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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怀钦双手拢在袖中,勾唇一笑。 他赌对了。 蔺迟玄是不敢将他不是原主的消息透露出去的,他自己苟延残喘,若此时把他不是原主的消息公之于众,日后这夜泉宗是否姓蔺,还尚未可知。 不仅如此,蔺迟玄还要压着满腔憎恶,在众人面前上演父慈子孝的好戏,才能让这些心怀鬼胎的下属们有所忌惮,不会真的欺他老无力且无人相护,取而代之。 只要蔺迟玄在他的心腹面前认下他这个少宗主,缓和他二人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蔺怀钦就有了光明正大的靠山,自然就有更多的时间沉淀和布局。 今晚到此地目的已然达成,蔺怀钦眉眼微松,“父亲教训的是,日后我会对门派的事情更勤勉。” 与其说是蔺迟玄的主动承认,倒不如说是自己逼得他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 到底是心不甘情不愿,蔺迟玄瞪着那双老眼,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局,“我虽年纪大不中用了,但也比你多吃了几年的盐。从今日起,那些需要定夺的事情,就汇报到我这里吧。” 座中众人都闻到了权利变更的味道,纷纷交换着眼色。 蔺迟玄着急把大权抓回自己手里,早在蔺怀钦的预料之中。 但他目前根本就不在意这夜泉宗的权利是不是在自己手上,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横着走的少宗主身份,就够了。 诡异的氛围中,蔺怀钦侧了身,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只是要难为父亲,病中还要操劳。” 蔺迟玄没有说话,阴郁着一张病气缭绕的脸,沉沉地盯着他。 不管他怎么努力隐藏,都没办法遮掩病中颓丧虚弱的状态,更别提蔺怀钦一直在他这些许久未见的下属面前反复提及自己大病,恐怕夜泉宗的外患还来不及解决,就要先迎来内部的争夺。 一想到这里,蔺迟玄气血上涌,方才喝进去的参汤烧得他头晕目眩。 明白蔺怀钦的所有手段却无法阻挡,蔺迟玄气急败坏,瘦到只剩一层皮的手指紧紧掐着床沿,呼吸闷重,不多时,竟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一道身影极快地跪侍在床下,毫不在意地上的血污,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主上小心,切莫动气。” 蔺迟玄费力地看着那人,突然用力地反握住了他的手,“……燕淮。” 燕淮,负责夜泉宗所有侍卫武士以及影卫训练的大统领,坐在太师椅上的第三人,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 蔺怀钦的视线落在他削薄又挺拔的后背上,沉了些。 恐怕这人,才是蔺迟玄敢回到夜泉宗的底气。 “少宗主。”在蔺怀钦准备离开之际,燕淮出声喊住了他。 那是一道如青锋般简短又锐利的声音,寥寥几字,却涌动着丰厚的力量。 蔺怀钦停住已经行至廊下的脚步,在茫茫雪色的光影中转过半张脸。 燕淮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略抬起下巴,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少宗主与宗主父子情深,如今宗主病重,还请少宗主为宗主侍疾,也好平宗内的非议与口舌。” 果然,不叫的狗咬人最痛。 迎着雪色与月光,蔺怀钦转过身,身后被拖长的影子宛若蛰伏的猛兽,随主人露了点冰冷的笑意,“这是自然,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说是侍疾,但蔺迟玄执拗不听劝,药师开的药方和膳房所做的菜,都是他钦点检查,让下人反复试毒后,才敢放进嘴里。 这样一来,等蔺迟玄身体稍有起色,已经是半月之后的深夜。 终于演完了父慈子孝的蔺怀钦深吸了一口气,马不停蹄地就往寝殿赶。 不知道小九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睡觉吃饭。那晚一出来就直接住在了偏殿的耳房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多,没来得及跟他说,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 寝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蔺怀钦期待的心就落了下去。 寝屋里安安静静,落针可闻,床上地上都是一片整洁,看起来被仔细收拾过,但不管哪里,都没有影九的痕迹,只有那张被洗干净了的毯子,叠成小小一块,放在床上。 看屋内摆设,不像是有人行刺过的样子,应当是小九自行离开的结果。 虽说是自己答应放他回去的,但没有允许就私自离开,还是让蔺怀钦心有不满。 本想叫人询问一下最近的事情,可照着影九教给他的暗号敲了半天,也没看到今日当值的影卫,蔺怀钦敛目,忍耐至极地叹了口气,复又推开门,走进了沉沉夜色中。 夜泉宗最西边的密林里,是所有侍从武士和影卫的噩梦。 每半年,所有人都会被集合在这里,经受训练和考核,若是其中一项不过,会被就地抹杀,成为土壤的养分。 被夜色浸满的刀锋一闪,一名武士就轰然倒下。 燕淮面无表情地踢开倒地的身躯,双指抹去刀背上的血迹,目光犀利,“再有意图逃跑者,下场如他。” 喧嚣风声在这片死寂之地静默,所有存活的人都无声地低下了头。 十几人的队伍里,影六站在中间的位置,影七和影九站在队伍的最后,俱是筋疲力尽,摇摇欲坠。 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训练了五天了,五天断水断粮的极限训练,几乎要了他们的命。 “影九,”影七急促地换着气,干裂的嘴唇几乎张不开,只有几句气声,“刚才你就不应该等我的……” 两人刚从上一场厮杀中下来,原本第一的影九为了等影七,一直到最后才走到队伍里。 他们刚走到队伍中,燕淮就瞥了一眼香盏里熄灭的香,挥了挥手。剩下那些倒在半路的,还没从角斗中比出胜负的,通通都被拉到密林的另一边,被强行毁去一部分面容,沦为最低等的贱仆。 浓郁的血腥味呛得影九头晕目眩,才好了些的伤口又在绵延作疼,他努力地喘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影七憋闷,越想越气,“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以往的训练也没这么严苛。” 影九没说话,心却一直往下沉。 从蔺迟玄回来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惴惴不安。恐怕这次的训练,不单单是能力考核,更是一场忠诚对象的筛选。 难以忍受的疲惫与饥饿中,燕淮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但一字一句,清晰异常,“恭喜各位通过本次训练,现在可以前来领取奖励了。” 影七一下就瘫软在地,扯着影九的手臂,“小九帮忙看看是啥,我好累,要倒下了。” 以往训练的最后,都是以严厉的训诫告终,可这次,竟破天荒的有奖励。 影九清晰地看到,每一个上前的人都是双手接过燕淮的奖励,欣喜万分地磕头,面上的怨气与愠怒瞬间转化为感激。 “好像有一碗水,和一个馒头。” “馒头!” 影七一听,顾不上浑身的酸痛,一骨碌地坐起来,拉着他,连忙跟着人群挪动。 很快,刚雀跃的心情就停滞了下来。 影七看到,排在他们前面的影六跪在燕淮面前,低头垂眸,没有接过燕淮的东西。 几乎是瞬间,燕淮手中的馒头和水被放下,取而代之地是粗硬的马鞭。 鞭子打在影六身上时,影七想都不想,就冲了上去,“哥!” 影卫之间相互求情是大罪,果不其然,燕淮一看到冲上去护着影六的影七,目光就沉了下来,吩咐一旁侍立的武士将两人分开,拖了下去。 影九心急如焚,不自觉地挤开人群,站到了队伍最前面。 遏制住自己想要求情的本能,影九清楚,向燕淮求情是没有用的。 主上,只有主上,才能救下影六和影七,要赶紧离开这里才是关键。 注视着被拖下去的影七,燕淮收敛了唇边的寒意,转过那张含锋的眼睛,锁定了影九。 “你,过来。”
第13章 命誓 燕淮的命令简单又清晰,影九上前几步,像先前的所有人一样,目光低垂,单膝跪地。 一个木盘被放到了面前。 “这是蔺宗主赏的,水,食物,谢恩吧。” 连日的缺水让影九的五脏六腑仿佛点着一把火,几日未进食的胃也抽搐着疼痛,面前的馒头和水可谓是天大的恩赐。 燕淮很笃定,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异常瘦弱的影卫定会欢天喜地地磕头谢恩。 可下一秒,他就听到了影九虚弱但坚定的声音。 “统领恕罪,影九是少宗主的人,不能受宗主赏赐。” 燕淮手上动作一顿。 这人,跟方才影六的说辞一模一样。 今晚是怎么回事,怎么多了这么多对少宗主忠心耿耿的人? 燕淮审视着他,翻着手中的名册,落到影九的记载上,“影九是吧,我知道你,影阁统领时常跟我说起你。说你身手敏捷,心思缜密,最要紧的是,你有一颗坚韧忠诚的心。” “这几日的训练里,我也看到了你优异的表现,确实是很好的苗子,可造之材。” 他左手放在装着馒头的木盘上,右手摸出那根沾着影六鲜血的马鞭,像拯救他的神明,耐心劝慰。 “影九,忠诚是好事,但也要分清楚对象。少宗主为人性格如何,你常常跟在他身边定有所知晓,如今宗主回来了,良禽为何不择木而栖?” “若你回心转意,愿意跟着蔺宗主,以你的能力,不出两年,就能到我这个位置上。” “食物和鞭子,饱腹和疼痛,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吧。” 影九恍若不闻,敛下细长的眼睫,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燕淮不耐,皱着眉头下了最后通牒,“影九,你想清楚,你这身体,能撑到此时已是极致,莫非你想再尝尝刑房的滋味?” 刑房二字宛若一柄尖利的匕首,绞着影九的血肉,绞的他呼吸不顺,身体微颤。 他缓缓抬头,与燕淮对视。 燕淮面上一喜,“这就对了……” 话音未落,影九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异常坚决。 “影九已在少宗面前立下命誓,此生只有少宗主一个主上,请统领恕罪。” 燕淮一怔。 命誓是影卫最高,也是绝不轻易下的誓言。 所有下过命誓的影卫,就相当于告诉除自己主上的所有人,这人无法收服,无法再被用,等待他只有无休止的暗杀。 如果说影七的效忠只是在蔺迟玄面前毫无活路,那影九就是把自己所有退路都斩断。 用一辈子在刀刃上的行走,去赌一个人对自己的信任。 燕淮的胜券在握被影九击得粉碎,啪的一声抖开那条马鞭,声如寒冰,“那我就从了你的忠义之心!” 破空之声很快响起,影九一动不动,只绷紧双肩,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可等了好一会儿,那要命的鞭子也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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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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