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洁的一碗冰酥酪在漆黑的屋子里格格不入。 卫停吟还放了些桂花蜜在上头。 怔愣地望了它片刻,卫停吟进了屋子,往那柜前走过去。 站到柜前,他低头看着这碗冰酥酪,想起那年的盛夏时节。 那年夏天,舍院外头的大树又长得郁郁葱葱,正阳当空下蝉鸣声不断。已经长开长大成了青年的江恣练完剑,满头大汗地回到自己的舍院里,气喘吁吁地趴在桌案上,就拉长声音叫着说自己要死了。 那时候他境界还不高,不懂避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夏天里热得叫苦连天。 他趴在桌上,卫停吟从一旁走出来,看他热得虚脱,笑了声,拿了第一碗冰酥酪给他。 他把冰酥酪放到他跟前的桌案上。碗碰桌面,咔哒一声轻响。 江恣吓了一跳,整个人腾地蹦起来,抬头一看见是他,就没好气地嚷嚷起来:“你在我舍院里干嘛!?” 江恣回的是自己的舍院。 听他这么说,卫停吟笑了声:“我是你师兄,说进就进咯。” “是我师兄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你这算私闯舍院了!” “那你别吃。” 卫停吟伸手就把冰酥酪的碗收了回去,“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一进盛夏你就天天喊热,从前几年没什么事,躲在屋头底下喊喊热就过去了。可今年不同往日,眼看着你要结金丹了,师尊紧张你,日日把你叫出去练剑,每天你累得跟条狗似的耷拉着舌头回来,我看你热得可怜,才做了碗冰酥酪过来给你。” “你倒好啊,不给师兄磕头谢恩就算了,还抓着师兄翻墙进你院子的事儿不放。哎,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真是寒师兄的心。” 江恣眼角抽搐:“你刚承认了是吧,你刚说了你翻墙进我院子了是吧?” “现在还抓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不放。”卫停吟语气沧桑。 “所以你真的是偷偷翻墙进来的是吧!?” 卫停吟啧了声:“烦不烦啊,翻就翻了。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算了。” 他拿着碗转身就走。 身子刚转过去,江恣就在他后面猛地一拍桌子:“回来!!” 卫停吟笑了声。 他回过身,江恣手拍着桌子,很不满地抽着嘴角,眼睛往他手上飘过去。 “我吃。”他闷声说,“我要吃。” 语气很倔。 卫停吟朝他一挑眉,调笑着“是吗”了声,转身回来,没个正形地晃着身子走回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把冰酥酪重新放到他面前。 江恣把碗拿过来,用勺子舀起一勺。 卫停吟好歹过了六个世界,各种角色都做过,做饭是不错的。冰酥酪虽然是第一次做,但也一次成功。 江恣舀起来的这一勺凝固成型,很是成功。 他没立刻把冰酥酪送进嘴里。 江恣捏着勺子,仔细打量了许久这一勺冰酥酪,惊异地看向卫停吟:“这是师兄做的?” “是啊,”卫停吟手托着腮,一脸随意地坐在桌边,朝他笑起来,“厉害吧,你师兄。” “算,算厉害吧。”江恣磕磕巴巴了句,莫名脸红了些。他别开脸,看着别处,跟他嘴硬道,“你这么辛苦,还特地给我送来,我就先谢谢你。” 嘴硬的死小孩。 “倒也不是特地给你,”卫停吟笑嘻嘻地,“第一次做,我不敢吃,就找个替我试毒还得谢谢我的。” “……你有病吧!!” “不许骂师兄,做成什么样这都是解暑的,惦记着你你就该谢谢我了,兔崽子。”卫停吟懒洋洋道,“快吃。” 江恣很显然不服,他跟只被惹毛的小狗似的,眉眼皱成一团,瞪着他,嗓子眼里发出一阵低吼似的呜嗷声。 但乖乖的把这一勺子冰酥酪送进了嘴里。 吃下去的一瞬,他眉头立刻舒展。 江恣抿了抿嘴里的冰酥酪,眼睛里忽然变得亮晶晶的。 “怎么样?” 卫停吟问他,还是一脸的随意。 他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江恣沉默很久,说:“太甜了。” “?” “你放了多少砂糖啊?”江恣抬起眼睛,很嫌弃地看他,“我不喜欢吃太甜的啊,你下次能不能少放点。” 话这么说,他手上又狠狠舀了一大勺。那一大勺冰酥酪在勺子上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撑不住掉下去时,被江恣张开一大口,全给吞了。 “……嫌甜你还吃那么多!没见过这样碗还没放下就骂娘的!” “你又不是我娘!”江恣边说边又送进嘴里一勺子,鼓着腮帮子说,“下次什么时候做?” 卫停吟无语了,赌气道:“明天!明天我放一罐子糖给你!齁死你!” 江恣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又跟卫停吟嚷嚷起来了。 嚷了什么呢,卫停吟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那时候抓着碗不放手,声音很有气力,生机勃勃的。 卫停吟想起来,江恣那时已经十九了,从他第一次见江恣起,到给他第一碗冰酥酪的时间,也是一晃过去七年。 卫停吟把他放在身边,亲力亲为地拉扯了两年后,江恣就下山卫道立了大功,在门中声望好了许多。第三年的时候,他更是救了赵观停一命,成了上清山的红人,谢自雪的爱徒。 江恣大了以后,和谢自雪之间的隔阂不知何时就没了,或许是在卫停吟没看见的地方已经交了心,相谈过。 谢自雪开始上阵亲自教导他,江恣虽然接受,可也没全心全力地依赖。等离了山宫,自己修炼,他有不懂的,还是来找卫停吟。 所以每次谢自雪说他一点就通一说就懂的时候,卫停吟都很无奈地苦笑——什么一点就通一说就懂,他不懂的时候找的不是师尊,是他师兄。 江恣还是会依赖他。 卫停吟忽然又想起谢自雪要江恣修炼无情道的时候。 江恣那时有所犹豫,他不想修无情道。谢自雪那时看出了他的犹豫,便说不修无情道也好,苍生道也不错。 可卫停吟接到的任务,是让江恣修无情道。 于是离宫后,他拉住了江恣。他说阿恣啊,修无情道吧。无情道好啊,大师姐就是无情道,多帅。 江恣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他说,他修不得无情道。 卫停吟奇怪:“为什么修不得?” 江恣没有说话。 要说的话好像很不容易说出口,又沉默一会儿,他才硬着头皮说:“无情道者,不是要心无挂念么?我……有挂念。” 卫停吟“嗐”了声:“若有挂念杂念,什么道都成不得的。念想都是修行路上一点点摒弃的,不碍事。” “我若是不想摒弃呢?” 卫停吟有些恼,只觉得这孩子心眼子太死,没好气道:“不摒弃你修什么仙?” 江恣不吭声了。 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前继续走。卫停吟跟在他后面,系统面板上还明晃晃地挂着他没完成的任务,卫停吟便苦口婆心地说了一路,劝他修行无情道。 最后的最后,俩人回到舍院门前。 江恣终于叹了口气。 “那就修无情道吧,”他说,“就听师兄的。” 卫停吟这才高兴了。他拍了拍江恣,夸了他几句好的,就蹦蹦跳跳地回院去了。 在想什么呢。 卫停吟想,那时候江恣在想什么呢。 江恣的无情道是他逼上去的。 他其实不想修无情道,他一早就不想了,他打一开始就不想修无情道。卫停吟不知道他那时为什么要答应自己,江恣或许那时是赌气答应的,他或许是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他也想摒弃对卫停吟的这份心思,他想在无情道的修行里把它消磨掉。 可他没有消磨掉。后来无数次的跟卫停吟出生入死,后来那一碗一碗的冰酥酪,后来卫停吟为了他冒险去取了灵草来大病一场,让江恣怎么都没舍弃掉他。 突破境界,只问修为。 大道的道心,唯在飞升时,受天道所问。 江恣没过天问。 他死在天道里。 卫停吟伸出手,双手捧起冰酥酪的碗。他呆呆地望着冰酥酪白嫩的表面,望着上面的桂花蜜,才发觉自己这两百年里到底有多不是个东西。 他深负江恣,从头负到尾,没一件事对得起他。 江恣心满意足笑着自刎的模样,又浮现到他面前。 卫停吟缓缓跪下,两膝咚地一声沉沉磕到地上。他捧着碗低着头,额头磕在跟前的柜子上。 他的手开始抖,几滴泪从眼眶里落下,低落到白净的冰酥酪上。 【宿主。】 系统突然叫他。 卫停吟肩膀一抖。他忙抬起头,放下碗抬起手,抹了两把眼泪,看向一旁。 系统面板出现在了他面前,那上面出现了一行对话框。 【上级检测到,宿主所处的世界发生异常。】系统说,【主角的命数在不久前急剧降低。好在我们早就发现世界的异常,提前为主角设置了免疫死亡。】 【在方才智能拯救系统启动时,免疫死亡系统也成功启动,目前稳定运行中。】 【它会持续维持运行,主角的命数不必担心,他会活着,以此维持该世界正常运转。】 卫停吟明白了,江恣之所以没死却和死了没两样,就是穿书局干的,他们为了世界不毁灭,保住了他一命。 “所以,现在什么意思。”卫停吟哑声问它,“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宿主,不是“你们”,是“我们”。】系统纠正他的用词,【我们是一体的。】 卫停吟嗤笑一声,无话可说。 他们的确是一体的。 这么多年,卫停吟就算总是不忍心,也的确是做了穿书局的一把刀,不停地帮他们往江恣身上捅刀子。 “那要做什么?” 卫停吟声音里是挡不住的疲倦,“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当然不会。】系统说,【上级在深入调查后,已经发现,这世界的因果出现了BUG。】 【因为修仙世界观有所特殊,世界的因果受天道所知晓,所以在穿书局的流程规则里,因果律的运行是与天道共享的。目前,已有数人得知此世界的真相。】 【该事态,符合世界崩坏的最低标准。就算再在这条世界线里走下去,得不到好转,反而越发崩坏的可能性最大。】 【所以,为了不再浪费人力资源,也为了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尽快得到最好的结果。】 系统顿了顿,【上级决定,开启“因果回溯”系统。】 “因果回溯”系统是穿书局的王牌武器,卫停吟听过,也知道。 它在员工手册的最后一页,是穿书局压箱底的王牌。 在世界濒临崩坏前,在真的走投无路无法读档,又还能救一救的时候,因果回溯系统就可以启动。原则上来说,只要没被逼到绝路上,因果回溯是不会轻易启动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