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停吟没有再说什么嫌弃的话,那之后一醒来,就会坐在他床边守着他。他不去煎药,留在屋子里的时候,也没有再坐到远处,会一直坐在他床边。 他坐在床边时,江恣就会一直拉着他的衣角。哪怕白日里他病重得头昏昏地沉睡过去,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也没再松开过。 七日后,江恣病好,卫停吟送他回了他的舍院里。 帮他安置好东西,把玉清山的人给他的剩下的药交给了江恣,嘱咐他按时喝完,卫停吟便走了。 出了院门,他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出去了两步,江恣叫住了他。 他回头,那大病刚愈的人斜斜靠在门框上,太阳打下来时,徒增几分冰冷的生机。 “师兄,”江恣第一次很诚挚地这样叫他,“多谢……师兄。” 卫停吟朝他笑了一下。 “把药按时喝了。”卫停吟这样说。 他离开了,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他走时,从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走了过去。春阳透过树影,斑驳地照在卫停吟身上。 江恣在身后门中,看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远。等卫停吟消失在视线里,他又抬头看向院外那棵老树。 春风把它吹得哗哗作响。 舍院门前的这棵老树已经千年。无数个春去秋来里,它见证了太多初见重逢与后会无期。 后来,一经两百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卫停吟带着江恣一日一日走过舍院前的山路,原本他抬手就能把花别在他耳边上的小少年,慢慢长到与他齐肩高,又慢慢高出他半个头去,成了他都得抬抬头才能看见脸的仙人。 两百多年里,江恣身边发生了太多事。 刚开始,是同门的构陷、师尊的误会、旁人的嘲讽和阴阳怪气。不知那日锁灵根后,江恣究竟和谢自雪说了什么,总之重病一场后,谢自雪再没有管过他。 又出几件被构陷编排的糟心事后,谢自雪还动过杀死他以绝后患的念头。而那些日子里,日后会对他宠爱有加的师兄师姐们也对他排挤孤立,冷言冷语。 江恣的路,并不顺畅。 但正如同那棵老树冬日枯败后春日还会繁茂起来,江恣一点点熬出了头。 厌弃惊惧过他的人,慢慢在一件又一件事后对他改观。 那个被构陷、被厌烦被责罚被冷眼相待的血灵根,在众仙比武上夺了桂冠,让三清昆仑山保住了天下第一;又杀了祸害人间多年的妖物,得了凡世敬仰;还与魔尊有过一战…… 一件又一件事后,他遍体鳞伤地被所有人所接受了。 师尊不再戒备他,同门也不再警惕他排挤他。 卫停吟在背后推着他,让他逐渐走上被众人簇拥的路。 他真是帮他想了许多办法,在他身边,推着他过了许多难关。 舍院门前的那棵老树年复一年地枝繁叶茂又枯败而去,江恣慢慢从一个只有卫停吟半人高的小孩,被他扶持成仙修界的红人。 几乎所有人都要忘了,这是个血灵根。 …… 血烛火红,烧着烧着,那烛骨咔咔作响了两下。 卫停吟捂着脑门,偏了偏头。不远处的床榻上,那背对着他的漆黑背影又消瘦成了一把皮包骨头。和卫停吟刚开始见到他时一样,好像又去流浪了许多年,在某个地方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被人人喊打,吃的要拿命去抢。 真是一点儿都没法和他记忆里最后的那如白衣谪仙的人儿连起来。 卫停吟闭上眼。很晚了,他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一夜过去,他没怎么睡好。 第二日,他很早就爬了起来。 他醒的时候江恣还没醒,外头天也没亮,血月还挂在天边,只是月亮变得有些透明模糊,应算是天快亮了。 吧。 算天快亮了吧。 卫停吟不清楚,他不是魔修,虽然在这儿呆了好几天了,但他都是一鼓作气睡到天亮,没这么早醒来过。 他没了睡意,于是掀开被子站起身,边揉着后脑勺的头发,边走到江恣床边。 江恣还在睡,他侧身怀抱着卫停吟生前穿的白衣,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被子,满头长发在床上泼墨一般乱洒。他半张脸都陷在白衣里,卫停吟只看得见他左眼的眼罩,看不见他的眉眼。 怎么睡觉都带着这黑眼罩。 卫停吟心里闹着嘀咕,又想起赵观停说江恣这只眼伤到了。 伤成什么样? 卫停吟突然很好奇。 他轻手轻脚地坐到江恣床边,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摸向他的脸。 刚碰到一下,江恣突然猛地抬手,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立刻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 手腕一痛,眼前一黑,接着天旋地转,只一瞬,江恣掐住卫停吟的脖子,碰地将他按倒下去。 卫停吟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脖颈一紧。 他的后脑撞上了床板。 卫停吟痛呼一声,那只掐住他胳膊的手刚收紧,就立马一震一抖,忙松开了。 江恣猛地回神,那只麻木血眸里瞬间清明过来。 “师兄!” 江恣哑声叫了声,慌慌张张地又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 卫停吟捂着自己的后脑勺,痛得嘶声吸着凉气。 “你干嘛这么大反应……”卫停吟揉着脑袋,眯着眼睛没好气地睨他,“我就碰你一下,你就想把我掐死啊?” “不是不是……抱歉,师兄。” 江恣无措地手忙脚乱了会儿,把他往床里挪了挪,满脸歉意道,“在雷渊里待得久了,睡梦中经常有妖物法术袭来……时间一长,我便有了习惯。” “什么东西过来了,我就……会这样。”江恣支支吾吾地,“师兄以后别在睡觉的时候碰我了……” 卫停吟没话说。 那个地方待久了,会变成这样,也是蛮有道理。 卫停吟揉着脑袋坐起来。 江恣跪坐在他跟前。他梗着肩膀缩着脖子,跟从前一样,一紧张就缩得跟个鹌鹑似的,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他一这样,卫停吟的火气就散了许多。 “算了。”卫停吟放下手,“我就是看你睡着,想过来看你几眼罢了,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 “哦……师兄想看什么?” ? 这人脑子是不是真有点坏了。 他刚刚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想看看他这个人睡着的模样而已吗? 卫停吟刚想说他,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个机会? 于是卫停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问:“什么都能给我看吗?”
第38章 伤眼 “什么都能给我看吗?” 卫停吟这话一出, 江恣愣了一下。 “师兄的话……” 江恣顿了一顿,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眼神也往一旁偏去, 不再和他对视,嘴里的话也猛地转了个弯, “还是要看, 师兄想看的是什么的。” 卫停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还是有些东西不愿给我看的啊。” 江恣转回眸来看向他, 欲言又止了下,低下脑袋去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挺愧疚。 “抱歉,师兄。”他说。 他天天抱歉。 卫停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手腕刚刚被他抓得很痛, 都有些发麻了。他伸手揉了两圈手腕,忽然脖子也有点疼,不太舒服, 便又清了清嗓子。 卫停吟看向江恣的左眼, 直言不讳:“师兄想看看你遮住的那只眼睛。” 江恣沉默了瞬, 抬手捂了捂左眼上的黑色眼罩。 “我听人说, 你从雷渊出来之后, 那只眼睛就伤到了,”卫停吟说,“我想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江恣嘟囔着,“不过是在雷渊里不敌渊中的法术,被打到了而已。” “不管是怎么伤到的,我都想看看啊。”卫停吟说, “伤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被你吓到的,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从前我带着你生里来死里去的,哪次下山不是出生入死, 有次你肚子上让人刺了一剑,都是我帮你止血的。” “又不会因为你这只眼睛伤得难看我就要走,给我看看呗。” 卫停吟语气轻佻,好似并不在乎,可说出的话语又十分诚恳。 他望着江恣,歪歪脑袋,朝他眨巴眨巴眼,努力从眼睛里挤出几分真诚。 这招百试百灵,江恣跟他对视片刻,脸上就露出招架不住的表情。他眼角抽搐几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给师兄看就是了。”他说,“可伤得严重,好了以后,留下的痕迹也相当恶心……师兄真的要看?” 真是很少有人用“恶心”来形容自己。 江恣更是这样的,从前众人欺辱他的时候便骂他的灵根恶心,他对这词应当深恶痛绝。 可他竟然说了自己恶心。 卫停吟心中被他这用词震了一下。 “……我看,”他说,“我不嫌你恶心。” 江恣苦笑起来。 他抬起手,抓住包了一圈脑袋的那眼罩的黑带子,把它慢慢地,从头上取了下来。 他摘得很慢、很慢。 像是怕猛然在一瞬间露出来会吓到卫停吟,所以他把它慢慢地,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取了下来。 眼罩下,隐藏在黑布后寂静多年的伤眼,一点一点,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看清那片旧伤痕时,卫停吟骤然瞪大了双眼。 面目全非几乎没办法形容它。 上面布满狰狞的烧焦伤痕,还留着几道遭什么尖利爪痕抓下去过的锐利口子。烧焦过的痕迹让那一片的皮肉狰狞地缩紧,那只紧闭的眼睛已然扭曲,怪异地成了一条紧缩的弯线,睁都无法睁开了。 卫停吟惊得微张着嘴,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江恣低下那只幸存的眼眸,抬了抬抓着眼罩的那只手。他想把眼罩戴回去,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讪讪地把手放下了。 “在雷渊里……刚掉下去后,便遇上了铺天盖地的劫难。”他轻声说,“后来渐渐习惯了,但是还是有过不慎……有一日,便不慎被渊内的天雷击中了眼睛。伤还没好,又遇上渊兽,又一次被伤到了眼,此后便废掉了。” 卫停吟心疼得要滴血了。 他往江恣身前蹭来几步,床上衣物与榻褥相擦,几声窸窣声响。 他凑到江恣身前,按住他的肩膀。他看见江恣那只眼睛里闪过惊异,在按住他的这一刻,他也感受到江恣身上一僵。 但卫停吟通通没做理睬。他掀起江恣左眼前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这只眼睛。 他看着褐色发黑的一片凹凸不平的恐怖伤痕,它在江恣惨白的脸上如此突兀,如同这只眼睛上生了一个怪物。 伤痕尚且如此,当时他在雷渊底下伤到的时候,又是如何?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