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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靖逸下巴轻抬,示意他说。 周瑞安闭了闭眼,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叛了。” “你当我想叛?” 他看向裴靖逸,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你在京城待了两年,真看不出朝廷已经烂到根了吗?” 裴靖逸静坐如松,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装清高了!” 周瑞安瘫软的身躯剧烈颤抖,“那些文官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连阵亡将士抚恤金都要克扣!东辽铁骑都快踏破幽州了,他们还在夜夜笙歌,灯红酒绿!” 说到这,他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如破锣,“你看不出来吗?大宸要亡了!” “元家的皇帝,他们根本不在乎!” “输了不过割地赔款,岁贡又不是从他们口袋里掏!他们的别苑照样建,儿女照样穿金戴银!” “可要是打赢了呢?他们怕,怕到时候军功太大、名声太响,皇位不姓元了!” 裴靖逸当然知道。 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这腐烂的根源,就在那张龙椅上。 元家的皇帝从来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哪管得这天下洪水滔天? 文官们不过是嗅着圣意,把“重文轻武”的圣训执行得淋漓尽致。 自上而下,官僚如树,根腐则枝枯。 可现在,大宸的天变了。 有人凭一己之力,将这百年陈腐一剑劈开。 周瑞安突然问道:“金鸿来了吧?” 裴靖逸眼神骤沉,眯起眼睛瞧他。 “他是来讨镇北军的抚恤金的。” 周瑞安阴冷地笑,“拖了一年!他怕牵连你,自己来京里奔走,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他去户部门口被轰出来了!” 他模仿文官拿腔拿调的语气:“粗鄙武夫也配要钱?死几个丘八有什么打紧!” 说完,他死死盯着裴靖逸,竭力用最清晰的声音吐出最后一句:“你不觉得没希望了吗?” 裴靖逸若早知此事,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不至于让金鸿被户部欺负。 他并不回答周瑞安的问题,身子向前倾几分,只问道:“为何行刺相爷?” 周瑞安听到“相爷”两个字,嘲弄咧开渗血的嘴角,“因为东辽人要我这么做。” “他们只给我两个任务,一个是顾怀玉……” “另一件是杀你……可我废了……” 裴靖逸并不意外东辽人要杀他。 但顾怀玉? 须知不久之前,顾怀玉在许多人眼里,还是一个贪赃枉法、阴狠毒辣的大奸臣。 敌国有这么一个宰执,不该好生供养,盼他长命百岁,何必要杀了他? 除非,有人慧眼识珠,看出这个“奸臣”才是真正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之人。 “你的东辽主子。”裴靖逸突然轻笑,“倒比大宸朝堂有眼光。” 他说着手臂一伸,抄起桌上的刀,屈指轻敲刀柄,“相爷知道你是内奸?” 周瑞安下意识答道:“不是顾瑜告诉你的?” “你叫他相爷,成了他的走狗,他没告诉你?” 裴靖逸稍稍一垂眼,再抬眸时,忽然低低一笑。 那笑不大,极慢地在嘴角荡开,带点掩饰不住的骚劲儿。 “他没说。” 他说着喉间又溢出一声笑,自言自语般低声道:“相爷明知你是内奸,却没杀你,只是挑断手脚筋,你知这是为何?” 周瑞安只觉他说话的语气怪异,咬字暧昧不明,听得人慎得慌。 裴靖逸指骨“咚”地敲了一下刀柄,神情不怒不喜,只是眼里发着幽光,像火炉里焖出的铁,“当然是为防着你来杀我。” 忽然他将刀猛地抽出三寸,被这个认知激得浑身燥热,按捺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一想到,他早就在顾怀玉的谋划里,还是被暗中保护着的,这满屋腥臭味都变得甜腻起来。 顾怀玉哪是不把他放在心上?是未曾见面之前,就将他放在心上。 一股酥麻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裴靖逸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几分。 欣赏重视他的人不计其数,但唯有顾怀玉,叫他一想到能得到他的重视欣赏,爽得全身骨头都发麻。 周瑞安怔怔地盯着他,看着他笑得风骚无比,仿佛捡到天大的便宜。 裴靖逸突然敛去笑意,正事还未办完,坐起身来问:“说吧,你的上线是谁。” “我没见过真容。” 周瑞安咳着血沫,到这一步,只求死前能赎几分罪,“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大人物,我的级别接触不到,东辽那边,只有他们的摄政王能与他联络……” “大人物?”裴靖逸咀嚼着这三个字,大宸朝堂上一品大员就有十几位之多。 若真如他所言,这水就深得很。 “没见过他的真容,那如何传话?” “在东市茶楼后面的小巷,他总是坐在轿子里,我只能隔着帘子和他说话。” 周瑞安的眼睛越来越涣散,“顾怀玉每个月十五去西山寺,是他告诉我的……他安排我在西山寺动手,我没听他的,一意孤行,才落得今日。” 他喘息愈发吃力,仿佛连吐字都耗尽全身气力。 裴靖逸见他再无新线索,抽出刀来抵在他脖颈—— “等等!” 周瑞安眼睛骤然睁大,像是回忆起什么,“那天他给我递刺杀路线图时,我瞥到他拇指上戴着扳指。” “扳指?” “灰绿色碧玉,上面刻着两个字……” 周瑞安费力地咽下一口血,“承天。” “承天?”裴靖逸的刀锋在他脖颈处微微一顿。 周瑞安艰难地点头,“没……没了……” 裴靖逸扯过枕边汗巾,手法娴熟地垫在他颈下,多年沙场经验让他连杀人都不染尘埃。 “希望?”他一边调整巾帕位置,一边低笑着回答先前的问题,“从前确实没有。” 刀光闪过前,他俯身在周瑞安耳边轻语:“但现在——” “要你命的这双手,方才还给希望暖过脚呢。”
第43章 我怕辣!!! 天光破晓,雪刚歇。 顾怀玉刚用完早膳,踏出小厅的门槛,便瞧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阶下。 裴靖逸见他出来,当即大步上前,将手中的大氅抖开,稳稳披在他的肩头。 “相爷当心感染风寒。” 包裹着顾怀玉的大氅暖意融融,显然是才用熏笼烘过不久,他眉眼微抬,对这没来由的“殷勤”处之泰然。 这才是正常的态度。 顾党一众在朝官员见了他,哪个不是躬身哈腰、抢着打伞撑轿?裴靖逸比起那些老骨头,差得还远。 裴靖逸躬身一丝不苟系好他领口的丝绦,起身时手指轻轻一弹,“相爷香得叫下官的鼻子都舍不得走了。” 顾怀玉睨他一眼,抬腿向前走去,这阿谀奉承本事在顾党里不够格。 裴靖逸跟在他身后,鼻翼微动几下嗅闻,价值千金熟沉香的气味自然是好闻。 但顾怀玉身上的格外好闻。 他甚至怀疑这香料里是不是掺了什么令人上瘾的东西—— 否则怎么解释他每次离开相府后,都会不自觉地想念这个味道? 马车碾过清扫过却依旧湿滑的宫道,停在通往都堂的宫门前。 还未下车,便听得外面一阵骚动。 “相爷到了!” “快!把暖炉备好!” “沈大人,您往这边站……” 顾怀玉掀开车帘,堂前乌压压站了一片官员。 为首的沈浚捧着暖炉,董丹虞抱着文书,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捧着茶点、手炉、软垫的官员,活像一群等着伺候主子的家仆。 “下官参见相爷!” 众人齐刷刷行礼,声音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沈浚施施然上前,瞧也不瞧裴靖逸,微微笑道:“相爷,都堂的炭火已经烧旺了。” 董丹虞稍稍一顿跟在后面,年轻脸皮薄,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下官已将今日要紧的折子都挑出来了。” 裴靖逸扫过乌压压人群,嘴角不可察觉地抽了下。 他先一步下车,目光扫过顾怀玉脚下那双精致的云履,再扫一眼前方被雪水浸润得发亮的石板路,“相爷,雪水寒凉,恐浸湿靴袜,不如下官背你进去?” 顾怀玉在当众被人背着的别扭里,与弄湿鞋履的麻烦里,轻轻地“嗯”了一声,勉强选择了前者。 裴靖逸立刻半蹲下身。 顾怀玉伏上他宽阔坚实的背脊,裴靖逸稳稳起身,步伐稳健地踏过湿滑的宫道。 都堂门前跪着一众顾党官员,面面相觑,都默默地站起身来。 “真是后生可畏……瞧瞧人这眼力劲,多会替相爷着想。” “年轻人就是脑子灵光,会来事儿,难怪相爷走哪儿都带着。” “伏背都伏得这么好看……唉,服了。” 唯有沈浚冷着脸,盯着裴靖逸的背影一言不发,捏着暖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董丹虞立在他身旁,低声感叹:“没想到裴将军这般体贴,定是感念相爷恩情,才这般尽心。” 沈浚慢慢偏过头,见他一脸赤忱,不由冷飕飕问道:“董探花当真是太师之子?” 董丹虞茫然答道:“确是。” “没遗传到你爹半点本事。”沈浚轻哼一声。 董丹虞眼睛一亮,“多谢沈大人夸奖!” 沈浚:“……” 门楹到都堂不过百步。 以裴靖逸往日的步伐,顷刻便能跨完。 但今日,他走得格外缓。 顾怀玉这副病弱身子很轻,比踩着他后背时更能感受到那种轻弱。 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衣,裴靖逸仍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层衣料下纤细的骨架,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相爷吃的什么药?”他不安分的鼻子还在轻嗅,“怎么不见病好?” 顾怀玉盯着他后颈一小块皮肤,极其适合咬下去吸血,他闭上眼,将脸微微侧开,“太医院的药。” 裴靖逸的手掌紧了紧,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那细得惊人的大腿,将人往上托了托,没再追问。 大宸最好的御医都供在太医院里,那地方若都治不好,说明这病不是“还没好”,是根本就好不了。 他这人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主儿,这辈子就没尝过后悔的滋味。 年少便提刀上阵,每一日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死人比活人还亲近,但这会,他心里突然窜上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怕背上这人哪天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就像他在战场上背过的那些伤兵,前一刻还能喘气儿,后一刻就没声了。 顾怀玉轻得跟片羽毛似的,连喘气声都弱,可怜得很。 裴靖逸嗓子眼发干,突然想起自己当初那句混账话——“你还能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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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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