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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当时发了疫,我就在想会不会在这里碰到你。在井州我就知道,我们都是反其道而行的,众人趋安宁,我们赴汤蹈火。” “后来我得知南方的乾元帝就是你,想着也许你不会来了......”她在咕嘟的锅哼中丢失了大段的话,最后抬头看向锐气轩昂的年轻君主,“没想到你还是来了,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晏熔金拿起长夹子,帮她一起捞布条。 “为什么以为我不会来?” 孟秋华笑:“晏熔金会希望天下每个人都无病无灾,但我以为,乾元帝更想要一个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你说得没错,”晏熔金在她一瞬凛厉的目光下悠悠道,“但这两者并不冲突。我要博的好时机,从来不是以迫害百姓为代价的。” “我从小就知道,有能力时见死不救,就是一种错误。” “所以我在疫情刚起时,就派了扬州的医者来,陆陆续续的,好几波。” 孟秋华熄了锅炉,但水还在呜呜叫,她站起来端了盛麻布条的托盘,往外面送去:“我知道,那是疫病最吓人的时候,许多医者自发赶来,不报来处,只说‘受人所托,消灾济世’。后来有一天,查路引的兵卒上报方誉清:有大量扬州的医者涌入,众人才始觉有异。” “他们说,是你听闻这里陷入苦难,不忍坐视,特派他们前来救助。但因先前衢州攀咬,怕梁州官民猜忌,才不敢声张。” “也是从那时起,开始有人怀疑,扬州并非幕后黑手,是被冤枉的。也就是在那之后,你很快拿出物证,罪指王眷殊。” 晏熔金帮她掀开门帘,道:“没叫你对我失望,真是太好了。” 孟秋华说:“但我不明白,你现在大费周章地来,是要做什么?仅仅为了澄清事实和坐实美名吗?这里的‘鱼鳞疫’仍然会死人,我总觉得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晏熔金和她穿行过各分区的病人,耳边萦绕着嗳呜哼唧的呻吟,他们同别的医者一起涂敷料、换包扎、喂方药,叮嘱病人再痒也不能抓挠。 晏熔金携着孟秋华的疑问,同她忙活完了半天。 最后焚烧旧布条时,他才迟迟作了答:“我就是为这些来的。证清白,挽名声,救人,看看水深火热中的梁州是何模样,叫我更加励精图治,不断地警醒自己懈怠和出错的下场。” “只是仅仅做这些,效果来的也远比你想得大。你信我不信,孟秋华?” “我懂了,”孟秋华微微笑着,“但下次不要和我说了,我现在在给方誉清做事。” “你会告密?”他配合地眯起眼问。 “不会,我知道你是比他更好的主公,你不会投降,不会手足无策,只要你身后有百姓,你就会一往无前,永远能逼自己做出对策。可是,方誉清也尽力了,他是个好人,你告诉了我,我看他的眼睛会心虚。” 晏熔金问她:“不容易吧,这四年。从井州到梁州。” 孟秋华深吸了口气,木炭的焦呛味窜通鼻腔,将疫病的死鱼味刺散削薄了。 她说:“何止是不容易,简直是要了命。” 她撩起手腕脚踝的衣物,给他看上面火烙的痕迹:“当年我在井州讲学,你说得是对的,我太招摇、不知恐惧了,果然被官府抓了去,把我当乱党处置。” “幸好在死前,牢狱暴动了,有人冲出牢房,砍伤看守;有人侧头看我一眼,劈断了我的锁,”她吐出浊气,仿佛在讲述中再次尘埃落定,“最终,有人逃脱,有人被砍死,还有人自始至终缩在墙角,没有动过一分一毫。” “我是哪种呢?我想活。我当时不能留在井州,一定会被抓回去剥皮的,但我的路引不能用了......”她拉下绢布,给晏熔金看她脸上的疤痕,道道泥石山脊交错,赫然惊目。 “所以我划毁了脸,扮作方誉清才病死的妻子,借他出了城。” “然后我们结伴而行,去了衢州,他要寻一位谋士,我要求一个明主。可惜衢州的陈卫明不是,他激进、自大,听不进劝。我与其他谋士,统共二十余人,轮番劝他,他不听,只在面上摆出副礼贤下士的假样。” “话谈完了,仍旧朝北进军,想越山一路直取汴京,果然人手折损过半。” “于是我又走了,唱戏的管这叫‘夜奔’,听着是不是很传奇浪漫?但对我来说,却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逃亡路,如今我也没逃到终点,只是迷失方向了暂时歇脚。” 晏熔金问她:“你和陈卫明当时,为什么到梁州来?” 孟秋华拍了拍腿,“嗳”了声:“吃饭去吧,腰酸背疼得累死了,你这一问,一时半会又说不完。” 故友重逢,天时地利人和都无,深陷灾疫,一切从简。 孟秋华吃完,趴在桌上给故事收尾:“所以说啊,当时梁州造反的人,其实是陈卫明的生父......经过这么番激烈的尔虞我诈,我们终于爬上来了。结果气还没松,汴京的人一来,炮火轰了码头几趟,又把到嘴的肉还回去了。” “嗐,没办法,方誉清怕死嘛,我也怕。” 她嘴上说着怕,可她的眼睛在沉默中灼烧。 晏熔金将手放上她肩膀:“会好的。” 孟秋华埋着头笑了下,刻意抽了抽肩膀叫他知道:“万一你真打到汴京了,真做大皇帝了,记着你说的话。”
第48章 第48章 走马灯 大乾年历有载:开国元年, 帝赴梁州,扶百姓,祛灾疫, 半年后, 几为治。 业国赈济不及, 官员散怠无能, 乾元帝代为治理。 及疫罢, 帝将行, 曰:疫已罢, 梁地自由。然数万百姓跪伏于地,请愿大乾收治梁州, 曰:吾等愿随明主去, 共住太平! 梁地遂归大乾。 ...... 但其中并未记载, 乾元帝在梁州染疫, 几乎丧于此地。 浸血的绢布捂着他口鼻, 歪倒的字迹再回不到矫游而成的时候。 他将揉皱的纸团草草掷地, 咳着嗽叫外头的侍从再拿些信纸来。 侍从不忍道:“主公,既是家书, 何必求尽善尽美?能早些寄出,那边的人也就更安心些。涂改歪斜都不算什么。” 乾元帝在咳嗽中抖出声笑:“我不忍告诉他,我病了。怕他从字迹中瞧出来。” 侍从提议:“不如找个会仿字迹的先生来?帮主公代笔,也好省些精力养病。” 帝将荡出衣襟的狼牙捞回, 被冰得一愣,转而笑答:“他认得出。我也想自己写给他。” 侍从便答喏, 不再提议。 房内陈设从简,只一只笨重的大箱子挨着床头,有时当下床的台阶用。 打扫的侍从都以为是什么珍宝或军机, 不敢触及。 然而此刻被晏熔金打开,里头不过是些衣物与信笺。 他指尖划过柔软的衣裳,好像又摸到了远在扬州的那个人。 ——这些衣服都是做给屈鹤为的,然而要是他挺不过来,就要从里头拣一件穿了走了。 思念像爬虫一样拱过他每寸肌肤,他伸手去挠,也不过隔靴搔痒。 甲缝里的脓血在衣摆上蹭尽了,才用绢布隔着去摸那信纸。 第一封。 “井州王眷殊旧部有异动,陈惊生已着谢霖往去,不必忧心,我已将所知尽数告予谢霖,必能制其七寸、平息祸乱。” 第二封。 “扬州雪化,恐四五月后洪汛突至,已着人筑堤围埂,护百姓,保农桑,不必忧心。 闻梁州疫病猖獗,更加禁绝扬州、豫州、井州北方所来船只,仍有灾疫蔓延而来,城中已戒备隔离。” 第三封。 “半月无信,梁州如何?只闻旁人道大乾军队已入梁州,不可贪快,不可于此时更易州旗,徐徐图之,切记切记。” 第四封最短。 “晏熔金,回信! 此前笼共三封,信丢了不曾?” 第五封反常,虽不知异在何处,但叫晏熔金心里不安。 “思前过往,才明白天下人并非‘不可一日无君’,而是不可无‘仁政’;臣子亦并非如此,当拱卫天下而非君主,拥立明君而非愚忠。 愚忠害人!过往种种,原不过为了我三十三年执念尔。 梁州疫重,晏公自珍重。 我亦康健,不必分心。” 第六封,最后一封。 “已去四月,何时回来? 荆桃又要开了。” ...... 没有了。 他指间虚虚点在一句句的“不必忧心”上,仿佛要凭空触摸到那人怅然遥望的眉眼。 泪水细细啄过晏熔金的面颊,分解疫病可怕的痒痛。 他捏着信纸,将他高举,对上窗外的阳光。 装作是屈鹤为站在床边看他。 “去非啊,我可能回不来啦。”他哀哀地想。 想要再抱一抱他瘦削的腰,像贴近生命全部的支撑那样,将整个脑袋埋进他胸膛。 想和他躺在小院阳光里,外头再无天灾人祸,里头更是世外桃源,他们倏而侧头,相视一笑,千百年的时间就湮灭在这一笑里。 “我好想他。”晏熔金这样想着,仿佛被另一颗心牵引拉拽,整个人倒向地面,他蜷作一团咳得厉害,痒与痛撕裂了他的神志,一片嗡鸣中,他无助捶地的手撒开,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哀乐。 一切寂静下来,像身处空无一物的黑屋子。 但他知道,连“黑”也是不存在的。 他茫然地祈望,能有什么声音出现,而耳边真的响起“咔嗒”一声,又一声,未知的命运似的东西咔嗒咔嗒地奔跑起来。 是走马灯。 他见到刚来十二年后的自己,和屈鹤为据理力争:“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人竖目斥他:“尔一竖子!真以为自己很懂我吗!” ——是啊,就是!世上没有比我更懂的人啦。 此刻的晏熔金用目光描摹他嗔怒的眉眼,远远答他。 看他凶巴巴的模样,却觉得心疼,想抱他入怀。 然后,他看到新世教里的自己—— 被钉穿了手掌,面容狰狞、呜咽颤抖、血肉模糊。 但走马灯时的自己并不疼,甚至还有闲心研究苍无洁的土匪扮相。 晏熔金觉得他假扮的土匪,和教中人假作正义的那股气不同,有点儿过于谄媚了,简直就像......奸臣。 屈鹤为那挂的。 是了,当时自己怎么没有早把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等他开始怀疑苍无洁,那要到苍无洁做了他老师之后了。 最初是因为换上了祈福的装扮,描眉画眼后总觉有些熟悉。 直到苍无洁推门惊呼:“小和!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才醒悟自己到底是和谁像。 苍无洁还一无所知地打趣他,说“要不是知道祈福,还当你有什么隐秘的怪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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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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