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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微僵,连忙松开手指,低头认真抚平那几道折痕。 “对不起,卿的衣服皱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顾怀玉淡淡“嗯”一声,“陛下若无事,我府中还有些杂事要理。”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若是旁人,说了半天话连个好脸色都没讨到,碰了一鼻子灰,也该知道适可而止了。 可元琢不一样,今日顾怀玉不仅没冷脸相向,还破天荒地与他说了这么多话,甚至应允了教导之事。 少年天子心里早就欢喜得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矜持。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小跑着与他并肩,“卿今日说的那些话,朕越想越觉得受用。” “比太傅们讲得之乎者也明白多了,太傅只会让朕背《帝范》,卿三言两语就让朕茅塞顿开……” “卿对朕真好,只有卿不把朕当天子看,从不跟朕那些大空话……” 顾怀玉被左一句右一句的恭维打搅的心烦,脚步未停,只道两个字:“很吵。” 元琢当即适可而止,话锋一转突然问:“朕这些日子早朝,未见到谢卿,他可是被卿派出京公干了?” 顾怀玉不知他为何突然打听谢少陵,眉头稍稍一挑。 谢少陵是他一手挑中,礼贤下士,打算好好栽培的手下,虽说明面是天子臣子,但实际是听命于相府的人。 莫名其妙这时候突然关心起来,莫不是想从他这儿挖人? 他声音不禁寒了几分,“是又如何?” 元琢睨一眼他冷冷的侧脸,随即收回目光,轻咳一声道:“朕看谢卿学问好,能为卿分忧,甚感欣慰。” 顾怀玉心情有那么点不爽。 本打算教元琢点实用的东西,毕竟天子若是个榆木脑袋,他谋再多也无用。 但这小兔崽子——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了,转头就敢惦记他的人? “陛下何必如此?”他有意放慢语速,讥诮地问道,“你是当真欣慰?” 元琢果不其然心虚了,视线倏地错开,落在远处覆雪的宫檐,“朕当然为卿得一个——情投意合的良才欣慰。” 顾怀玉察觉到其中的酸意,毕竟他得了谢少陵这般得力干将,天子嫉妒无可厚非。 他便随意点了点头,“嗯。” 哪知道这一个“嗯”字,直接把元琢心里那坛醋给打翻了。 ——居然承认了!他居然就这么承认和谢少陵情投意合! 少年天子盯着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咬了咬牙,面上却不能表露半分,“朕送卿出宫。” 按祖制,外臣无诏不得入后宫,即便天子尚未大婚,这绵延三里的朱红高墙仍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以裴靖逸的身份,自然不能跟着顾怀玉一同进后宫,他等在长长宫道尽头。 寒冬腊月里,他穿着一袭单薄玄色劲装,全然不怕冷,宽肩窄腰的身形尤为扎眼。 远远望见顾怀玉的身影,他眉眼瞬间舒展,这笑意在瞥见紧随其后的元琢,又迅速敛去。 “臣见过陛下。” 他抱拳以行礼,还未等元琢说“免礼”,便已自顾自直起身来,人高马大地挡在元琢面前。 元琢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有一瞬怔忡,“裴将军怎在此等候卿?” 他记得清楚,裴靖逸一箭险些要了顾怀玉的命,事后还胆大包天“顺”走了顾怀玉的腰带。 两人分明该是水火不容,怎么如今…… 还未等顾怀玉答话,裴靖逸便抢先一步开口,“相爷赏识臣,臣自当鞍前马后,随时听候差遣。” 元琢目光转向顾怀玉,声音骤然轻几分,“他也是卿的人了?” 顾怀玉眉梢微挑。 分明又是在“忌惮”,忌惮他手底下的人,忌惮他文武双全的势力。 “是。” 元琢目光一暗,抬眸与裴靖逸四目相对。 那是一种极为微妙的对峙。 身为天子,他习惯了旁人眼中唯唯诺诺,裴靖逸却不同,瞧着他的眼神没有半点的恭顺,反而有些挑衅。 元琢抬手招呼身后内侍,盯着裴靖逸下颌微抬,天子的威仪瞬间展露无遗,“拿朕的大氅来。” “朕看裴将军衣衫单薄,这大氅赐你。” 这赏赐来得突兀,分明是打发人的意思。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给你块肉包子滚远点!别在这挡朕的道! 裴靖逸对小孩素来没耐性,眼前这个更让他烦躁。 他身子一侧,不着痕迹挡在元琢与顾怀玉之间,“不经意”垂下眼帘,瞧这个才长到他胸口的小崽,“陛下。” 庄重的两个字,在他齿间听上去似一种戏谑调侃,“赏赐就不必了,天寒地冻的,臣看陛下的鼻子都冻红了,快回去殿中烤火吧。” “臣会护送宰执回府。” 话说得温厚,可元琢却从他动作里悟出另一层意思:“小孩,别碍老子事,回家玩去。” 元琢脸色一沉,下意识抬手摸摸毫无知觉的鼻尖,便听裴靖逸喉间溢出的低低的嗤笑。 他蓦然捏紧拳头,自从登基后他从未被人如此轻慢过。 一句“你放肆。”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却见前方顾怀玉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段背阴的宫道,积雪被宫人清扫后堆在两侧,但路中央仍有薄薄一层雪水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湿冷的微光。 顾怀玉靴尖踩到雪水里,稍稍地停顿了一下。 裴靖逸当即上前一步,随即极其自然蹲下身,宽阔的脊背形成一个稳固依托,意图不言而喻——背他过去。 元琢神色陡然阴沉,心中警铃疯狂作响,他立刻抢上前,横插一步,“裴将军!你是朕的忠臣良将,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你!” 说罢,他猛地转头,对身后几步远的内侍轻声喝道:“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给宰执备暖轿!要铺最厚的紫貂绒垫!立刻!” 被呵斥的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慌忙转身就要去安排。 裴靖逸蹲着没动,甚至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他抬起头来,微翘的唇角似笑非笑,“陛下,暖轿抬来尚需时间。” “这天冷得紧,相爷身子娇贵,臣背着,省时省力,也不耽搁圣驾。” 说得一本正经,但“娇贵”和“臣背着”几个字咬得尤其轻慢。 细微的信息传进少年天子的耳朵里,化成一句:“小孩,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别掺和。” 顾怀玉被夹在两人中间,没心思理会这些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 元琢对裴靖逸如此“体恤”,必然是为拉拢,那句忠臣良将说得情真意切。 小畜生是心疼忠臣受委屈了。 而裴靖逸……才被他敲打过,今日当着天子的面如此作态,分明是在表忠心:看,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心中只有相爷。 只是这无谓的勾心斗角耽误了他的时间。 “陛下不必麻烦,几步路而已。” 说罢,他竟直接抬脚踏过那片雪水,步履从容,径直向前走去。 裴靖逸当即起身跟了上去,走顾怀玉身侧时,他朝后一瞥,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元琢见他也没讨到甜头,心里那口恶气稍微顺了一点,但这快感转瞬即逝,立刻又被心疼取代。 他顾不上裴靖逸,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卿慢点!当心脚下湿滑!” 直到顾怀玉登上轿辇,这场权谋博弈才算草草收场。 另外一边的鸿胪寺。 乌维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五日,才勉勉强强能下地。 东辽使团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主使当众被摔了个狗吃屎,还是在满朝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招撂倒,丢尽脸面。 这几日他脸肿得像猪头,连粥都喝不下几口。 而大宸朝廷呢? 别说赔礼道歉,连个象征性的赔物都没有送来。 那位顾相不但不给额外岁币,反而在朝堂冷言冷语,句句咄咄逼人,甚至连提亲都被拒得干干净净。 更可气的是,朝廷竟没有人劝解,更无人来安抚。 仿佛这使团不过是上门讨债的乞丐,踢都嫌脏脚。 整个使团的情绪因此极其恶劣。 “大人,咱们就这么空手回去?” 使团里武士给乌维看空荡荡的钱袋子,“弟兄们可都指望着这趟的赏钱……” 这些草原狼崽子们憋了满肚子邪火,以前入京,哪个不是被大宸官员捧着供着,金银珠宝装满行囊? 如今倒好,一根毛都没捞着,连个好脸色也没见到。 “空手回去?” 乌维虽然不太聪明,但也不是傻子,从大宸空手回去,这辈子在草原都抬不起头来,“咱们就算当街杀人,大宸朝廷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 他抓起酒囊灌了一口,“传话下去,让儿郎们都好好玩一玩——” “来使”这个身份是使团的护身符,是他们在大宸横着走的资本。 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何况对东辽畏如猛虎的大宸,哪敢动使团一根汗毛? 起初只是酒肆里摔几个碗碟,掌柜的赔着笑脸不敢要钱。 后来变成集市上随手抓了瓜果肉脯扬长而去,昨日三个喝得烂醉的东辽人竟当街纵马,马蹄踏翻了七八个货摊。 老百姓不是没想过报官。 可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得,那些衙门差役拿蛮夷没办法,但能拿你一个平头百姓没办法? 若是胆敢去报官,轻则挨顿板子,重则扣上个“挑拨邦交”的罪名关进大牢。 所以任凭东辽人摔碗砸店、强抢货物,大伙儿都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全当破财消灾。 人人都盼着这些瘟神赶紧离京,好让日子回到从前的太平。 可这忍气吞声地退让,反倒让那些蛮夷越发猖狂,终于酿出了更大的祸事。
第45章 心照不宣的存在。 晌午,东市街头。 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小吏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 他头戴着一顶滑稽的高帽子,却跑两步就要伸手扶一下,似乎生怕帽子掉下来。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在他身后由远及近,震得街边摊贩和百姓脸色大变。 “蛮子来了!快跑!” 惊恐地呼喊声四起。 这大宸朝的皇城里,却像被东辽占据的三州九郡,一听到马蹄声,百姓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钻,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 “哈哈哈!” 粗犷的笑声震天动地。 五骑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而来,马上之人皆着锦缎华服,却生得高鼻深目,腰间佩着弯刀。 为首的乌维尤其雄壮,虎背熊腰,一双鹰目炯炯有神,让人望之生畏。 “跑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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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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