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怀玉坦然点头,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那汉人通译眼睛瞪得滚圆,从未见过这样的汉人,敢明摆着欺负东辽人。 速不台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矮桌上杯盏里的马奶酒荡漾,“好胆色!” 笑声嘎然而止,他忽地俯身逼近顾怀玉,依旧是笑吟吟地模样,“不如我将你献给耶律迟——” “用大宸宰执的来换回我被夺的草场牛羊?” 这话连阿木刺都听懵了,忙不迭跪上前,死死拽住速不台的袍角:“可汗三思啊!” 裴靖逸身形未动,唯有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一沉,掌心稳稳落在顾怀玉肩头。 顾怀玉神色如常,这种身后有人托底的感觉,却让他莫名安稳,他只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我既敢踏入西京,自然备好了后手。” 说到这里,他忽地低头,轻轻笑几声,毫不客气戳穿对方的恐吓,“可汗应当比我更了解耶律迟,他现在定然已经知晓你私通敌国,不过碍于战事在即……” 余下的话不必再说,不论是大宸战败,还是这场战没打起来,耶律迟腾出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速不台全族的脑袋砍下来。 速不台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双手摁在膝头,眯起眼,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人。 顾怀玉不疾不徐地拎起桌上酒壶,倒一杯马奶酒给自己,慢悠悠地浅啜一口。 须臾,速不台忽然开口,东辽语吐字干脆:“大宸有多少兵马?” 顾怀玉搁下杯盏,取出素帕轻拭唇角,“镇北军三十万儿郎,厢军一百二十万,共计一百五十万,其中骑兵十五万。”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中骤然一静。 莫说是速不台被大宸恐怖的兵力惊到,就连裴靖逸都忍不住眉头微挑。 “这、这怎么可能……”阿木刺的汉话都打了结。 顾怀玉睨一眼他,慢条斯理道:“我们汉人有个词,叫‘藏锋’。” “就像是草原上的狼——”他目光落在速不台脸上,勾唇微微一笑,“就像草原上最会咬人的狼,总要把最利的獠牙藏到最后一刻。” 着实不怪这两个东辽人震惊失色。 要知道,他们今日谈论的并非什么虚张声势的“官样数字”,而是能拉出来打仗的实打实兵力。 那些流传在市井乡里的“百万雄兵”,大半只是唬人的传闻,真要论起能上阵杀敌的,将信将疑地都未必能凑齐一半。 但顾怀玉报出的,却是真金白银的底牌。 更何况,十五万骑兵,一骑双马,光战马就得三十万匹,这个数字,甚至比东辽全境的马匹总数还多。 这到底谁是铁骑啊? 速不台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地挺直身子,神情凝重地问:“敢问贵国的粮草如何?” 语气用词比方才尊重了不少。 顾怀玉毫不迟疑地“坦白”道:“现有存粮,足够全军两年用度。” 稍稍一顿,他神态更添一分笃定,“这尚且不算每年源源不断运抵前线的新粮,若真要打,五年不成问题。” 见速不台仍不开口,他似是被逼无奈般轻叹:“罢了……” “三百架投石机,八百连弩,五十辆火龙战车……” 速不台脸色渐渐发青,呼吸也粗重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阿木刺更是瞠目结舌,就连那旁观的汉人通译也被唬得一愣一愣。 裴靖逸搭在顾怀玉肩上的手,忽地向后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捏一下那细腻雪白的后颈。 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猫变的,否则怎么连猫炸毛震慑敌人这一招都使得炉火纯青。 顾怀玉轻轻缩了缩脖子,回头白了他一眼。 若这些话是旁人说的,速不台未必会信,但眼前这位是大宸的宰执,是连耶律迟都要敬畏三分的“汉人君子”。 他虽不甚认同中原那一套繁文缛节,但也清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分量。 “要我配合可以。”速不台长长地叹一口气,突然沉声说:“但大宸须答应一个条件。” 顾怀玉眉梢微挑:“可汗但说无妨。” 速不台目光扫过帐中诸人,神色难掩野心勃勃,“若东辽战败,我要贵国助我登上皇位!” 这回轮到顾怀玉笑了,笑声清透悦耳,肩膀随着笑意颤动,“可汗又不是三岁小儿,我若真答应你,你信么?” 他抬眸看向速不台,毫不隐瞒地道:“若东辽真到了那一步,这片土地便是大宸的疆域。” 出乎意料的是,速不台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欣赏—— 若顾怀玉方才满口应承,他立刻就会唤亲兵进来斩了这两个骗子。 大宸真若能吞下东辽,又怎会白白便宜旁人,让你做什么土皇帝? 谁家得了肥羊,还会把最鲜美的肉拱手让人? 速不台瞧着顾怀玉,忽地坐起身子问:“那就说说,我帮你们大宸,能得什么好处?” 顾怀玉在来的路上早已想好,他从袖中取出地图,信手将矮桌上的酒壶一撂,将地图“哗”地铺展在矮桌上。 “可汗得一个自由身,以及这片土地——” 他秀白指尖顺着地图边沿画一条线。 裴靖逸在他背后看的一清二楚,舌尖用力抵住上颚,才忍住当场笑出来的冲动。 速不台“腾”地站起身,案几被撞得剧烈摇晃,他死死盯着那条线,面庞因怒火涨得通红:“你!——” 阿木刺凑过来一看,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汉人通译目光盯在顾怀玉身上,忘记翻译方才那句话,直到顾怀玉冷冷扫来一眼,才结结巴巴地开始翻译。 只因顾怀玉划下的那道线,分明是要将东辽人赶回两百年前的老巢—— 极北苦寒的草原,风不调,雨不顺,土地贫瘠得种不出麦子的穷地方。 大宸立国两百载,纳贡七十余年,世人早已遗忘那段历史,当年中原大乱,游牧铁骑趁虚而入,屠戮汉民,强占城池,硬生生在这片农耕文明的沃土上,建起了所谓的“东辽”。 历代大宸皇帝无力收复,久而久之,连汉家子民都渐渐淡忘,脚下这片生长着麦浪翻滚的土地,本该是谁的故乡。 速不台脸色难看到极致,怒发冲冠,双手插在粗壮的腰间,“好啊!好啊!欺人太甚!” 本以为纵然大宸如何贪婪,作为帮助大宸打败东辽的盟友,总也能分得一块肉。 谁知不仅半点好处没有,反倒要被赶回苦寒的老家。 通译战战兢兢地转述完,忍不住偷眼去瞧顾怀玉,却见这位大宸宰执依旧从容端坐,仰首直视着比他高大威武的人,神色清定沉静。 “可汗何必动怒?”他讲话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声调,指尖轻点地图上那条线,“你们占据这片土地两百年,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稍顿瞬息,他抬起一支如玉雕琢而成的手,“我至少能保证——” “绝不纵容士兵奸淫掳掠。”他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不会有初夜礼。” 他第二根手指随之竖起,“普通牧民农户的土地牛羊,分毫不取。” 最后,他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轻描淡写道:“只有那些手上沾过汉人血的,需要血债血偿。” 速不台粗犷的面容凝固了。 顾怀玉所说的每一条,都是东辽两百年来对汉人做过、且仍在继续的暴行。 大宸朝廷发生的种种,他虽远在东辽,也早有所闻,知道这位宰执从不空口白话,说到做到。 “我还可以保证。” 顾怀玉忽然将手拢成拳,展颜一笑,“大宸与可汗永久通商,你永远会是大宸的朋友。” 这番话既给了台阶,又划下底线,看似退让,实则寸步不让。 速不台闭眼长叹一口气,重重地坐回毡垫,“此事容我——” “一炷香。” 顾怀玉截断话头。 他并非咄咄逼人,耶律迟此刻多半已经收到了大宸官员潜入东辽的消息,多耽搁一刻,便是将头颅悬在刀尖。 速不台猛地睁眼凝视他许久,终是无奈地摆摆手道:“罢了,不必再等,我答应你。” “可汗!”阿木刺虎目通红地扑跪在地,抓着速不台的衣裳嚎哭。 顾怀玉从容起身,却在站到一半时身形微滞,不动声色地又坐了回去。 速不台见他这般,便以为他有未了的事,“怎么?宰执想和我痛饮三杯不成?” “请可汗备一匹快马。” 顾怀玉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踉跄从未发生。 速不台下意识看向裴靖逸那一身魁梧的筋骨,“他骑不了马?” 今日他对顾怀玉的印象,有胆魄有手段,是勇士里的勇士,草原上的勇士,个个都会骑马。 裴靖逸唇角微微一抽,躬身扶住顾怀玉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这腿麻的人捞起来。 他顺势理了理那压褶的袍摆,面不改色道:“裴某黏人,不与相爷同乘便心慌得很。”
第92章 “别乱摸。” 西京城内风声鹤唳,果然如顾怀玉所料。 耶律迟早已下令封锁城门,城卫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搜查,专寻那些“斯文白净”的汉人模样。 多亏东辽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他们眼中,大宸官员都该是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 裴靖逸这般高大挺拔的身形,再配上深邃分明的轮廓,一身悍匪气息,任谁看了都当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 以至于二人骑马到了城门口,城卫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拦下查验一番,便随手放行。 二人马不停蹄赶了一夜,终于在次日晌午抵达下一座小镇。 裴靖逸率先跃下马背,手臂一抬稳稳扶住顾怀玉:“先生小心。” 顾怀玉撑着他的手掌,靴跟一落地,蹙眉轻轻地“嘶”一声。 养尊处优的宰执出门坐的都是官轿和马车,何时这般不分昼夜骑马赶路? 这颠簸了那么久,他屁股痛得不像是自己的,大腿根部被磨破皮丝丝蛰疼,连腰都僵得发酸。 裴靖逸将马缰栓在手腕,忽然转身蹲下,宽阔的脊背横在顾怀玉面前:“上来。” 顾怀玉干脆利落地趴在他背上,手臂熟稔地环住脖颈,恼火地扇了一下他的脸颊:“皮糙肉厚的狗东西。” 裴靖逸低笑一声,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腿弯,故意往上掂了掂,得了便宜一句话都不回。 二人需得在镇子里改头换面。 这小镇连个成衣铺子都没有,好在银钱到哪儿都是硬通货。 裴靖逸背着他转过两条街,忽然在一处小院前驻足。 院外围着三三两两的乡民,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顾怀玉居高临下望去,只见院内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窗格上贴着鲜红的“囍”字,分明是成婚的大喜日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5 首页 上一页 1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