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北军与东辽之间,那是世世代代不可消磨的血海深仇。 可偏偏朝廷惧怕东辽,将东辽人当祖宗供奉,每年还要派人到并州给东辽纳岁币,但凡有点血性的人,谁能忍受得了? 镇北军的兄弟们,人人胸口都憋着一股火,憋着一口恶气。 但最让镇北军上下佩服的是,这位宰执不仅敢下令打仗,竟然还要亲自来到并州,来到前线督战! 并州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真正与东辽人短兵相接、生死肉搏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就会血溅黄沙。 过去那些文官,不都是躲在八百里开外发号施令,哪里敢真正亲临战场? 他们何曾见过,一位真正权倾朝野、享尽高官厚禄的大臣,竟然敢亲自驻扎在最前线,与镇北军共进退? 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们最是实在——你真心待我们如手足,我们便敢为你赴汤蹈火。 顾怀玉虽然不明就里,却从容不迫地下了马车。 朔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他连眼睫都不颤一下,步履沉稳地走向军阵中央。 那袭红袍在十万铁甲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醒目——就像一柄出鞘的宝剑,再朴素的剑鞘也掩不住锋芒。 并州节度使如今是韩鼎,原是裴靖逸父亲的旧部,裴父去世后,朝廷数次更换主帅,却都镇不住这群生死与共的猛虎,最终还是用了最为憨厚忠实的韩鼎来做节度使。 “韩使君请起。” 顾怀玉虚扶一把,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周围将士都听得真切。 韩鼎抬头时明显一怔,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权相竟如此年轻,随即反应过来,朝亲兵喝道:“相爷有令,全军起身!” 传令声如浪涛般层层荡开:“相爷令——起——” 十万铁甲同时起身的声响,像惊雷碾过大地,铠叶相击之音整齐划一,竟比战鼓更令人心颤。 顾怀玉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庞,却没按照常规开口说些壮士气的豪言壮语。 他向来不屑说漂亮的场面话,或许正因如此,众人才格外信服于他—— 比起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他更愿做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 裴靖逸自然紧随其后,在经过军阵时突然伸手,一把揪住金鸿的衣领将这个壮汉拎了出来,“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照着金鸿后脑勺就是一记巴掌。 金鸿这才回过神,捂着脑袋咧嘴一笑:“都统啥时候回来的?弟兄们可想死你了!” 裴靖逸回到镇北军,自然官复原职,他几下利落地解开腕甲:“去,把地窖里藏的好酒都起出来,今晚老子要请全军喝酒!” 韩鼎半步不离地跟在顾怀玉身侧,每到一处便详实禀报:“东西城门各驻精兵三千,戍卫分日夜两班,轮值时需验三重暗号。” 讲得极细,连哪个小门有暗岗都一一说明,丝毫不敢有半点隐瞒。 顾怀玉边听边点头,颇为新奇打量周围,不同于京城雕梁画栋,并州的建筑处处透着粗粝实用。 青石街面宽阔厚重,两侧屋舍多是灰瓦高墙,甚至连坊市门楼都没什么装饰。 韩鼎一路介绍到节度使府门前。 韩鼎伸手相迎,带着几分惴惴地道:“下官已让人将东跨院腾出来,还请相爷见谅,前线简陋,怕怠慢了您。” 顾怀玉远没有看着的这般娇气,前线的风餐露宿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他只是点头:“无妨,先召集高层将士,本相要听听大家对东征的看法。” 韩鼎点头应下,回身吩咐亲兵去传令。 片刻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向相爷汇报。” 裴靖逸正巧踱步过来,也不跟这位长辈客气,“老韩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靖逸!”韩鼎见到他眼前一亮,却忍不住往他身后张望,“就你一个人回……” “怎么?”裴靖逸抱臂斜倚在石狮旁,蓦然瞥一眼顾怀玉,“盼着我带媳妇回来?” 顾怀玉轻哧一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韩鼎被他唬的一怔一怔,不禁问:“你还真有啊?” 裴靖逸索性明目张胆地盯着顾怀玉,如实地笑道:“我倒是真寻着个天仙,等太平了带来给你们开眼。” 韩鼎憨笑着信了,旋即收敛笑意,低声向顾怀玉道:“相爷,昨夜下官府里来了位贵客,本是奔我来的,但我寻思着,相爷定也有兴趣见他,就让他留到今日。” 顾怀玉眉头微挑,“谁?” 韩鼎左右张望,见只有他们三人,这才压低声道:“是阿木剌来了。” “他来作甚?”裴靖逸忽地眯起眼眸,随即嗤笑道:“这老小子背着耶律迟来并州,该不会是想……” 韩鼎连忙解释:“相爷明鉴,阿木剌是速不台部落的千夫长,他们部落虽挂着东辽名头,实则——” “牛羊被夺,草场遭占,连老婆都被耶律氏抢去不少,这次是首领速不台派他秘密前来……” 东辽皇庭的底细,顾怀玉心中早有数。 与汉家一统皇权不同,东辽本就是由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松散拼合,真正说得上话的,不过两个姓氏——主姓耶律,其次萧氏。 余下那些杂姓部族,生来便是“二等人”,干着最苦最累的差事。 韩鼎口中的“速不台”,便是这之外最有势力的异姓部落,手底下攥着六七万悍勇之兵,在东辽也算是独一份的存在。 虽说韩鼎话没挑明,但意思顾怀玉已了然于胸,速不台部落这些年早对“分赃不均”憋着火气,眼见耶律氏一门吃肉喝汤,自家半点油水都沾不上。 如今见大宸要动东辽的刀兵,这老狐狸便想着投靠大宸,趁机在背后捅耶律迟一刀,好乘乱上位。 顾怀玉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点头只吐出一个字:“见。” 韩鼎不再多言,带着他和裴靖逸穿过数进院落,转折小径,几番拐弯,最后停在后院一处隐蔽的门前。 韩鼎上前,屈指叩门,敲了五下暗号。 门“吱呀”一声拉开,露出一张浓眉深目的汉子脸,身穿丝缎胡袍,额头粗辫横盘。 他一见横眉冷目,汉话带着浓重异域腔调:“韩大人,带生人见我作甚?” 韩鼎正欲介绍道:“这位是——” 顾怀玉抬手示意他不必说,轻描淡写道:“大宸宰执,顾怀玉,” 说罢,他眼尾睨一眼身侧裴靖逸,“家里不听话的小犬,裴度。” 裴靖逸本在打量阿木刺,被他这句“小犬”叫的唇角微挑,“相爷下回可否别在前面加这个‘小’字?” 顾怀玉偏偏就要捉弄他,但这会不是逗狗的时机,他看向阿木刺道:“阿木刺将军,可愿与本相细谈一番?” 阿木剌浓眉下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当然知道眼前人是谁——东辽王庭里谁没听过这位大宸宰执的威名? 前些日子东辽使团回到西京,原本阴狠绝厉的摄政王像是变了个人,不仅礼贤下士、宽待政敌,连言行举止都学起汉人来,时不时还说什么“以德服人”。 速不台在王庭安插有眼线,暗中传回的消息称,耶律迟今日的做派,全是在模仿这位大宸权臣的作派。 阿木剌粗粝的鼻翼翕动,突然“哧”喷出一股白气,实在想不通,能让耶律迟那等狠人都争相效仿的人物,竟是这般单薄瘦弱。 “谈什么谈!”他猛地拍响腰间弯刀,吆五喝六道:“要打就快打!我们速不台可汗自会接应!” 裴靖逸指节抵着刀镡,“铮”地一声轻响,腰间佩刀已抽出一寸,“多年不见,你这蛮子愈发不知礼数了。” 阿木刺在他手下吃过苦头,见状脸色微变,哼哧一声,粗鲁地别过头去。 顾怀玉颇为有耐心,心平气和问道:“速不台可汗既要合围耶律氏,总会想知道大宸的刀往哪儿砍,何时砍吧?” 阿木刺的汉话虽然生硬,但也听得懂他的意思,只转身大步进了屋。 韩鼎压面色带怒,“相爷,这些蛮子……” 顾怀玉抬手止住他话音,步履从容地跟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羊膻味,几个辫发武士正围着货箱清点,箱子里头杂乱堆着各色货物——有羊皮、乳酪,还有东辽人的弯刀马鞍,分明是佯作商队潜进城中。 阿木剌直接坐到正中上首,气势汹汹地一挥手:“说吧!你们汉人打算怎么打?” 顾怀玉目光扫过那几个武士,微微一抬眼示意。 阿木刺自然懂他的意思,冷冷笑道:“怎么?怕我们告密?速不台部落不像你们汉人,没那么喜欢当内奸。”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顾怀玉一把摁住裴靖逸蠢蠢欲动的肩膀,半笑不笑道:“速不台可汗派你来大宸,不正是要做东辽的内应么?” 阿木剌古铜色的脸瞬间涨红,叽里咕噜吼了几句东辽语,将手下全都赶了出去。 顾怀玉正要抽回手,却被裴靖逸反手握住,捏在掌中轻轻一握。 裴靖逸朝着他眉尖微挑,吃豆腐吃的明目张胆。 韩鼎与阿木剌只当是主仆情深,哪知其中旖旎。 “说吧!”阿木剌不耐烦地拍桌。 顾怀玉看向他屁股下坐的那张主位椅子,唇角微微一勾,“阿木刺将军,还坐得住么?” 阿木刺愣了愣,粗声反问:“什么意思?” 顾怀玉不喜欢站着跟人讲话,也不习惯居于下位,他懒洋洋地伸展着腰背,“本相腿乏了,阿木刺将军不如起来说话?” 阿木刺神色变化莫测,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 顾怀玉倒也不着急催促,慢条斯理地道:“本相等得起,只是不知速不台可汗的部落……等不等得起?” “砰!” 阿木剌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作响:“不合作便罢!是你们大宸不识抬举!” 他大步朝门外冲去,重力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韩鼎下意识要拦,却被顾怀玉一个眼神止住。 裴靖逸抱臂倚在墙边,眼看着阿木剌冲到门口却突然放慢脚步,背影分明迟疑不决。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论起玩心眼,谁能比得过顾怀玉? 阿木刺的脚步在门槛前生生刹住,双拳握紧,猛地回过头,神色难看到极致。 顾怀玉朝他眉梢一挑,“将军还不走?再晚些出城,可就赶不上城门落锁了。” 阿木刺终于见识到他的“厉害”,难怪能征服耶律迟那般的人物。 他脸皮一绷,强撑着气势哼了一声:“这还用你提醒?” 随即转头对着门外粗声吆喝了几句东辽语,嗓门大得震得房梁都在嗡嗡响。 门外守候的武士立刻呼啦啦冲进屋子,低头弯腰,七手八脚地搬起地上的货箱。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5 首页 上一页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