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 天牢。 甬道深处, 两名狱卒提灯经过。 “听说了么?太子妃昨夜行刺陛下,被押到了咱这儿。” “什么太子妃,分明是阶下囚, 过几日就要行刑斩首了。” “他有什么想不开做这种事, 糊涂啊……” “……” 天牢里, 陆怀归斜倚在墙角, 乌发垂散下来, 遮住轮廓分明的脸孔。 灯笼朦胧昏黄的光罩在脸上,旋即又暗下去。 周遭空气潮冷阴寒,无孔不入地钻入囚衣。 他却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 不知冷, 亦不知疼。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色身影,陆怀归缓缓抬眸,对上夏侯瑜的脸。 那张脸半隐在黑暗里,碧眸半敛,冷睇着他, 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夏侯瑜看他半晌, 转头对狱卒道:“开门。” 狱卒却有些为难,“这, 太子殿下说了,没有他的允许, 任何人都不可……” 不待狱卒把话说完,夏侯瑜便打断他,冷嗤道:“别忘了, 你们现下是在谁手下干活。” 狱卒脸一白,躬身上前将牢门打开。 夏侯瑜迈步走进,半蹲下来掐住陆怀归的下巴。 “师弟, ”夏侯瑜指间用力,在陆怀归颌骨处留下一道红痕,语气却温柔,“只要你告诉我虎符在哪里,我就留你一具全尸。” 陆怀归微微垂眸,他倏地笑了一下,“我不知晓。” 夏侯瑜也笑,手下力道加重,似要将陆怀归的颌骨捏碎。 他猛地松手,反手用折扇重重打在陆怀归脸上。 陆怀归苍白的面容上顷刻间浮起血痕,对比鲜明。 可他眼底却无丝毫惧意,寒亮的眼底倒映着夏侯瑜的身影。 夏侯瑜被这样的眼神看得烦躁,蓦地冷笑出声:“怎么,是在等着他来救你?还是觉得把虎符藏起来就没事了?” “陆怀归,我告诉你,没有人会信你,没有人会护着你,更不会有人来救你。”夏侯瑜抬脚踩在陆怀归腕骨,用力碾压,“你最好告诉我虎符在哪里,否则我……” 可陆怀归依旧是笑,腕骨近乎被碾碎也不觉痛。 “我一直都很好奇,”陆怀归眼眸微弯,挑衅地看着夏侯瑜,“你为什么也重生了呢?” 夏侯瑜一怔。 “难道你也被人杀了么。师兄?” 夏侯瑜脸色骤变,倏地又似想起什么般,他俯身揪起陆怀归的衣襟,眼神阴鸷,“若不是你们陆家贪图权势,屡次暗害于我,我又怎会重生,落得如此境地?” 他的面容渐渐扭曲,手指缓缓收紧,直掐得陆怀归喘不过气。 “你们可是害得家破人亡,事到如今,你还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夏侯瑜歘地松手,陆怀归跌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蜷在地上,喉咙里泛起甜腥,却被他生生压下去。 夏侯瑜蹲下身,垂在身侧手微微发抖。 片刻后他又恢复原状,从怀里掏出绢帕擦了擦手,“师弟,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快些交出虎符,免受皮肉之苦。” 陆怀归静默片刻,眼眸稍暗。 他猛地抬头,将血沫吐在夏侯瑜脸上。 夏侯瑜也不恼,反手又用折扇将人扇得别过脸去。 “既然师弟执意如此,”夏侯瑜站起身,“那就别怪我做师兄的,没有给你选择。” 还不待夏侯瑜迈出一步,衣角倏地被揪住。 他转过身,冷笑道:“怎么,师弟改主意了?” 陆怀归紧盯着他,唇角微弯,“我陆家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若要贪图权势直接起兵就是,何必用那般下作手段。” “夏侯瑜,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么做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受益者是何人,不言自明。 夏侯瑜脸色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师弟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说罢,夏侯瑜快步离开天牢,临走还不忘叮嘱狱卒施刑,问出虎符的下落。 有两名狱卒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陆怀归的胳膊,绑缚在刑架。 陆怀归凝眸望向夏侯瑜离开的身影,眸光晦暗不明。 * 夏侯瑜甫一出天牢,周澄身边的婢女就迎上前,躬身请他去府中一叙。 “太子殿下,”周澄讪笑着上前,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可否问出虎符的下落了?” 夏侯瑜沉默不语。 “陆怀归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周澄邀夏侯瑜落座,给人斟酒,“这虎符的事啊,一时半会儿急不得。不过殿下既能寻到皇室秘术,那虎符自然也……” “周大人。”夏侯瑜蓦地打断他,一双碧眸微眯,“当年之事,当真是陆家所为?” 周澄斟酒的手一顿,指尖粉末落入盏中。 他脸色微变,唇瓣嗫嚅着:“这是自然,殿下莫不是忘了,是陆家贪图权势,不仅将毒杀小皇子的事嫁祸于您,甚至还蛊惑陛下下旨赐死您。” 周遭空气陡地凝滞。 “不过那秘术既然寻到了,”周澄将酒盏推至夏侯瑜眼前,“不若我们先观上一观。” 夏侯瑜却道:“大人观过以后,是不是就要杀人灭口了。” 周澄一愣,忙对夏侯瑜拱手作揖,连连叩首。 “臣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可是天地可鉴哪,臣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说着,周澄便竖起三根手指,“臣对天发誓,若臣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夏侯瑜垂眼,目光落在周澄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白色粉末。 他唇角微弯,伸手将周澄扶起。 “我不过是玩笑话,大人怎么还当了真?”夏侯瑜拍去周澄衣袍上的灰尘,语气温柔,“大人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自是信得过的。” 他将酒盏递给周澄,顺手拍了拍周澄的后背。 周澄心中得意,面上却做受宠若惊状,颤巍巍接过酒盏。 “臣多谢太子殿下。”周澄仰头,将那酒一饮而尽。 夏侯瑜碧眸微眯,笑意不达眼底。 少顷,周澄下腹一阵剧痛,有黑血自唇沿渗出。 他转过头,瞳孔瞪大,“你、你……” 夏侯瑜眼底没有一点温度,他屈肘倚首,漫不经心地呢喃:“忘了告诉你,你喝的那盏酒,是你自己亲手斟的。” 周澄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可他依旧死死瞪着夏侯瑜。 想要出声呼救,却发觉四周空无一人。 他为了得到那秘术,自是要屏退所有下人方好动手。 不消半刻,周澄就咽了气,颓然倒在桌上。 夏侯瑜的目光渐冷下去,他把玩着折扇,语气阴冷:“周大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能无啊。” 他看着周澄的死状,莫名觉得心烦意乱。 恍惚中又像是听到一道微弱的声音,萦绕在耳畔:“阿兄,我好疼啊。” * 行刑结束后,陆怀归被两名狱卒又拖回牢中。 他身上鞭痕遍布,唇瓣毫无血色。 囚衣早就破烂不堪,松垮垮搭在肩头。他好似风中的一片枯叶,随时都能被风吹走。 “喂,你别把人打死了,不然太子殿下那边不好交代。” “打死又如何?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啧,晦气……”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将陆怀归扔在破草席上,转身出去了。 牢门再度上了锁。 陆怀归蜷缩在草席上,身躯瑟瑟发抖。 他本就风寒未愈,如今又受这一番折磨,身体难受得紧。 陆怀归将草席盖在身上,昏昏沉沉里睡了一觉。 从前他是不怕疼,也不怕冷的。 怎么重生一世,自己还变得娇气了。 直至用膳时分,他才能勉强起身,将装着吃食的碗慢腾腾挪至手边。 碗底似是藏了什么东西。 他眼眸微凝,四下环顾一遭,见无人后方才将碗底的纸条取出。 “事已办好,明日便可救你出牢狱。”这字迹相当难看,潦草似狗爬。 陆怀归将纸条看罢,很快将其撕碎,咽入腹中。 他又重新躺回草席,身躯滚烫得厉害,喉咙更是干哑,说不出一句话。 再抬眼时,牢外站着个人。 陆怀归微怔,他张了张唇,却是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能定定望着那道背影,片刻后敛眸。 烛火摇曳,火光跃进他乌沉的眼瞳中。 陆怀归垂眼,唇角扯出一个极轻的笑。他艰难吞咽了几下,才低声开口:“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您这是……来兴师问罪么?” 背对着他的顾衿闻言,缓缓转过身与他对视。 陆怀归唇角微勾,晦暗不明的眸光落在顾衿的右手。 那只手上缠着纱布,有些微微发颤。 顾衿将受伤的手掩在袖间,语气平静:“我来看看你。” “看我死没死?”陆怀归自嘲一笑,眼眶微红,“太子殿下放心好了,我命大,暂时死不了。” 顾衿沉默无言,只静静盯着他瞧。 陆怀归被这一眼看得心口刺痛,侧头敛眸,避开顾衿的视线。 更深夜静,冷风自眼窗窜进。 陆怀归身躯微颤,身上不知是冷还是痛。 他额头抵着槛杆,轻蜷起腿,脚腕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你走吧。”陆怀归眼眸半阖,语调沉哑,“殿下还是早日写封休妻书,我们也好一别两宽。” 顾衿依旧没有动。 陆怀归身躯愈发滚烫,唇色泛白,但他依旧强撑着精神,嗤笑着说:“太子殿下,您可真是蠢啊,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想杀了你,然后再去杀了皇帝老儿,好为我枉死的父母报仇。” 顾衿闻言,面上不显,受伤的右手却攥进掌心,纱布上暗红一片。 “一切都是假的。” “我心悦你是假,厌恶你是真。你以为对我好一点,对我施舍一番,我就会对你死心塌地么?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陆怀归眸底血红,眼瞳却亮得惊人。 “我恨死你了,要不是你,我早就给我父母……” 他话未说完,眼皮蓦然覆上了一只手。 陆怀归身躯微僵,纤长的眼睫扫过顾衿掌心。 干涩破皮的唇瓣倏然被吻住,冷而柔软,顾衿另一只手拢着他的后颈,他竟挣扎不得,就这么怔忪地让顾衿吻着。 有水珠滚落至两人的唇沿,陆怀归尝到了淡淡的咸味。像是谁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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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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