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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方附注清晰写着:本应由内帑支出,然银尽库空,宰执大人代为垫付,后以变价“荐贤”之法,回笼亏空。 所谓“卖官鬻爵”,实则是顾怀玉替先帝填补奢靡黑洞的权宜之计。 所谓“残害忠良”,那位“忠良”不过是在朝堂上劝谏节俭、忤逆天颜,被睿帝亲自下旨拿问,顾怀玉仅是照旨行事。 桩桩件件,俱有据可查。 聂晋将这些摊开来,一字不改地贴上朱雀大街告示栏,让全京百姓看,让天下读书人看。 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远在京郊的顾怀玉,从铁鹰卫口中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 “魏青涯把账本给了聂晋?!” 他惊得从躺椅上直起身,茶盏翻倒在膝头都浑然不觉。 他一向稳得住气,唯独这一刻是真的失了色。 “糊涂!现在拆穿这些,让天下人知道先帝是这等昏君,大宸的人心岂不更散?” 顾怀玉额角隐隐发紧,一时之间心绪纷乱,此刻的民心固然如潮水般涌向他,但他看到的却是更深处的危机—— 与东辽开战在即,他现在还没找到能将大宸上下拧成一股绳的那个人。 元琢太嫩,不够稳,裴靖逸又太锐,如今先帝名声扫地,该由谁来凝聚这破碎山河?
第78章 扯头花。 那日陈太后得知顾怀玉被公投罢相,气得当场拂袖而去,只给天子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三日之内,你去把顾相请回来,若请不回,便跪在他门前谢罪。” 说罢便闭门念佛,再不见人。 今日正是最后期限。 这三天里,整个京城天翻地覆。 先是太皇太后凤驾回銮,紧接着“治国论”真相大白,秦子衿行刑、董太师流放,清流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更有大理寺一纸公告,铁证如山,坐实顾相多年背锅之实。 昔日文人士子曾对这位宰执大人毁誉参半,如今再无人敢口出轻狂之语。 有的人同情,有的人悔恨,但更多的人,是由衷地敬佩与折服—— 能在满朝非议、举国唾骂之下,依旧为大宸扛下千钧重负,这份魄力与隐忍,世所罕见。 到这一步,朝堂内外已无人再敢反对“请顾相还朝”,甚至可以说,从天子到庶民,从勋贵到小吏,都在等着那位宰执的归来。 但元琢心头那股郁气却仍未消散。 秦子衿虽已伏诛,可这些天他仍然懊悔地彻夜难眠,他满心满眼都是怀玉哥哥,却从未真正看清过那人身上的不对劲。 睿帝是什么德行,他这个做儿子的最清楚。 那个沉迷酒色、挥霍无度的男人,哪有一星半点帝王之才? 可偏偏这九年来,大宸竟能维持着表面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那不是天佑元家。 元琢根本不需要陈太后逼迫,若说这京城里谁最盼着顾怀玉归来,非他莫属。 但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像个莽撞孩童般贸然登门,不愿像断奶的孩子一样哭着喊着求哥哥回来。 他本想将所有真相都查清之后,再郑重地请顾怀玉回来,不料大理寺聂晋先发制人。 一纸《昭雪文书》如惊雷炸响,将先帝的昏聩荒唐尽数抖落。 元家宗亲连夜入宫哭求,要他严惩聂晋、撤回公告,保全皇室颜面。 “颜面?”元琢气极冷笑,“若没有顾相,早就亡国了,谈什么颜面?” 他非但没阻拦,反而暗中命人将昭雪文书誊写抄送各州府县衙门,叫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一时间,从庙堂到市井,人人都知—— 所谓“奸相弄权”,不过是顾怀玉替昏君背了九年黑锅。 晌午的日头正好,御辇的仪仗抵达卧龙山下,队伍浩浩荡荡蜿蜒数里,龙旗猎猎,百官随行,气势恢宏。 山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停。” 御辇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喝,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 元琢矫健地跃下车驾,少年的姿态迫不及待,却在他抬头望向山顶时,神色蓦然凝滞,他极认真地整理好衣冠仪容。 徐公公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十分镇定地问:“陛下这是……” 元琢一把接过他手中的漆木托盘,盘中宰执官袍、乌纱官帽与沉甸甸的印玺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他双手端着托盘,大步流星踏上青石台阶,“朕走着上去。” 皇帝都亲自步行上山,这场面自古未有。 百官谁还敢坐轿子?纷纷依次下轿下马,按照队列,步行紧随其后。 长长的队伍如游龙般蜿蜒上山,朱紫官袍在翠色山间格外醒目,从山脚望去,竟似一条彩练直贯云霄。 元琢走得极稳,手中托盘纹丝不动,浑身透着一股少年君主的端庄和认真。 他要让顾怀玉看一看,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少年,不再是躲在宰执羽翼下的雏鸟—— 而是一个足以与顾怀玉并肩而立的君王。 别苑山门大敞,主人仿佛早已知晓今日有贵客降临。 院中空无一人,元琢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庭,一路走到正堂门前。 他在门槛前猛地刹住脚步。 堂上那人依旧一袭素白,还是辞官那日的衣裳,就这么随意地倚在太师椅中。 见他来了,顾怀玉只略抬了抬下巴,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裴靖逸更是放肆,抱臂在顾怀玉身后,见天子驾到非但不跪,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元琢一见他这个笑就怒火中烧,指节用力攥紧托盘,强压下心头火气。 他上前两步,俯身将托盘举至齐眉:“朕请宰执回朝。” 声音绷得极紧,声线轻微地发颤,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里翻涌的全是“怀玉哥哥”四个字。 他的怀玉哥哥从未变过。 顾怀玉应付这种流程得心应手,抬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陛下如此大礼,叫臣惶恐。” 裴靖逸适时上前,一把接过托盘,笑得颇为体贴:“这么沉的物件,可别压坏了陛下的小身子骨。” ——小?! 元琢暗暗地咬紧牙,心里翻来覆去骂着“老狗”,面上却强撑出笑意。 怀玉哥哥既接了官袍,便是答应还朝,这点喜悦足以压下所有不快。 顾怀玉目光扫过堂外肃立的百官,忽然压低声音:“陛下现在信贤王为何而死了吧?” “信了。” 元琢直直地盯着他,压低声音很小声地倾诉:“当时是朕气昏了头……第二天早朝朕就后悔了。” 其实哪是气昏头,分明是受不了顾怀玉看孩子般的眼神。 顾怀玉当时看出来了,微微颔首:“陛下觉得亲政滋味如何?” “辛苦,很辛苦。” 元琢脱口而出,这二十日来,他起早贪黑批阅奏折,常常连膳时都错过,身心俱疲。 这才二十天啊。 他的怀玉哥哥,却这样熬了整整九年。 顾怀玉眉梢微挑,独掌大权还不快活?辛苦个什么劲? “既然如此……”他唇角一勾,顺水推舟:“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起身,素白衣袖轻轻一招,“云娘,陪我去更衣。” 堂中只剩下元琢和裴靖逸,堂外百官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变轻了。 元琢双手负在身后,率先打破沉默:“这些日子,裴将军照顾宰执辛苦了,朕该好好嘉奖将军。” 裴靖逸目光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上扫量,唇畔依旧是那抹松散的笑,“一家人,不辛苦。” 元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朕怎么不记得,裴将军何时改姓顾了?” 裴靖逸笑意更深,嗓音漫不经心地带着点冷冽,“不管是我改姓顾,还是相爷改姓裴……” 他意味深长地一顿,“家父泉下有知,都会欣慰得很。” 儿子能找到这种媳妇,谁家老子能不乐? 元琢绷紧的唇角抽动一下,明知不该再问,却还是若无其事地问:“裴将军这话,朕听不明白。” “陛下真要我说明白?” 裴靖逸抬眸看向堂外,一眼看过去,几道不善的视线正死死盯着他,他这是触犯众怒了。 他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只怕说开了,陛下要哭着回宫。” 元琢面沉如水:“说清楚。” “那臣就实不相瞒了——”裴靖逸抱着手臂叹息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足够站在前排的顾党官员听见,“臣已经同相爷私相授受,许下终身。” 他可没说清楚是谁许给谁。 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心中震惊,更多的却是五味杂陈——裴靖逸好男风,足够让人侧目,偏偏对象若是顾怀玉,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谁能不爱顾怀玉? 谢少陵牙根咬的过紧,忍得眼眶泛红。 沈浚面色阴沉如铁,抿着唇一言不发。 魏青涯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思,此刻却笑不出来了,活像吞了只苍蝇。 聂晋站在顾党队列中,眯着眼打量裴靖逸,试图分辨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最煎熬的当属元琢。 天子袖中的手攥得生疼,他当然不信顾怀玉会与这老狗私定终身。 但头一次,有人竟敢当众剖白对顾怀玉的心意,赤裸裸地说出来,一听到他就怒从心头起,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堂后轻微衣袂声响。 顾怀玉换上赤色蟒纹官袍,头上难得戴着七梁进贤冠,身姿清峻,举止端方。 平日极少如此正装示人,这一刻却如古画中走出的名臣典范。 他敏锐地察觉到堂前诡异的气氛,只当是自己重掌大权让这些人心头发怵,心中不由冷笑。 裴靖逸在众目睽睽下走向他,俯身单膝点地,抚平他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眸时笑得露出两侧的犬齿,“怀玉还是穿这身衣裳好看。” 又不是第一次叫,顾怀玉随口“嗯”了一声,径自向前走去。 却不知这一声“怀玉”,在百官耳中炸开了惊雷。 大宸朝堂上下,谁敢直呼宰执表字?即便是天子,也只在私下偷偷唤过。 而今这裴靖逸不仅当众叫了,顾相竟还……应了?! 顾怀玉走出正堂,转头见元琢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底的光黯淡不明。 天子见他回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走上前道:“朕与卿一同还朝。” 顾怀玉看出他心情低落,手臂一伸,“来。” 元琢眼眸瞬间亮起来,几步冲上前紧紧握住那只手,十指纠缠一点都肯不撒手,掌心里湿汗黏糊糊地传递给顾怀玉,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怀玉哥哥……” 顾怀玉点了点下颚,牵着他稳步穿过乌压压的百官队列。 裴靖逸心里很不爽,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大步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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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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