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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看得上的沈浚,却恨他入骨,日日夜夜都想着如何弄死他。 至于那位未来的状元郎——倒是个不错的苗子。 顾怀玉想起和月楼里,谢少陵满将他贬得一文不值,反倒笑出声来。 若那小子知晓他就是梅公子本人,怕不是要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身为一朝宰执,他身边竟无人可用。 可悲啊! 隔日,按太学院排班,由鸿胪寺卿秦子衿入宫讲经筵。 经筵是大宸朝的祖制,每月逢十之日,选一位饱学之臣为天子讲析经史,看似是研讨学问,实则是在御前展露才学的要紧场合。 若能讲得龙颜大悦,加官进爵不过顷刻之间。 崇政殿里,檀香袅袅。 少年天子端坐御案之后,明黄龙袍映着俊秀的面容,眼底冷寂。 秦子衿站在一张案几前,桌上摊开一本《汉书》,他生得温文尔雅,望之令人心生好感。 “臣今日为陛下讲‘霍光传’。” 他跪地时腰间玉佩纹丝不动,显出世家子弟从小训练的好仪态。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神情淡漠,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抬手示意他起身。 自元琢登基以来,无论朝臣是谄媚讨好还是口出不逊,这位天子永远都是这副神情——矜贵疏离,令人捉摸不透。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小觑这位少年天子。 即便他今年不过十五岁,但这双深不见底的眼,总让人想起睿帝,永远猜不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秦子衿有条不紊地讲述一遍霍光生平,微笑问道:“陛下可曾想过,霍光以一介外戚之身,却能掌废立天子之权?” 天子惜字如金地摇摇头。 秦子衿抬眼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臣以为,只因昭帝自幼长于霍光膝下。” “史书记载霍光‘抱帝于膝,授以诗书’,这等情分,如父如师,终究非寻常君臣可比。” 稍顿一下,他不急不缓地道:“所以即便昭帝加冠亲政后,仍然事事垂询霍光,身为天子不能独断,实是习惯了有霍光在身侧,因此才给了霍光大权独揽的机会。” 天子已然明白他想说什么,又是借古喻今,提醒他小心某一个人。 秦子衿正欲再言,却见天子忽然抄起案上玉镇纸,在掌心轻轻一叩。 声响如泉水击石,打断他未尽的话语。 天子端详一遍秦子衿,忽然问道:“卿所著的《治国论》朕读过,其中有一句话,朕甚不解。” 秦子衿微怔,躬身行一记礼,“请陛下问。” 天子手指抚着玉镇纸,思索着问道:“‘圣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已天下治天下’是何意?” 秦子衿从容不迫直起身,温声解释道:“回陛下,此言是说圣明的君主不以一己之私治理天下,而是让天下按照其自然的规律运转。” “所谓垂拱而治,无为而无不为。” 天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秦子衿心中明白他不想谈顾怀玉的事,只好继续说道:“譬如春种秋收,四时更替,本有其道,圣主只需顺其自然,不必强加干预。” 天子认同地微微点头,屈指敲着手中玉镇纸,“卿此言甚妙。” 他顿了一下,欣赏的目光瞧着秦子衿,“《治国论》是卿何时写的?” 秦子衿颔首一笑,恭敬地答道:“《治国论》成书于天显三年。” “天显三年……” 正是睿帝登基的前一年,距今正好过去十年时间,天子打量一遍年纪轻轻的秦子矜,若有所思道:“那时卿还未及弱冠之年吧?” 秦子衿目光盯着地面,“是,臣的少年意气之作。” 天子瞧着他的眼神有些幽暗复杂,“卿未及弱冠便能写出此等治国良策,屈居鸿胪寺卿一职,倒是父皇的疏忽了。” 秦子衿眼睫低垂,唇边的笑意从容,“陛下谬赞了,鸿胪寺虽小,亦是报国之门,臣能为陛下尽忠,已是心满意足。” “卿抬起头。” 天子忽然倾身向前,直直地盯视着他。 秦子衿愣怔一下,慢慢抬起头来,殿外朝阳的落在他清隽的侧脸,天子瞳孔微微地一缩,确实有几分像。 论起长相来,秦子衿与顾怀玉毫无相似,但这一身清贵的气度,却像极了他幼年时幻想过的模样。 那个胸怀惊世才华,年少意气风发的怀玉哥哥,长大了就应该像秦子衿这般风骨。 有着一身含而不露的傲气,年纪轻轻,治世能臣,誉满天下,芝兰玉树的美君子。 但如今…… 天子盯着秦子衿看半响,忽觉掌心钝痛,他不自觉地握紧镇纸,锋锐棱角刺得掌心深深的红痕。 秦子衿眉目疏朗,含笑不解地道:“陛下?” 天子松开掌中的镇纸,随手搁在御案,“赐紫金鱼袋,加翰林院侍读学士。” 秦子衿脸上浮现讶色,紫金鱼袋乃二品以上大员所佩,而翰林侍读更是天子近臣。 朝中皆知,天子与顾相如师如父,关系亲近,以董太师为代表的“清流党”处处与顾相作对,因此遭天子不喜,对他们敬而远之。 秦子衿可是董太师得意弟子,铁打的“清流党”,他俯身行礼,声音较平日略显惶然,“臣...谢陛下隆恩。” 天子目光锁在他的身影,“卿往后三日一朝,入宫为朕讲解《治国论》。” 秦子衿跪在地上,天恩难测,这四个字半点不假,他不知作对何事,竟得到天子如此厚爱嘉奖,抬头时不自觉地一笑,“臣谨遵圣谕。”
第14章 “准了,你就在这解手。”…… 顾怀玉洗漱过后,云娘伺候着他更衣。 云娘替他系好腰间的玉带,抬眼瞧着他,轻声地问道:“相爷昨日才……今日还要去西山吗?” 顾怀玉每月十五都会去一趟西山崇福寺,雷打不动,他淡道:“无妨。” 云娘咽了咽喉咙,还是忍不住问:“奴婢有一事不明。” 她在顾怀玉身边跟了三年多,心里想的什么事,顾怀玉一清二楚,不等她开口问,便道:“别多嘴。” 云娘有话说不出,只能无奈地说:“奴婢知道了。” 柳二郎从房门外探出一颗脑袋,圆脸堆着笑,“相爷!马车套好了!” 稍迟疑一下,他又想起什么,顿时垮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那位爷正在府门外头杵着呢!” 顾怀玉乘着轿子到了相府的侧门,低调不起眼的马车前,裴靖逸怀抱着手臂,玄色骑装衬得肩宽腰窄。 宸朝重文轻武,男子崇尚儒雅风度,极少见他这种身量高大俊挺,长得又凌厉冷冽,惹得几个相府的小丫鬟躲在廊柱后偷看。 顾怀玉一下轿,裴靖逸嘴角就扯出个笑来。 笑意只浮在唇角,眼底冷得像一潭深水,表面老实装狗,但藏起獠牙等着机会噬主呢。 顾怀玉连眼风都懒得分给他,只垂眸拢着鎏金暖炉,任由柳二郎将白狐氅披上肩头。 雪色毛领簇着那张白玉似的脸,生生压过满庭晨霜的艳色。 众目睽睽之下,裴靖逸丝毫不扭捏,扯起袍子一角,单膝跪在马车前,骤然伏低脊背,“请顾相上马车。” 顾怀玉微微一挑眉,云纹锦靴碾在裴靖逸紧绷的大腿,像踏阶梯似的,再踩上那截弧度完美的脊背,“裴将军辛苦了。” 他这副病弱的身子轻飘飘,对于裴靖逸一点都不重,靴底干净的纤尘不染,踩在大腿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衣摆间的熏香醇厚甘洌,丝丝熟腻的甜味扑面而来。 裴靖逸竭力控制身躯放松,正欲站起身,忽然不轻不重的力道压在他的后颈。 他神情骤然冷冽。 顾怀玉一手扶着车辕,靴尖踩着那截小麦色后颈,一寸一寸向下压低他的头颅,“本相准你起身了么?” 裴靖逸硬顶着靴尖一寸寸抬起头,“起身也要顾相恩准?那喘气是不是也得问候顾相一声?” 顾怀玉的靴尖力道加重一分,将他的头颅压低一寸,“裴将军总算明白了。” 他说着突然俯身,泼墨长发垂落在裴靖逸面颊,“你现在连喘气都得过问本相。” 裴靖逸唇角扯出个冷笑,突然拔高声音问:“我尿急要解手,请问顾相恩不恩准?” 廊柱后的小丫鬟一个个面红耳赤,纷纷地小跑离开,就连铁鹰卫也不好意思,挪开目光看向一旁。 他刻意的给顾怀玉难堪,顾怀玉却不嫌丢人,微微一点下颚,“准了,你就在这解手。” 裴靖逸作势去扯腰带,扯到一半,顾怀玉依然不避不让,甚至饶有兴致地眯起眼。 “顾相一直盯着,下官怎么解得出来?” 裴靖逸抬眼看他,语调吊儿郎当,“下官脸皮薄,还请顾相见谅。” 顾怀玉眼神一冷,抬腿一脚踹向他肩头。 可那点力道落在铁打般的肩上,裴靖逸结实的身板纹丝不动。 顾怀玉没空修理他,俯身进到马车里,冷冷抛一句:“下次再耽误本相的时间,扒了你的皮。” 铁鹰卫皆乔装打扮,穿着大户人家仆役的常服,随着顾怀玉进到马车里,他们齐齐整整地上马。 顾怀玉说过要裴靖逸为自己牵马执坠,可不是说着玩的,乌压压的人群里,唯有驾马车的位置是空的。 裴靖逸慢悠悠掸几下衣袍灰尘,走到马车前,踏上御者之位。 “哗”的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咬着青石地面滚滚向前,车身纹丝不动,稳如舟行水上。 顾怀玉本是扶着车窗,提防着他会趁机耍什么花样,可马车竟未有一丝颠簸,稳稳地穿过街角的石桥,连小几上的茶都未洒出。 省得他再浪费时间修理这条疯狗了。 西山距离京都三十里有余,一行人晌午时刻便到了山下,顾怀玉换乘山轿,终于在傍晚到了崇福寺。 小沙弥提着灯在门口等他,瞧见他便笑眯眯,“相爷可算是来了,陈姑今天就候着你呢!” 顾怀玉抬手理理大氅的绒毛衣领,“一直候着我?她还未用膳罢?” 小沙弥想了想回答:“陈姑今天只吃了一碗粥,她自从患病后便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裴靖逸饶有兴趣,打量一遍寺庙山门,顾怀玉这种坏事做尽的人,不像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 他目光掠过阶前小沙弥,又扫了眼那盏斜晃的灯笼,脑海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这“陈姑”,不会是藏在山里的哪位旧人吧? 红颜知己,金屋藏娇…… 顾怀玉眉头微蹙,睨一眼跟随出行的柳二郎。 柳二郎心领神会,从马车里捧出一个精致的楠木食盒,“宫里的御膳房做的糖薄脆。” 顾怀玉目光扫过铁鹰卫,不打算带那么多人打扰寺庙清静,“都在门口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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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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