄册。柳家文家兼并土地奴役百姓已久,朝廷查到土地的那一日,就是世家的死期。为了家族的兴衰,柳度联合西北给范元游下药迫使其退位,又把范令允坑杀在西北战场之上,扶持了没有根基的范令章。 世家倒台,被压抑许久的百姓看着前来放还土地的官员,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来。 李逢扶着草帽,站在乱葬岗中,对着那些曾经故人,轻声说了句,“我做到了。” 清风忽起,像是那些大火中离开的歌女和充作山匪的奴隶农民,心愿得偿,最后一次安慰那忍辱负重的青年,祝他前路皆喜,百难均消。 柳度被斩首的前夕,顾屿深去了一趟天牢。 “柳大人。”他轻声说,“萤烛微光,终究照亮了山河。” “这条路,云悠走到了底,是通天的大道。” 柳度形销骨立,很久才哑然开口,“我年轻时——” 可是话至中途,再说去不下了。 那一刻,他忽地想起了一首词来。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 上辈子在天牢里刺激顾伯侯的就是柳度。 也算报复回去了。 明天大结局,然后更番外嘿嘿(搓手搓手)
第114章 将晓·共渡 水满池塘花满枝,乱香深里语黄鹂。东风轻软弄帘帏。 柳枝摇曳,桃李纷飞,朱雀街上一早就挤满了人。喧嚷吵闹着,对着街道尽头望眼欲穿。 有未出阁的姑娘换上了新衣,有待考的举子踮脚探看,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小贩趁机在吆喝。 西北于今日凯旋。 范令允在宫中不方便,顾屿深却可以一早登上金雀楼。看着杨柳驿旁,红裙勒马的姑娘。海棠玉佩碎的彻底,被她用一个小布袋装了起来,依然挂在腰侧。 这是顾屿深上辈子未曾见过的顾兰。 按照军功,她原本不足以一马当先。可是而今她站的笃定又坦然。范令允站在殿上微微含笑向她招手,底下的群官不敢直视天颜,但是心中都有了一笔账。 这姑娘,恐怕同陛下关系匪浅。 直到册封太子的诏令下达的那一日,整个京城都为之一震。 “没见过比她更好当的太子爷。”伤筋动骨一百天,宣许在榻上躺尸了一个冬日,经过了痛苦的复建之后,终于可以跟个僵尸一样勉强行走。他闲不住,发现自己能动之后呲牙咧嘴的也要出门去,可惜出去又摔一跤,起不来,就在树林里又躺尸了一天。 陈润回到地方没找到人,难得急的火冒三丈,把一堆文书随手丢给了身后人,手杖都没来得及拿,就开始疯狂的找人。 要不是陈润涵养良好,照宋简的说法,宣许现在应该被揍的妈都不认识。 “读书作词略无半分余韵,行军打仗颇具山匪遗风。”宣许又讽刺了一句。 陈润听着凯旋曲,手中磨着棋子,“太上皇和陛下都是守成之君,行事作风都比较温良,可以很好的稳定当前内忧外患的局势。顾兰是另一个极端,到了她即位的时候,大梁正是锐意改革的时间。” “你那话说给顾兰,她说不定认为你在夸她。”陈润叹了口气,“别人骂你山匪你会恼么?你俩都是个没脸没皮的。” 凯旋的队伍中除了那四位将军,车中的刘郊也成为了焦点。和谈四个月,除了一些必要的命令从朔枝城中下,范令允给了刘郊最大的自由。她也不负所望,最大程度的为大梁出了这口恶气。 不知不觉间,当年末柳城中那个还在为时务论不知所措的孩子,已经能够游刃有余的听出他人的未尽之意,不卑不亢的接受所有赞赏和讽刺的声音。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顾屿深看着这些长大后的孩子们。恍惚间又看到了初见时的模样。 半夜来爬床的顾兰,燕来镇躲在父亲身后扶轼行礼的陈润,飞香苑苦读于纸醉金迷间的刘郊,明光城放浪形骸得过且过的宣许。不知何时,在他目光未及之处,就那样悄然走出了枷锁下无法动弹的命运。 顾屿深“穿”来大梁的十周年,是范令允的登基大典。 禁军重整还没有进行完,所以殿前都指挥使一职由叶屏暂领。 宫门封闭,屯兵殿外,百官列位阶旁。顾屿深没有同他们站在一起,而是同太子顾兰站在一处。 祭苍天,告祖先。在折折乐声中,范令允一身加冕帝服,步步登上了高台。 奏平、嘉平、永平、熙平。 三拜、撤馔、送礼、燎台。 朔枝城中原本有着朦胧的春雨,淅淅沥沥的洗净了新柳桃花。 可是在范令允坐上御座的那一刻,随着常安一声高喝,天空中的乌云不知怎的,陡然散开,露出隐秘许久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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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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